1957年5月,长沙市第二女子中学初三教室里,李淑一举起一个大信封,对学生们说:“毛主席给我写信了。”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她从信封中取出一只小信封,动作很慢,神情却难掩激动。

这封信的分量,不只在于寄信人是毛泽东,更因为它牵连着两位已经牺牲的亲人:杨开慧和柳直荀。李淑一与他们相识多年,那段交往,始于长沙福湘女中的同窗情谊。

1920年前后,李淑一和杨开慧同在福湘女中读书。两人的父亲本来就相识,家庭之间往来较多,女儿自然也走得亲近。那时毛泽东与杨开慧正在交往,李淑一称他为“润之哥”,几个人常在一起谈论求学、时事与理想。

杨开慧后来把柳直荀介绍给李淑一。柳直荀热心学生运动,思想进步,和李淑一很快产生感情。1924年10月,两人结为夫妻。婚后,李淑一仍与杨开慧保持密切联系,她曾担心道:“成了家,我们会不会慢慢疏远?”杨开慧安慰她,姐妹情分不会因生活变化而改变。

1927年5月21日,长沙发生马日事变,湖南革命形势急转直下。柳直荀遭到追捕,李淑一也承受着生活与安全上的双重压力。后来,她在长沙第二女子师范学校任教,一边抚养孩子,一边等待丈夫消息。教师这份工作,成了她在动荡岁月里维持家庭的依靠。

1930年10月,杨开慧在长沙牺牲。噩耗传来,李淑一悲痛难支。多年以后,她仍常梦见柳直荀。1933年夏天,她梦到丈夫衣衫破旧、遍体鳞伤,惊醒后泪流不止,写下《菩萨蛮·惊梦》:“征人何处觅?六载无消息。醒忆别伊时,满衫清泪滋。”

新中国成立初期,李淑一才得知柳直荀已经牺牲。毛泽东得知她年长课繁、生活困难,曾考虑推荐她到中央文史研究馆工作。因文史馆录用有一定要求,事情未能办成,毛泽东便在1954年写信给田家英,询问能否转达李淑一,愿以自己的稿费给予帮助。

这份帮助并非泛泛的问候,而是对烈士遗属实际处境的惦念。李淑一一直记在心里。1957年《诗刊》创刊号发表毛泽东的旧体诗词后,她写信谈读词感受,并把《菩萨蛮·惊梦》寄去,请毛泽东指正,还请他抄赠一首过去写给杨开慧的词。

5月11日,毛泽东回信。信中没有把李淑一当作晚辈客套对待,反而直接指出:“我们是一辈的人,不是前辈后辈关系,你所取的态度不适当,要改。”这句话语气直白,却也说明两人之间有着多年交情,不需要过分拘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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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中还谈到李淑一对词句的意见,指出“巫峡”既已让读者明白所指,再写“三峡”便显得重复。对于杨开慧当年转述的那首词,毛泽东认为作品本身不佳,不必再追写,随后另赠《游仙》一首。

这首词后来改题为《蝶恋花·答李淑一》。词中写道:“我失骄杨君失柳,杨柳轻飏直上重霄九。问讯吴刚何所有,吴刚捧出桂花酒。”结尾处又写:“忽报人间曾伏虎,泪飞顿作倾盆雨。”

李淑一读懂了其中的对应关系。她词中的“征人何处觅”,得到的是烈士忠魂已“直上重霄九”的回答;她梦醒时“满衫清泪”,也在毛泽东笔下化为革命胜利后的“倾盆雨”。私人哀思与民族革命,被压缩进一首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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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年11月25日,毛泽东同意这首词在学生诗社刊物上发表。原刊物后来未能继续出版,词作转而在湖南师范学院相关刊物上刊出,随后引起较大反响。1963年收入《毛主席诗词》时,“游仙”改为“答李淑一”,题意也更加明确。

1959年6月27日,毛泽东在长沙蓉园会见李淑一,并向身边人介绍她是“开慧的好朋友”。两人一起用餐、看湘戏,还留下合影。那次见面时间不长,却把书信中的往来,落实成了一次面对面的重逢。

同年9月,李淑一在北京写信,希望参加国庆观礼。9月27日,毛泽东回信说要了解具体情况。9月30日,她以爱国民主人士身份收到观礼请帖。此后,李淑一继续在中学任教,三十多年间以教书为业。她寄出的那首悼亡词,也由一段私人记忆,留下了特殊的时代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