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日，粤汉铁路迎来全线通车90周年。
90年前，一列蒸汽机车从广州黄沙站鸣笛出发，穿过南岭的崇山峻岭，驶向武昌徐家棚，时速35公里，历时44个小时。
而在今天的广州，G426次复兴号动车组在广州南站静待发车，它将以时速350公里开往武汉站，耗时3小时17分。
同一段路程，从35公里到350公里，从44小时到不足4小时——这是粤汉铁路90年的速度跨越。
珠江水流依旧奔流不息，黄沙站的故地却早已换了人间。曾经汽笛声声的老车站，已隐入历史的烟尘，唯有广州铁路博物馆里静静陈列的界碑等老物件，向人们诉说着那段波澜壮阔的岁月。
35年才修完的路
粤汉铁路的故事，要从1896年说起。
那一年，湖广总督张之洞上书奏请修筑一条纵贯南北的铁路动脉——从广州至武昌，名曰“粤汉铁路”。这位晚清名臣、洋务派代表人物不会想到，他笔下的这条铁路，从1901年动工到全线贯通，整整用了35年。
35年，足够一个婴儿长成壮年，也足够一个旧时代轰然落幕。
何以如此艰难？
缺资金。清政府无力承担巨额筑路费用，只得向美国合兴公司借款，1905年以675万美元赎回路权。广东段1906年由商办铁路公司率先修筑。1911年，清政府与英法德美四国银行团签订粤汉川汉铁路借款合同。路权与主权之争，贯穿始终。
缺技术。资料显示，粤汉铁路株韶段铁路“贯穿五岭，所经之地，多峰峦耸峭，河流纵横，凿山开洞，跨河建桥，工程之艰巨，为全国各路所仅见”。
但最根本的，是缺少一个稳定的国家。
本应整体如一的粤汉铁路被分割为三段：湘鄂段（武昌—株洲）、株韶段（株洲—韶关）、广韶段（广州—韶关）。各段各自为政，进度参差不齐。1916年广韶段通车，1918年湘鄂段贯通。唯独穿越南岭咽喉的株韶段，因政局动荡、工程艰巨、工款无着等原因，停工长达15年。
15年间，钢轨在风雨中锈蚀，枕木在荒草间腐朽。一条未修完的铁路，如一道未愈合的伤口，横亘在湖广南北之间。
3年建成通车
1933年，株韶段建设重新启动。一群中国工程师站了出来。工程局局长兼总工程师淩鸿勋带领中国技术人员，实施了一系列技术革新，绕开大瑶山险峻地形，攻克了南岭天堑。没有外国工程师，没有外国资金，全凭“吾国技术人员之手”。
1933年动工，不到3年建成通车。
1936年4月28日，湖南宜章太平里，粤汉铁路最后一颗道钉被钉下，标志着粤汉铁路从广州黄沙到武昌徐家棚，1095.6公里的钢铁大动脉全线贯通。
那一刻，距张之洞上奏整整40年，距粤汉铁路动工整整35年。
道钉敲下的声音，清脆而坚定。那是中国工程师用双手向世界宣告：中国人可以。
90年的时间印章
今天，粤汉铁路的老线大多已废弃。但在湘粤交界的粤汉铁路白石渡区段，“五桥三隧”遗址依然完好。
燕塘桥、风吹口桥、湘粤两省交界处的省界桥、碓磑冲桥、新岩下桥、白石渡隧道、省界隧道和燕塘隧道，能让人清晰地感受到当年的工程不易，白石渡隧道口左前侧还立有“粤汉铁路遗址”文物保护碑。那是一个时代的印记，更是一代人的丰碑。
8月，国铁广州局开展“粤汉铁路建成通车90周年调研暨重走粤汉线·寻找老物件”活动，调研团跨越3省、走访11个城市。在白石渡工务大院的荒草丛中，调研团发现了一根百年钢轨，“漢陽鋼鐵廠造09”的字样清晰可辨，这是1909年汉阳钢铁厂的产品，历经110余年完整留存。在广东韶关市的乐昌铁路轨枕厂，又发现了一根96年前的钢轨和2块鱼尾板。
每一件老物件，都是一枚时间的印章。它们沉默不语，却比千言万语更令人动容。
与这些沉睡的遗迹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正在加速生长的新线网。
在广州，黄沙站1907年建成投用，既是商办粤汉铁路总公司所在地，也是詹天佑曾经的办公地。到20世纪90年代，这里发展为华南最大的水陆兼备、站港合一的特等货运站。2005年，运营98年的黄沙站正式关闭。
如今，原址建起的广州铁路博物馆，已成为华南地区规模最大的铁路专题博物馆，年接待观众超30万人次。而距此不远的广州南站，日均开行列车872列，2025年发送旅客8876.5万人次，是华南地区最繁忙的高铁枢纽之一。
一座博物馆，一座高铁站。两者相距不过数公里，却浓缩了粤汉铁路90年的沧桑巨变。
在粤北，韶关是粤汉铁路入粤第一站，以其“五岭枢纽、三省咽喉”的独特地理位置，拥有广东出省入省“第一关”的重要位置。2009年，与粤汉铁路走向相同的武广高铁通车，韶关至广州从原来的数小时缩短至37分钟。
粤汉铁路改变的，远不止几座城市。它重塑了岭南与中原的联结方式，改写了区域经济版图，也改变了无数人“北上”与“南下”的人生轨迹。
铁轨上的理想与牺牲
粤汉铁路的意义，远不止于工程本身。在漫长的修筑岁月中，它早已与中国革命的命运交织在一起。
在湘南白石渡村，1934年11月，中央红军长征途经此地。周恩来、刘伯承率部以邝氏宗祠（清白堂）为指挥部，指挥部队突破国民党军第三道封锁线。
当时，4000余名筑路工人正在修筑粤汉铁路。红军深入工人中宣传动员，不到两天，160多名筑路工人和120多名农民报名参军。
那些饱受压迫的筑路工人，放下铁锹，扛起枪杆，踏上了长征路。从修路的人到开路的人，他们成为这条铁路上最早觉醒的力量。
更早的1922年，粤汉铁路是工人运动的摇篮。郭亮组织工人成立粤汉铁路岳州工人俱乐部，发动了震撼全国的粤汉铁路工人大罢工。1928年，年仅27岁的郭亮因叛徒出卖被捕就义。
铁轨之上，不仅有蒸汽与汽笛，更有信仰与牺牲。那滚烫的理想，比任何机车都更有力量。
从历史深处驶向未来
1957年10月15日，武汉长江大桥建成通车。京汉铁路与粤汉铁路连为一体，正式更名为京广铁路。粤汉铁路的名字，从此成为历史。
但它的血脉从未中断。
从粤汉铁路到京广铁路，再到武广高铁，这条南北大动脉始终奔涌不息。从35公里到350公里，从蒸汽机车到复兴号，粤汉铁路的名字虽然已隐入历史，但它所承载的精神，始终在这片土地上奔流。
如今，武广高铁全线按常态化时速350公里高标运营，广州至武汉每日开行近百趟复兴号动车组，其中超20趟的旅时不到4小时，已然成为公交化、快速化、大能力的“黄金通道”。粤湘鄂地区成功构建起“2、4小时交通圈”，高铁同城效应日益明显，绘就“人享其行”出行图景。
那条从黄沙出发的铁路，没有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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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图：记者 董剑锋 杨新飞 通讯员 夏力文 张宏彬 李文成
编辑：刘涵
审核：袁也 徐媛
监制：曾佳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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