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9年冬,京城广渠门外,祖大寿率关宁铁骑与后金军鏖战。此时的他,既是袁崇焕麾下的悍将,也是明廷倚重的辽东总兵。战场上,他面对的是皇太极的重兵;城中,他还要揣摩崇祯皇帝的猜疑。
这场战事的关键,不只在刀枪,也在信任。
袁崇焕入狱后,祖大寿深感不安。他担心自己步其后尘,便率部退回宁远。朝廷急于稳住京师局面,却又不敢完全信任这支边军,君臣之间的裂痕,已经无法靠一道诏令弥合。
有人劝袁崇焕写信召回祖大寿。袁崇焕起初沉默,随后只说:“国事未定,祖将军不可置身事外。”一封书信送出,祖大寿最终回师,参与收复永平等地。这个细节很能说明问题:他害怕朝廷,却没有因此立即转向后金。
祖大寿的根基在辽东。
他的父亲祖承训曾在李成梁麾下任职,祖大寿自万历末年起从军,长期守卫山海关外。天启六年,也就是1626年,努尔哈赤率军进攻宁远,袁崇焕固守城池,祖大寿领兵协同作战。后金军此前战无不胜的声势,在宁远城下遭到重挫,努尔哈赤也在战后不久去世。
这不是祖大寿一人的功劳,却让他在辽东军中的地位迅速上升。第二年,皇太极再攻宁远、锦州,祖大寿又参与迎战。明军凭借坚城、火器和训练有素的关宁骑兵,使后金军难以如愿。自此,祖大寿成了皇太极必须认真对待的对手。
有意思的是,皇太极后来曾感叹,明朝真正依靠的,只有祖大寿的军队。这句话并非客套,而是对关宁防线现实作用的判断。只要祖大寿仍守锦州,后金便难以顺利打开山海关门户。
然而,边镇将领的忠诚,往往不是朝堂上那种抽象的誓言。军饷、粮道、家属、部众,以及皇帝是否信任,都会影响一个人的选择。祖大寿多年驻守辽东,麾下将士多为乡土关系维系,军队和家族几乎连成一体。他若战死,牺牲的并不只是自己。
1631年,祖大寿奉命修筑大凌河城。皇太极判断这座城池一旦建成,便会继续压缩后金活动范围,于是集中兵力围攻。明军数次救援失败,大凌河成为孤城。城内粮食耗尽,守军只能杀马充饥,士卒伤亡不断增加。
在突围无望、援军不至的情况下,祖大寿选择出降。皇太极没有杀他,反而厚加礼遇。对后金而言,祖大寿熟悉辽东地形、明军布防和关宁军内部情况,价值远超过一座城池。
但这次投降并不是真正归附。
祖大寿向皇太极提出,自己可以返回锦州,寻找机会里应外合。皇太极接受了这个安排,将他放回锦州。回城以后,祖大寿没有打开城门,也没有替后金招降,而是继续守城。这一做法后来被称为诈降,至少说明在1631年的大凌河困局中,他仍把明军身份看得很重。
可惜,战争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决心而停止。
锦州是辽东防线的核心,明廷不断向这里投入兵力,却越来越难以补充粮饷。崇祯十四年,也就是1641年,皇太极再次命军围攻锦州。明军援救行动引发松锦大战,洪承畴率领的援军最终失利,松山、杏山相继陷落,辽东局势彻底逆转。
锦州被围一年有余,城中粮尽,百姓和士卒都陷入困境。祖大寿曾经守住宁远,也曾从大凌河死局中返回,但这一次,他面对的是明军主力覆灭后的孤城。外无援兵,内无粮秣,城墙再坚,也难以支撑。
1642年,祖大寿开城出降,锦州落入清军之手。与吴三桂后来在山海关引清兵入关不同,祖大寿没有主动为清军打开关门;与洪承畴相比,他也长期在辽东与后金作战,并且有过一次诈降归明的经历。两人的处境、选择和所处阶段,并不能简单并列。
更重要的是,祖大寿不是在明朝尚有强大援军时突然改旗易帜,而是在松锦惨败、锦州断粮之后被迫作出决定。他确实违抗过朝廷调度,也确实献城投降,这些事实不能抹去。但若把他二十多年守边、作战以及两次被围的经历一并放入考察,便很难只用“奸佞”二字概括。
他没有文臣那种以死明志的条件,也没有置身事外的余地。关宁军上下、祖氏宗族和辽东将士,都与他的选择紧紧相连。祖大寿最终进入清朝体系,晚年在清廷任职,1656年去世。这个结局称不上光彩,却也不是一个只知趋利避害的投机者能够解释的。
明末降将中,祖大寿之所以少有奸佞之名,原因正在这里:他先是抵抗者,继而成为困局中的降者;他的投降发生在城破粮绝之后,而不是发生在战局尚可挽回之时。功过相抵也好,忠节有亏也罢,辽东那座孤城留下的选择,终究比一句骂名复杂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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