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与沃什两个人的职责和利益时间表是错位的。
▲9月16日,在美国首都华盛顿,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主席凯文·沃什出席记者会。图/新华社
文 | 孙兴杰
据新华社报道,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9月16日结束为期两天的货币政策会议, 宣布将联邦基金利率目标区间上调25个基点,到3.75%至4%。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当日一致同意加息的决定符合市场此前预期。此为2023年7月底以来美联储首次加息,也是沃什就任美联储主席以来首次加息。
对沃什的举动,特朗普似乎也很无奈,他批评美联储决策层对自己“很有敌意”,但表示仍然信任沃什。为了找补面子,特朗普声称,他事先告诉沃什,既然其他人都会支持加息,那就跟着投票,因为结果不会改变。这至少说明特朗普对美联储的独立行事风格还是有所认知的,不会天真地以为换个美联储主席,就可以让美联储“忠诚”于总统了。
昔日的爱将
沃什曾经是特朗普的爱将,也是他试图撬动“冥顽不化”的美联储的支点。但即便特朗普将美联储和沃什区别对待,也没有改变一个现实,那就是,沃什也是加息的支持者。
沃什曾经为特朗普期待的降息提供过理由,这也是他能够得到特朗普提名的重要原因。
2025年5月,在胡佛研究所的一次访谈中,沃什提出,美联储应缩减资产负债表,以减轻通胀压力,为降低利率创造空间。到了7月,沃什认为利率应当更低,并表示“关税不会引发通胀”,批评美联储的不当政策限制了增长。这些主张和观点迎合了特朗普催促时任美联储主席鲍威尔降息的立场。
于是乎,今年1月30日宣布人选的时候,特朗普盛赞沃什的能力和形象,认为他可能成为最出色的美联储主席。特朗普表示,相信沃什倾向于降低利率。3月4日,特朗普正式提名沃什为美联储主席人选。然而,事情远没有特朗普想得那么简单。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5月22日,沃什宣誓就任。特朗普寄希望沃什能够对美联储进行体制改革,从而让白宫在利息设定上有更大的发言权。然而,沃什终归接受和适应了美联储主席的职责,也就是维护美联储的独立性。
6月,沃什主持首次议息会议,利率按兵不动。7月向国会作报告时,沃什强调委员会不能容忍持续偏高的通胀,承诺恢复价格稳定;即便对于人工智能投资,沃什也有所怀疑,认为人工智能对经济的影响有多大还不确定。这与此前他的言论形成了对比:任职前,他强调技术进步为降息提供的可能;任职后,他必须判断可能性是否已经足以支撑决策。
到了8月28日,沃什在演讲中强调,多项通胀指标仍高于2%的目标,美联储当下需要着重关注物价。这也为9月的加息做好了铺垫。
在新闻发布会上,记者问沃什想对一直要求降息的特朗普说什么。他回答说,“关于我与总统的讨论,我无可奉告。”记者又问道,特朗普曾以贸易措施向美联储施压,并询问双方最近何时交谈。沃什再次拒绝披露并表示说,“美联储独立性的一部分,就是我们守住自己的职责范围。独立性是一条双向车道。我们也让负责贸易政策和财政政策的人守住他们的职责范围。这样,我们才能站在这里,根据自己看到的事实作出判断。”
独立性是双向车道,一语道破天机,也就是美联储和白宫要各司其职,而不是美联储听命于白宫。
关于加息,沃什认为,美国经济强劲,但是货币政策还是比较宽松,加息就是要收回部分宽松。对于油价,沃什认为美联储能够做的有限,但是通过加息可以避免通胀升级。也就是说,油价是因为地缘政治风险造成的,白宫要自己想办法解决。
其实,沃什的处境和作为并非孤例。历史上的白宫与美联储,同样有合作,也有摩擦。
克林顿与格林斯潘常被视为成功搭档,但这种和谐关系也有条件。克林顿政府时期,美国经济繁荣,利率也比较低,1993年,白宫曾澄清,格林斯潘并没有为克林顿的经济方案背书,而是认为,政府的赤字削减计划有助于保持较低的长期利率。即便如此,1994年初至1995年初,美联储仍将联邦基金利率从3%提高至6%。
保罗·沃尔克时期更典型。上任之后大幅度提高利率,然而,沃尔克抗通胀的紧缩政策让美国在1981—1982年陷入了经济衰退,失业率接近11%,里根政府倍感压力。1982年中期选举,共和党在众议院净失26席,经济状况是重要的原因。
不过,保罗·沃尔克后来回忆,即使处境艰难,里根总统也没有公开批评他和美联储。1982年以后,美国经济意外进入了增长期,沃尔克的政策取得了成功。相比之下,沃什或许就没有沃尔克的幸运。特朗普还能忍受沃什多久呢?
▲8月26日,顾客在美国纽约一家超市内选购商品。美国商务部数据显示,美国7月个人消费支出价格指数及核心消费支出价格指数同比涨幅与前月涨幅持平,显著高于美联储2%的目标,美国通胀压力持续。图/新华社
特朗普与沃什的时间表错位
沃什给特朗普的“耳光”并非因为私人关系变化,而是职责所系,两个人的职责和利益的时间表是错位的。
特朗普当下头等大事就是中期选举,如果降息了,可以降低房贷、车贷和企业融资成本,选民有生活变好的感受;股市上涨、经济加速,华尔街更有获得感。
除此之外,美国国债超过40万亿美元,利息下降,白宫支出的利息成本也下降了。美国联邦政府的净利息支出已经超过国防支出:政府越来越多的收入,需要用来支付过去债务的价格,而不是提供当下的公共服务或投资未来。国债利息并非为未来投资,而是为过去财政决策买单,而且是必须买的单。
美联储要做的则是维护通胀目标,尤其是管理通胀预期,如果现在降息,减少了白宫的债务成本支出,但是通胀预期起来了,那么就意味着长期债务的利息需要提高,比如十年期国债收益率就会高,等于说透支了未来,反而侵蚀了美元的信用基础。
特朗普关注的是高利率给预算和选举造成的眼前的压力,对于他来说,选举是他的核心诉求。
而沃什关注的是,如果美联储为了减轻总统的政治压力而放弃抗通胀,美国的融资优势和美元信用可能受到侵蚀。美元信用首先体现为购买力信用,也就是说,持有美元的人相信,美国不会为了短期增长和选举利益,持续容忍货币购买力被侵蚀。
因此,维护价格,无论是物价还是债务价格(利率)稳定,美联储的确需要独立行事。
由此,美联储管理通胀的周期和美国选举周期不会重合,就出现了时间表的错位。而特朗普在共和党中期选举大会上表示,如果共和党保住参众两院,将向每名成年美国公民发放5000美元“分红”。显然,这是为了选举而透支美元信用。发出如此大的红包,美国财政支出要上万亿美元,债务成山,对长期国债收益率会形成更大的冲击,给美联储的抗通胀造成很大的麻烦。
对沃什来说,好在他的任期会穿越特朗普的任期,让他有更大的底气坚持自己的独立性。只是,未来特朗普怒怼沃什,或许也就见怪不怪了。
撰稿 / 孙兴杰(中山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副院长)
编辑 / 迟道华
校对 / 赵琳
值班编辑 / 刘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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