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真的是您。”
尚宫局女官又验过我左手食指的旧伤,与当年姜家请医记录相合。
我的身份再无疑问。
可我没有立刻讲这十三年的经历。
大理寺先取来各州乐籍转卖册。
春喜班将我改名十七。
两年后卖给杂耍坊,叫细竹。
再后来,我进过盐商后院,也在织坊做过苦役。
前后六次换契,每一次都有价格。
最少时八两。
最多时四十两。
这些名字落在纸上,不过薄薄六行。
可每换一处,我都要重新学规矩。
哪一家的脚步声意味着要躲,哪一种沉默意味着不能哭,哪扇后门在夜里不会落锁。
我不再记节气,只记下一次转卖前能不能攒够一双不漏水的鞋。
有人问我为何还认得顾长川。
因为买主可以改掉我的名字,却不能替我忘掉第一个出价的人。
十二岁那年,我逃过一次。
官差看见脚踝的乐籍刺记,将我送回买主。
那次我被打断两根肋骨,三个月不能直起腰。
十六岁时,织坊疫病流行。
主人怕官府封坊,把染病奴工全赶进废窑等死。
救我的女医姓沈。
她烧了自己的行医凭证作担保,才把我从乐籍管事手里带走。
她教我认药、验伤,也教我读官府告示。
我第一次替人写下姓名时,手抖得握不住笔。
沈大夫没有问我原来叫什么。
她只告诉我,想说的时候再说,不想说便先做沈蘅。
这是十三年里,第一次有人把选择留给我。
后来我随她去北境行医,遇见尚未登基的裴砚。
我不是从一座宅院直接走进皇宫。
我用了十三年,才从那张收契簿里走回来。
殿中安静得只剩纸页翻动声。
先前为顾长川请命的士子,一个个低下头。
我看向姜远庭。
“你问我是不是令仪。”
“从血缘与旧案上,是。”
“可那个会扑进你怀里叫父亲的孩子,早就没有了。”
顾长川忽然叩首。
“陛下,学生认当年将令仪交给春喜班。”
满殿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眼眶通红,声音却仍尽力保持平稳。
“学生当时只有十三岁,不懂卖契意味着什么。”
“我以为戏班会带她离京几年,等婉柔在姜家站稳脚跟,再设法接她回来。”
“后来听说戏班转卖了她,我也一直悔恨。”
“我每年端午祭江,正是因为心中有愧。”
姜婉柔哭着爬到他身旁。
“陛下,他那时也是孩子。”
“求您看在他这些年苦读、一心报国的份上,给他一次赎罪的机会。”
我问顾长川:
“二十二两,你花在了哪里?”
他脸色微僵。
刑部官员打开松山书院的旧缴费册。
十两银子交了顾长川第二年的束脩。
另外十二两,买了一架梧桐木小琴。
收琴人写的是姜婉柔。
那年端午以后,她突然多了一架好琴。
她对外说,是顾长川卖掉亡母遗物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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