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1991字,阅读时长大约5分钟
前言
有句俗语,叫打肿脸充胖子。脸不够胖,硬打肿了充数,撑的是场面,疼的是自己。
一千四百年前,有人把这句话办成了国策。用绸缎缠满一座都城街边的树,请远道而来的客人白吃白喝,动用一万八千个乐工连演一个月,火把照亮夜空几十里。戏是演给谁看的,史书写得清清楚楚;为什么要演,史书一个字没提。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场举全国之力排出来的大戏~
启民可汗来朝,戏开始排练
戏的头一位观众,是突厥人。
大业二年,东突厥的启民可汗南下朝见隋炀帝。这位草原霸主对隋朝服服帖帖,年年进贡,岁岁来朝。杨广很高兴,也很想让他开开眼,看看中原皇帝的家底。史书记他当时的念头:欲夸之,想夸耀。他把全国各地的散乐艺人统统调到东都洛阳,在积翠池边搭起戏场,首演招待这位可汗。史书说那场演出,彩妆的巨兽先跳进场,腾跃之间激水满街;长竿攀缘、吞刀吐火轮番上阵,千变万化,古往今来独一份。
有意思的是他爹当年的态度。隋文帝在位时,专门下过禁令,不许民间在正月十五聚众戏乐、燃灯狂欢,说那样鼓声吵天、火把照地,败坏风气。到了儿子手里,禁令原样推翻,聚戏燃灯从民间娱乐升级成国家大典,观众还特意换成了外国使节。
光有戏还不够,得先有观众。吏部侍郎裴矩被派到河西的张掖,专管西域商人入关贸易。他不光管生意,还挨个跟西域使者商人聊天,把几十个国家的山川险要、风俗物产记下来,画成地图,编成三卷书呈给皇帝。书里给皇帝交了个底:西域有君长的国家四十四个。裴矩拿厚利引诱,让使者们回去互相转告,到大业年间,相率来朝的有三十多国。他还在书里给皇帝画了条路:从敦煌出发,三条道都通向西方尽头,各国往来都要经过敦煌,这里是咽喉。要经营西域,先要让各国来朝。这条路打动了杨广。
大业五年,杨广亲自西巡到张掖,高昌王麴伯雅、伊吾吐屯设带着西域二十七国的使者在道旁谒见,佩金玉,披锦毯,焚香奏乐,歌舞喧闹;武威张掖的百姓盛装围观,车马挤满道路几十里。这次彩排很成功,皇帝尝到了万邦来朝的滋味。观众到齐了,就差正式开演。
端门街上,万八千人开嗓
大业六年正月十五,西域诸蕃酋长齐集洛阳,正戏开锣。
地点在皇城正门端门外的街上。戏场一圈五千步,光演奏丝竹的乐工就有一万八千人,乐声传出几十里。从黄昏演到天亮,灯火照亮天地;这一演演了整整一个月,史书记费用:所费巨万。演出结束,杨广定下规矩:往后每年正月,照此办理。
另外一部正史补了更多细节。戏场从端门外一直排到建国门内,绵延八里,百官在道路两旁搭起彩棚,通宵观看。艺人一律穿锦绣绸缎,歌舞者多是妇人装扮,挂着玉环佩饰、插着花毦的将近三万人。
这已经不能用演出形容了。艺人从全国调集,由太常寺统一教习;百官放下公务搭棚;全城张灯结彩做布景。一场夜戏连演一个月,烧的是真金白银,堆的是全洛阳的人手。台下坐着的客人,此时看什么都觉得天朝的富有没有边。
这么烧,烧得起。文帝攒了二十年的家底,轻徭薄赋,官仓义仓堆满粮绢,杨广接手时天下储积厚得吓人,唐初君臣盘点隋朝留下的府库,发现里面的粮绢多得还没用完。端门街的灯火,烧的全是他爹一粒米一寸绢攒下的本钱。
可这场戏最核心的一幕,不在戏场,在市场。
丰都市里,一句没人排练过的台词
诸蕃酋长请求进洛阳的丰都市做买卖,杨广准了。进市之前,一道道命令先下去。
沿街店铺整修一新,房檐屋宇修成同一个式样;帷帐张设,珍奇货物摆满货架,连人都挑打扮得体的。最讲究的一条:卖菜的摊贩,地上要铺龙须席,菜得摆在席子上。
道具齐了,还有剧本。胡客路过街边酒食店,店主一律热情邀进店,好酒好菜招待到吃饱喝足,分文不收。客人诧异,店家照统一口径回答:中国丰饶,酒食例不取值。我们这里富得很,请客吃饭从来不要钱。
效果很好,胡客都惊叹。
只是戏法变多了,总有露馅的时候。有个机灵的胡客在街上转悠,看见路边树上缠的全是上好的绸缎,问出一句谁也没想到的话:中国也有穷人,衣不蔽体,为什么不把这些绸子给穷人穿?缠在树上干什么?
史书记下了这场戏的收场:其惭不能答。惭愧,答不上来。满街的人,没有一个开口。
看戏的人后来翻了脸
一句外人问出的话,让整个朝廷集体失语。这事比排场本身更说明问题:全国上下动员布景,竟没有一个人敢在皇帝面前说一句缠树是错的。说真话的位置空着,只能由一个没被驯服的外人站上去。
排场年年照办,钱和人力一层层压下去。大业年间,营建东都、开凿运河、年年巡游,徭役把百姓压得喘不过气。大业七年,山东长白山里有人编出无向辽东浪死的歌谣,举旗反了,民变从这一年起就没断过;等到雁门被围那一年,天下已经处处是火。贫者衣不蔽体的景象,胡商都看见了,帝国自己却闭着眼。
戏演得再漂亮,别人认的终究是实力。大业十一年,当年积翠池首演招待过的启民可汗已经去世,继位的是他儿子始毕可汗。这年八月,始毕率几十万骑兵南下,把杨广围在雁门城里,城头箭都落到了御驾跟前,史书记载皇帝抱着小儿子哭,眼睛都哭肿了。从端门街的万丈灯火到雁门城的重重围兵,中间只隔了五年。
这场戏在史书里留了个尾巴。有人给资治通鉴作注,写到端门百戏这一段,加了一句:今人元宵行乐,大概就是从这时候兴盛起来的。一千四百年过去,正月十五满城挂灯的人,谁也想不到手里的热闹,最初是给一位皇帝的虚荣陪演的。
老达子说
那句问话落在丰都市的长街上,没有一个隋朝人敢接。史官只留下惭不能答,把沉默记给了整个朝廷。
今天人们还记得这场戏,不是因为它演得多阔气,是那句没人答上的话,一问就问了一千四百年,到今天还没人替隋朝答上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