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春萍｜AI的双向“斩杀线”及避杀技探寻|宇宙|数学|时代|范春萍

今天此文想针对当前普遍存在的AI焦虑做一些解析，并把自己对相关出路的探索摆出来与读者方家交流。

标题中的AI双向“斩杀线”，主要指：不会使用AI的人，将被会用AI的人“斩杀”；不当使用AI的人，将会被AI直接“斩杀”。

一、关于“斩杀线”一词

“斩杀线”本是电竞游戏术语，指玩家的操作技术达到某个临界值后，能够瞬间击败对手的实力分界线。是一条血线——被击败的玩家若能回复满血还可复活，若血流尽了就死翘翘。

游戏中的设定只是梗源，前段时间“斩杀线”一词爆火，是因为有人把它用来指代美国社会中某些中等收入群体，一旦失业就可能被拖入连环债务而无力回血的情况。

此文借用这个概念，刻画在AI时代人类丧失工作能力或认知能力，而被社会边缘化或被时代抛弃的情形。

以这条线，区分两大类群、四种人。

第一类，前AI时代的移民

如果把2022年11月GPT3.5的发布，作为进入AI时代的标志，则可把至此时段进入大学读书，大致算作“前AI时代移民”和“AI时代原驻民”的分界线。从出生时间看，差不多对应2005年。也就是说，为了叙事简单，权且把“05后”视为AI时代原住民，“05前”所有年龄段人群视为前AI时代的移民。

这样，移民大军就把上个世纪到本世纪前几年出生的所有人都包括进去了。有人又诙谐地把这些人分为“青登”、“中登”、“老登”、“神登”、“远古登尊”、“洪荒登祖”……，以形象地比喻这些不同年龄段群体面对新事物的接受态度。

虽然细分人群差异巨大，但这些移民的共同点是，大学（少部分过渡人群为高中）毕业以前的教育阶段，没有AI参与。如果所受的教育比较理想，大体可以认为基础扎实。

血线以上者，带着在“母时代”建立的知识结构、形成的认知能力，并能够较快地学会、甚至熟练地驾驭AI工具，将其当作延伸自己智力的“无机器官”，发挥出原有认知框架和思维基础的复利，实现在新时代的人机协同进化，可以有望走进时代前列。

血线以下者，因无意愿或无方法掌握AI技术，或抱残守缺，错失了与新时代的连接机会，或未获得与新时代的连接能力。他们在旧体系中或许还能支撑一阵子，但大概率会逐渐在职业竞争和社会分配中被边缘化，甚至被甩出时代前进的队列。

第二类，AI时代的原驻民

血线以上者，拥有高质量的家庭教育或学校教育，及时补上了基础知识和认知框架这一课。他们能够比较好地理解物质、宇宙、人类社会、意识和思维，也看得清现实原子世界与虚拟比特世界之间的关系，能够熟练地写作和表达，擅长AI使用，成为时代的弄潮儿。

血线以下者，未建立起必要的知识结构和认知框架，过度依赖AI导致自身认知退化，最终被AI反噬，失去独立思考能力，沦为“社会巨婴”，未来大概率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

二、数学界最先预警

数学，作为人类智力皇冠上的明珠，在大规模工业化时代，曾经由于离一线职业和具体生活较远而被敬而远之。AI前夜的世纪之交，数学由于在精算和建模领域大显身手而开始进入公众重视的视野，一瞬间，数学专业成为热门，在当红的金融和IT等领域广受青睐，以至于好多人懊丧当初为何没选数学专业。

2024年，菲尔兹奖得主陶哲轩在《自然》杂志发表论文指出：“AI正在改变数学研究的范式，那些无法与AI有效协作的数学家，将很快被淘汰出核心研究领域。”

陶哲轩的判断并非危言耸听。AI已经能够自动生成数学猜想并给出初步证明，传统的手工计算和定理推导正在被AI工具逐一替代，人类数学家数学研究的核心能力，正在从“推导能力”转向“提问能力”和“AI协作能力”。

反转来得也很快，就在前几天：陶哲轩又喊出了AI可能使人类失去一代数学家——因为AI让年轻人失去了在数学的世界中成长的机会；又与另外25位数学家一同呼吁全球AI领域减速，警惕AI对人类认知能力的侵蚀。

