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6日傍晚,名古屋金城码头,中国乒乓球队终于等来了接驳大巴。他们下午抵达机场,却被困在交通中心近6个小时——组委会的信息核验系统故障,部分运动员的注册信息无法被识别。机场现场只提供水,不提供食物。有运动员苦笑着说了一句:“这些事情,比比赛更难。”
就在几公里外的码头边,静静停着他们要住的“歌诗达赛琳娜号”。这艘邮轮拥有1500间客舱,赛事期间最多可同时接待4000人。邮轮方代表说:“我们的邮轮将不只是一处目的地,更是一个家。”
而等运动员真正踏进这个“家”之后,先是有人备好了晕船药,接着有人直言“房间太小”,还有人说自己“有点绕有点晕”。
这艘歌诗达赛琳娜号,原本是面向度假游客的民用邮轮。它最引以为傲的卖点从来不是“大”——而是靠流畅的动线设计、丰富的船上活动,让游客忘记房间的逼仄。
但亚运会把它改造成了运动员宿舍。
最直接的问题是,这些客舱要按2人1间来住。当度假游客只是把房间当成睡觉的地方时,2人一间或许够用;可运动员每天要在房间里完成拉伸、放松、治疗,甚至需要把空间腾出来做简单的体能恢复,逼仄感马上就出来了。
新加坡武术队运动员的感受很有代表性:她刚入住就在挪房间里的东西,“尽可能让房间显得大一些”。王曼昱也在采访里提到,入住后“一直在尽可能把房间布置得大一些”。——能让运动员全部下意识地做出同一个动作,这本身已经说明问题了。
国乒队员倒是对船体本身的适应度意外地高。王楚钦说:“我真是从小到大第一次住船上,其实它停在码头,而且船很大,就感觉还好,没有什么晃动,挺新鲜。”孙颖莎也说“没有太多晃动,挺新鲜的”。
网上流传的“邮轮摇晃导致睡不着”,纯属自媒体二次加工,当事人自己明确否认了。
但房间小这件事,杜凯琹说得很直白:海上亚运村房间太小,住宿条件艰难,治疗团队单独住在另外的酒店,和运动员群体是分开的。
真正让杜凯琹破防的,恐怕不只是房间本身的大小。
中国香港队的治疗团队被单独安置在外面的酒店,和运动员群体分开。这意味着运动员每天做治疗、放松、康复,都要往返于邮轮和外部酒店之间。
而邮轮每天的单程通勤本身就不轻松。金城码头到乒乓球比赛场馆丰田SKY HALL,官方接驳大巴单程约1.5小时,往返需要约3小时。赛事期间乒乓球项目20多支队伍被分配入住邮轮,这不是针对某支队伍的特殊安排,是整个项目的共同处境。
3小时什么概念?国乒每天正常的训练加比赛节奏被这个数字硬生生切出一块。孙颖莎说得很实在:“主要要把控好时间,往返场馆、在轮船上移动都要考虑进去,等赛程确定后,提前做好时间规划是最重要的。对我个人而言,最关键就是别坐错班车、不要迟到。”
东道主日本队住得近得多,单程通勤仅需30分钟。
这还没算上下船的额外成本。邮轮是国际远洋船舶,每次上下船都要经过入境检查、海关检查和检疫三道程序。王曼昱说船上“有点绕有点晕”,得反复摸排路线才能适应。
邮轮上的空间,加上往返球场的时间,再加上登离船的流程——这三样叠加起来,才是杜凯琹说“住宿条件艰难”的全部含义。
把邮轮改成运动员村,听起来像是一场“前人从未做过”的尝试。这确实是全球大型洲际综合性运动会历史上,第一次把大型邮轮作为官方运动员村的核心组成部分投入使用。
但这场尝试,远不是从杜凯琹住进房间那天才开始的。它的伏笔,早在2016年就埋下了。
当年名古屋申办亚运会时的承诺,是在赛马场旧址建设传统集中式亚运村,办赛总预算锁定850亿日元。到了2023年,组委会正式宣布放弃这个计划——原因是地价协商、拆迁谈判和赛后利用方案长期谈不拢,建筑成本预估翻倍。
之后组委会一度提出把运动员分散安置到50多个社会酒店,又被亚奥理事会以“减少运动员之间交流机会”为由否决,最终才敲定“邮轮+集装箱板房+分散酒店”的方案。
项目预算也从850亿日元飙升至近2400亿日元,是申办承诺的将近3倍。
钱越花越多,住宿条件却是“开盲盒”。运气好的住进市中心酒店,运气一般的上邮轮,运气差的只能住集装箱房——韩国男篮队员身高超过两米,在195厘米长的床上连腿都伸不直。
这套拼盘方案的运营难度,比传统集中亚运村要高出一个量级。三类完全独立的住宿点,各自要配齐交通调度、信息录入、后勤响应系统,协调复杂度远超以往的单一亚运村。
早在今年4月,集装箱板房亮相时就有体育界人士预警过分散住宿模式的风险,爱知县知事也公开承认按预算只能承接15000人住宿,而实际注册参赛人数超过17000人。
组委会没有投入资源补足短板。等运动员真的落地,短板集中兑现成机场滞留、通勤3小时、治疗团队外迁。“海上亚运村房间太小”这句话,其实是一个系统工程性短板的缩影——房间是小的,岸上也是乱的,配套是散的。
杜凯琹就已经备好了晕船药。她大概也没想到,真正需要“晕”的,不是船的晃动,而是从码头到球场、从球场再回码头的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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