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八年的深秋,我经历了一场这辈子都无法用科学解释的遭遇。那件事彻底改变了我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也让我笃信,人世间的善意,有时候真的会在冥冥之中化作一面坚不可摧的盾牌。
那时候我还在一家建材公司做区域销售,常年开着一辆二手的捷达车在偏远的山区县城之间奔波。那天是我妻子怀孕三十六周的产检日,因为临时被公司派去邻县处理一桩棘手的尾款纠纷,我没能陪她。纠纷处理完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我心里怀着对妻子的愧疚,归心似箭,只想连夜赶回市区。
回市区的路只有一条盘山省道,路况极差,常年有拉煤的重型卡车经过,路面被压得坑坑洼洼。更糟糕的是,车刚开出县城没多久,天上就开始飘起了冷雨。深秋的山雨寒透骨髓,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刮擦声,车灯只能照亮前方十几米的路面,两侧是黑影幢幢的连绵大山,像极了蛰伏在暗夜里的巨兽。
我握紧方向盘,尽量把注意力集中在路面上。山路崎岖,哪怕是老司机也不敢掉以轻心。开了大概四十多分钟,周围已经彻底没有了人烟,连一辆对向行驶的车都没有。车载收音机的信号变得断断续续,最后只剩下刺耳的滋滋声,我索性把它关了,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和密集的雨声。
就在我驶过一个大弯道,准备进入一段相对笔直的峡谷路段时,车灯的远光突然扫到了前方路边的一个黑影。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本能地踩了一脚刹车。随着距离拉近,我看清了那是一个人。那是一个身材佝偻的老奶奶,正孤零零地站在没有任何遮蔽的山道边。
她穿着一件老式的深蓝色碎花棉袄,头上裹着一块已经完全被雨水打湿的灰色头巾,手里紧紧护着一个用塑料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竹篮子。雨下得越来越大,她没有伞,整个人在深秋的寒风冷雨中瑟瑟发抖。
说实话,在这种荒山野岭的大半夜,遇到一个独自站在路边的老人,换作任何人心底都会发毛。社会新闻里那些关于碰瓷、路霸甚至是更离奇的都市传说,瞬间在我的脑海里过了一遍。理智告诉我,在这段连手机信号都没有的路上,最安全的做法就是一脚油门开过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我的脚已经搭在了油门上,车子也从她身边缓缓滑过。那一瞬间,我隔着满是雨水的车窗,看清了她的脸。那是一张布满深深皱纹的脸,雨水顺着她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流,她的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焦急和哀求。
车子开出去了大概十米,我的心里突然一阵揪痛。我想起了远在乡下的老母亲,想起了前几天她打电话说腿疼去镇上拿药,因为舍不得花二十块钱坐三轮车,硬是一瘸一拐走了好几里路。如果那是我的母亲,在大雨滂沱的深夜被困在荒山野岭,我该有多希望此刻能有一个路过的人,好心让她上车避避雨。
我猛地踩下刹车,用力拍了一下方向盘,暗骂自己一声,然后挂上倒挡,把车倒回了老奶奶的身后。
我摇下副驾驶的车窗,大声冲她喊:“大娘!这大半夜的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啊?快上车,外面雨太大了!”
老奶奶显然没料到我会倒车回来,她愣了一下,随即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她没有立刻拉开车门,而是有些局促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水的布鞋和湿透的衣服,隔着车窗对我摆了摆手,声音被雨声割裂得断断续续:“小伙子……你能不能,顺路把我捎到前面十里地的老槐树岔路口?我就去那儿……”
“可以的,这雨下得能冻死人,您赶紧上来吧!”我探过身子,一把推开了副驾驶的门。
老奶奶这才小心翼翼地上了车,她坐得很靠边,生怕弄湿了座椅,手里那个用塑料布包着的竹篮子被她死死抱在怀里。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风雨声被隔绝了大半。我赶紧把车里的暖风开到最大,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
“谢谢,谢谢你啊小伙子,你真是个好人。”老奶奶接过纸巾,只是随便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手依然冻得有些发抖。
车厢里渐渐暖和起来,我一边重新起步,一边随口问她:“大娘,这么晚了,还下着这么大的雨,您怎么一个人在半道上?您的家人呢?”