他们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当学生可以用AI直接得出数学题答案，当研究者依赖AI生成论文框架，人类正在失去最基本的思维训练机会。

这种“认知外包”的后果，就是人类自身认知能力的退化。

更令人警醒的是，数学界的预警只是前奏，AI正在以更快的速度渗透到所有需要脑力劳动的领域，从法律文书撰写到药物研发，从新闻报道到艺术创作，AI正在替代人类完成越来越多原本需要深度思考的工作。特别是，横扫各个领域的初级工作岗位，使新毕业生的工作机会断崖式减少。

数学界应该如何与AI协作，以既能发挥AI的强大作用，又能保持人类的创造力和良好数学传统的传承，数学家们尚未找到一致的思路。

数学界是社会整体的一个缩影，如何找到恰当应用AI的方法，成为人类社会各领域面临的棘手任务。

三、前几次产业革命：体力工具的代偿机制

回顾历史，人类已成为经历过三次重大的产业革命。每一次革命，工具都替代了人类的某种能力，但也都开辟出了新的能力空间，形成了一条隐秘而稳固的代偿链条。

第一次产业革命，蒸汽机和纺织机替代了手工劳动者的体力。那些失去了手工岗位的人，转而学会操作机器、维护设备，在更复杂的岗位上重新找到了位置。体力被替代了，但学习机械知识的能力成了新的通行证。

第二次产业革命，电力和流水线把重复性的体力劳动进一步压缩进机器的节奏里。相应地，社会需要大量的技术工人、工程师和管理者，分工的天平第一次明显地向脑力倾斜——你不必再靠一身力气吃饭，但要能看得懂图纸、能统筹流程。

第三次产业革命，计算机接管了计算和数据处理、网络链接这些繁重的脑力杂务。人类中的许多佼佼者投身到计算机和网络设施的设计、生产、应用和新功能研发，硬件和软件人才、电子和数据工程师成为时代骄子。

纵观前三次革命，一个共同的规律浮现出来：体力工具确实弱化了人类的体力，但人总能通过锻炼身体守住基本体能，通过学习新技能实现职业转型，最终用脑力、用更高层次的劳动重新在社会竞争中赢得自己的位置。

上帝关上一扇门，却也打开了一扇窗。而这，恰恰是第四次革命最大的悬念所在：这一次，被替代的是脑力本身“这扇门”，而至今没有见到那扇新打开的“窗”。

四、AI时代：智能革命的无代偿困境

AI时代的智能革命，与前三次产业革命有着本质的不同：这一次，AI替代的是人类的脑力劳动，而我们至今尚未找到有效的代偿机制。

“前AI时代移民”的处境

前已述及，所谓前“AI时代移民”，除了一部分过渡阶段，指的大致是那些在AI到来之前，就完成了学业（一般以大学毕业为据）、步入社会的一代人。他们面临的挑战，是如何在既有的知识结构和认知习惯里，去适应智能工具的普遍应用。

一个不会使用AI工具的人，在工作效率上很快就会被会使用的人远远甩在后面。许多传统的白领岗位，正在被AI自动化逐个替代。在社会分配的天平上，无法与AI协作的人，将逐渐失去竞争优势，被一点点挤出时代的队列。

这群人的“护城河”在哪里？

答案是：积极拥抱新时代，即刻启动AI能力学习并坚持终生学习，获得与AI合作的“手感”。

这里的“手感”，不仅指操作AI工具的熟练度，更指理解AI能力边界、判断AI输出的质量、引导AI创作方向的那份默会素质。一个用惯了AI的人，能一眼看出什么样的AI工具更称手，AI运行是否正常、哪里可能出了问题，AI的产出哪里在胡说、哪里值得信任、哪里还有缺欠、应该如何改进，这种“手感”是任何教程都教不出来的，只能靠一次次的真实交手磨出来。

“AI时代原住民”的风险

所谓“AI时代原住民”，指的是出生就在智能环境里，或虽然出生在旧时代但求学成长在新时代的人群。对他们而言，AI从来不是一件新工具，而是如同空气和水一样理所当然的存在。也正因为如此，他们面临的风险更为隐蔽，也更为致命。

