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3月,山东南部,日军沿津浦铁路南下,徐州门户台儿庄成为双方争夺的焦点。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面对的,并不是一支训练整齐、装备统一的部队,而是一批来历不同、关系复杂的军队。
这里有桂系部队,也有西北军、川军、东北军和中央军。各部军服不同,口音不同,军饷装备更有差别。说得直白些,指挥部里不仅要研究敌情,还得随时防着内部出现隔阂。
李宗仁的本事,恰恰体现在这个“杂”字上。他没有先问哪支部队是不是嫡系,而是先看各部能做什么、愿意做什么,再把任务压到最合适的位置上。
台儿庄正面防守交给孙连仲的第二集团军,池峰城率第三十一师守住城内阵地。西北军擅长坚守,便让他们顶在最危险的地方。汤恩伯第二十军团机动能力较强,则负责外围作战,寻找日军侧翼。
这不是简单的平均分配,而是量才使用。有人守城,有人增援,有人迂回。部队不必样样都强,只要在关键位置发挥长处,整个战场就有了咬合的可能。
更能说明问题的,是临沂方向的协同。庞炳勋的第四十军与张自忠的第五十九军,过去同属西北军系统,彼此之间却有旧怨。抗战爆发后,张自忠还曾因北平事件承受巨大舆论压力,部队处境十分尴尬。
日军第五师团一部进攻临沂时,李宗仁没有让旧矛盾继续发酵,而是要求张自忠迅速驰援庞炳勋。张自忠部队连续行军,赶到战场后与第四十军形成内外夹击,迫使日军攻势受挫。
据相关回忆,李宗仁曾对张自忠说:“临沂关系全局,旧事暂且放下。”这句话未必能消除积怨,却把私人恩怨压到了战场任务之后。战争年代,能让两个关系紧张的将领共同作战,本身就是指挥能力。
川军的处境同样艰难。第 二十二集团军出川时装备不足,补充也不充裕,许多官兵长途行军,衣着单薄。1938年3月,王铭章率第 一二二师坚守滕县,面对日军重兵攻击,苦战数日,最终壮烈殉国。
滕县失守后,日军继续逼近台儿庄,但王铭章部队的抵抗争取了宝贵时间。李宗仁对川军的态度,至少在第五战区范围内,明显不同于那种只把非嫡系部队当作消耗品的做法。
有意思的是,军队是否愿意拼命,往往不只取决于武器。池峰城部在台儿庄巷战中反复争夺街巷,部队伤亡很大,却始终没有轻易撤出核心阵地。将领知道,自己不是被派来“意思一下”,而是承担着真正的战区任务。
李宗仁并非只靠个人威望。他的优势还在于能够争取蒋介石的支持,同时保留战区指挥的实际空间。抗战初期,蒋介石对各派军队一向有所防范,但淞沪失利后,徐州方向急需稳定战局,李宗仁因此获得了相对充分的调度权。
这个“相对”很重要。李宗仁不是完全自主,粮饷、补充、部队调动仍受中央节制。只是相比许多战区,他能够在前线根据敌情调整部署,不必每一个动作都等待漫长批示。
那么,换成别人能不能打?
若换成蒋介石亲自坐镇,未必一定失败。蒋介石有全国调度能力,也能集中兵力,但他长期重视嫡系体系,对地方部队存在戒心。若这种习惯带入台儿庄,部队之间的信任很可能受到影响。
冯玉祥熟悉西北军,也有号召各方抗日的经历,可台儿庄并非单靠旧部关系便能解决。战场上既要协调中央军,又要安置川军和西北军,还要处理各部进退尺度,个人声望并不能代替具体部署。
阎锡山善于经营山西,长于在复杂局势中保存力量,但台儿庄需要的是在关键时刻把不同部队推向同一目标。若过分强调保存实力,战役节奏便可能被日军掌握。
所以,“只有李宗仁才能取胜”并不严谨。胜利来自日军分兵冒进、第五战区各部顽强作战、地形条件以及李宗仁的组织协调。少了任何一环,战局都可能变化。
但也不得不说,李宗仁确实抓住了一个核心:杂牌军并不等于没有战斗力,真正决定部队表现的,是任务是否清楚、指挥是否公允,以及将领是否愿意把他们当成可以托付战局的人。
1938年4月,台儿庄战役结束,日军攻势被遏制。那些装备不一、派系不同的部队,正是在一次次具体命令和相互支援中,完成了从各自为战到共同作战的转变。迷信嫡系,未必能带来胜利;会用人,才可能把一盘散沙部署成一道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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