老奶奶叹了口气,目光柔和地看着怀里的篮子,声音沙哑却透着慈祥:“我去看我儿子。他在市里的工地上干活,平时忙,回不来。这两天山上野生的板栗熟了,他从小就最爱吃这个。我捡了两天,捡了这一筐子。本来赶上了镇里拉菜的货车,谁知道车坏在半道上了,我就寻思着自己往前走走,看能不能碰到顺风车。”
听到这番话,我的眼眶莫名有些发酸。天下父母心,为了给儿子送一口吃的,连命都可以不要。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语气放缓了许多:“大娘,那您儿子在哪家医院或者哪个工地?要是顺路,我直接把您送到市里他那儿去吧,这大半夜的,您一个人在岔路口下车怎么走啊?”
老奶奶连连摇头,干枯的手轻轻拍了拍篮子,微笑着说:“不用了小伙子,不用了。我不去了,去了他也看不见我。你把我放到前面老槐树岔路口就行,有人在那儿接我。”
当时的我虽然觉得她的话里有些奇怪的逻辑漏洞——比如既然有人接,为什么还要自己搭车?又比如什么叫“去了他也看不见我”?但人在极度疲惫的情况下,思维往往是不够敏锐的。我只当她是年纪大了,表达不清,或者是不想给我添太多麻烦,便没有再强求。
接下来的路程中,老奶奶的话渐渐多了起来。她问我多大了,做什么工作,成家了没有。当听说我妻子即将临盆时,她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欢喜,连声说:“好啊,好啊,家里要添丁了,那是天大的福气。小伙子,你是个心善的人,心善的人一定会有后福,菩萨会保佑你们母子平安的。”
那一路的交谈出奇的自然和温馨,老奶奶的声音虽然沙哑,但透着一股让人安定的力量。奇怪的是,尽管车里开着暖风,我却始终觉得副驾驶那边散发着一种淡淡的凉意。不是那种刺骨的冷,而是一种像深秋清晨落叶上的霜露一般的微凉。但我当时只以为是她衣服湿透了的缘故,完全没有往别处想。
大约开了十几分钟,雨势非但没减小,反而变成了瓢泼大雨。雨刷器开到最快也看不清前面的路,我只能以二三十码的速度龟速行驶。
就在这时,老奶奶突然坐直了身子,伸手指着前方黑漆漆的雨幕说:“小伙子,就在前面那个岔路口停吧,老槐树到了。”
我眯起眼睛仔细辨认,果然,在车灯的尽头,隐约能看到一棵巨大的枯树歪在路边,旁边是一条向上延伸的土路。那里黑灯瞎火,根本没有半个人影,更别提什么接她的人了。
“大娘,这哪有人接您啊?雨太大了,要不等雨小了你下车。”我踩下刹车,把车停在路边,再次试图劝说她。
老奶奶已经拉开了车门,冷风夹杂着雨水瞬间灌进了车厢。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转过头,极其认真、极其严肃地盯着我的眼睛。那一刻,我发现她的眼神变得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威严。
“小伙子,你听大娘一句话。”她没有下车,而是紧紧盯着我说,“你是个好人,好人不该把命丢在这儿,你妻子还在家等你。”
我愣住了,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寒意:“大娘,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老奶奶指着前方那段被雨幕完全笼罩的省道,一字一句地说:“前面的老虎嘴大桥,你今晚绝对不能过。记住大娘的话,车停在这儿,把火熄了,抽三根烟。记住了吗?”
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动作利索地下了车。我急忙解开安全带探出身子去喊她:“大娘!您别走啊,伞拿上!”
然而当我推开车门,顶着大雨朝外看时,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仅仅是一秒钟的时间,老槐树下空空荡荡。没有老奶奶的身影,没有那个护在怀里的竹篮子,那条泥泞的土路上,连半个脚印都没有留下。只有无边的黑暗和连绵不绝的雨声在嘲笑着我的视觉。
我浑身发毛,头皮一阵阵发麻。我退回车里,死死锁上车门,心脏狂跳不止。我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刚才发生的一切根本无法解释。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在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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