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遗憾其实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埋下。早年林徽因远赴美国求学,当时宾夕法尼亚大学建筑系不招收女学生,她只能注册美术系,坚持旁听全部建筑专业课程,画图、做方案,和男同学一起完成课业,以这样曲折的方式完成建筑专业的学习。1928年,她和梁思成学成回国,去到东北大学,参与创办国内第一个大学建筑系。东北冬季严寒,加上产后身体亏虚,肺病的病根,就是在那段艰苦的日子里落下的。从这之后,病痛就长久纠缠着她的身体,可她始终没有停下手上的工作。

三十年代,二人加入中国营造学社,开启全国古建筑考察。那时候国内交通条件很差,去往古建所在地大多要走崎岖山路,住宿简陋,蚊虫跳蚤随处可见。只要身体状况允许,林徽因一定会跟着外出实地测绘。他们跑遍十几个省份,走访数百座古建筑,丈量记录构件,手绘图纸,收集大量一手资料。1937年,一行人在山西五台山找到佛光寺大殿,实地考证证实国内保存着唐代木构建筑,打破国外学界认定中国没有唐代木构遗存的固有看法,这也是他们考察生涯最重要的成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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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日战争爆发,时局急转直下,北平沦陷,林徽因一家被迫开启漫长逃难。从北平辗转天津、长沙、昆明,最后落脚四川李庄。逃难路上遭遇轰炸、路途颠簸,本就患病的林徽因肺炎数次发作。在李庄的数年,居住环境恶劣,缺医少药,肺结核持续加重,多数时间只能卧床休养。就算躺卧病榻,她依旧没有停下学术工作,《中国建筑史》辽、宋、金相关章节,就是她在病中执笔撰写,全书的初稿也在李庄得以完成,同时她承担了全书细致校阅补充的工作。书稿虽然成稿,但她手里依旧攒下很多想要继续增补完善的笔记,期待往后有机会进一步打磨。

新中国成立之后,林徽因被聘为清华大学建筑系一级教授,身兼多项工作,明明肺病已经十分严重,依旧扛下大量任务。国徽设计阶段,她带领团队反复打磨方案,病床上一遍遍修改细节,图纸上到处是红笔写下的调整意见。紧接着又投入人民英雄纪念碑的设计工作,主要负责碑座纹饰、花圈浮雕的设计绘制,为了适配整体风格,前后产出数版不同的草图,很多纹样修改到一半,等着进一步打磨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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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投身传统工艺抢救工作,重点着手景泰蓝的复兴。当时这项传统手工艺日渐衰败,老作坊工艺流失,纹样老旧。林徽因带着清华的学生走访老匠人,研究传统纹样,重新绘制新式图案,希望能够帮助这项手艺重新站稳脚跟。不少景泰蓝的设计稿只画了大半,纸上标注着需要实地试制、调整细节的字样,还没来得及全部落地,她的身体就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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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4年秋天,林徽因肺病急性复发,持续高烧,行动困难,住进同仁医院,梁思成也因为身体不适,住在同一医院隔壁病房。1955年3月31日夜里,林徽因病情急转直下,医院迅速通知家属,梁思成随即被搀扶至病床边,夫妻二人了最后的诀别。到4月1日凌晨,林徽因溘然长逝。

等到家人整理遗物,摊开那一堆图纸,能清晰看见国徽草图上面待调整的线条,纪念碑纹样几版更迭的草稿,画了一半的景泰蓝图案,厚厚一摞《中国建筑史》补充笔记,还有那份写满批注的北京古城保护方案。没有做完的课题,没能完整保留下来的部分老城古建,来不及试制的传统工艺纹样,全部留在这些纸页之上。

后来林徽因安葬在八宝山革命公墓,墓碑选用她设计的纪念碑花圈样品作为浮雕,碑面上简简单单刻着“建筑师林徽因墓”七个字,没有过多溢美之词。她一生向往的很多东西,有的得以实现,有的永远停留在纸面。回望她短短五十一年的一生,到底是时代成全了她,还是时代留给了她数不清的遗憾,直到今天,依旧会引发很多人的思考与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