这种风险，被称为“认知外包”。

过度依赖AI获取信息和解决问题，会导致一个人的记忆力、逻辑推理能力和批判性思维能力悄悄退化。习惯了AI给出的“最优解”，人会逐渐失去独立判断和做出复杂决策的能力，进而丧失辨别语料和提出问题的能力。当AI能够替代人类的大多数脑力劳动时，人类的独特价值就会逐渐流失——这是一种双重的危机：既失去了思维力和行动力，也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这群人的“护城河”又在哪里？

答：在于建立坚实的基本认知框架，获得独立理解问题、建立连接、进行判断和矫正的能力。而这套框架的建立和能力的获取，必须在基础教育阶段就完成构，绝不能拖到进入大学或职场之后才临时抱佛脚。

因为进入大学或职场之后，就需要充分发挥AI优势，协作完成更重要的学习和工作任务，不再有时间和机会补课了。

于是，问题顺理成章地指向了教育——我们到底该怎么教，才能让下一代既不错失AI，又不被AI所吞噬？

五、重新定义教育

在前AI时代，一个人的认知成长，通常需要走完“幼小中三级基础教育，再加上高等教育”这样一个漫长的完整周期。但面对AI这件“认知加速工具”，不得不重新分配各个学段该承担的育人功能。

基础教育阶段

在中学毕业之前，一个孩子需要完成几件至关重要的事。

第一，建立认知框架。理解物质、宇宙、社会、人类心智、价值基础，以及AI自身的运行方式。这些看似宏大的命题，其实都可以在基础教育的日常里一点一点地种下去——物理课讲物质的规律，历史课讲社会的变迁，生物课讲生命的逻辑……

第二，掌握基础能力。磨练文字和口头表达能力，学会基本的思考和沟通，能够敏锐地捕捉问题，清晰地界定它，再准确地表达和阐释它；初步体验与人以及与AI的协作。这些是日后与AI协作时最宝贵的能力。

第三，培养批判性思维。学会质疑、分析和判断，不盲目接受AI给出的答案。一个习惯追问“为什么”并能够判断正误的孩子，才不会被AI牵着鼻子走。

第四，理解人机关系。明白AI是助力者而非替代者，理解AI的工作机制，掌握与AI协作的基本原则和基本方法，取得那份珍贵的AI“手感”和“协同感”。

高等教育及以后的阶段

迅疾发展与速朽的时代的大学，不再有慢条斯理地温和成长的环境，教育的重心应当从“知识传授”转向“能力提升”，充分发挥AI的加持作用，进入一个全面与AI共同进步、共同成长的新阶段。

在基础教育阶段打下的底子上，用AI工具去深入而高效地学习专业领域的知识和技能；把AI当作学习和创新的伙伴，共同解决复杂问题；借助AI去跨学科地整合不同领域的知识和资源，构建起自己独有的知识网络和能力架构；同时，养成持续学习的习惯，以适应AI技术的快速迭代，让自己不掉队，并最终承担起人类文明永续、可持续发展的责任。

到这里，一条清晰的育人路线已经浮现出来：

基础教育负责“成为人”，高等教育负责“与AI共同成长”。

六、给家长和教育界的建议

面对AI时代的挑战，家长和教育界需要完成一次理念上的彻底转变。这个转变的核心，用一句话就能概括：先成为“人”，再学会用AI。

要帮助AI时代的原住民，在接触比特世界之前，先接触原子世界和碳基社会。

从实体世界开始。让孩子先触摸、观察和真实的体验，读前AI时代人类写的书，建立基本的知识结构和认知框架。

建立真实的知识连接和社会连接。在与真实的人交往中，学会情感沟通、合作和共情。

去理解人类心智本身。通过哲学、心理学等学科，了解人类是如何思考和决策的——我们为什么会有偏见，为什么会冲动，又为什么能在关键时刻克制自己。

适当接触虚拟世界。在建立了坚实的认知基础之后，再引入AI工具和虚拟环境。这时候，AI就不再是一个会吞噬一切的黑洞，而是一位适宜协作的伙伴。

这相当于为人类幼崽增加了一段“育幼期”，用这段延长的时间，理解自己、理解世界。

具体而言，要守住四样东西。

第一，好奇心和探索欲。这是人类创造力的源泉，也是AI至今所不具备的。一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孩子，即便面对再强大的AI，也不会被轻易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