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3月,大连港附近,刚刚抵达的“瓦良格”号拖船缓慢靠岸,围着它查看的中国技术人员,很快发现这艘停工多年的航母并不只是“旧船”那么简单。

船体外层锈迹明显,内部设备却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有人担心,这样一艘长期缺少维护、又经历漫长海上拖航的半成品,是否还值得投入巨大力量改造。

真正让专家感到意外的,是它的船体钢材。

航母不是把普通钢板简单焊接起来就能完成。它既要承受舰体自身重量,又要经受海水腐蚀、风浪冲击、冷热变化和长期疲劳。不同区域使用的钢材,强度、韧性、厚度和焊接性能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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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飞行甲板,要求更为苛刻。舰载机起降时,几十吨的机体和起落架会反复冲击甲板,发动机尾焰又会带来很高温度。钢板不能太软,否则容易变形;也不能一味加厚,否则会增加舰体重量,影响稳定性。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问题:低磁性。

大型舰艇长期处于地磁场中,钢材会逐渐产生磁性。磁场过强,既可能增加遭遇磁性探测的风险,也会给舰艇消磁带来压力。小型舰艇还能定期进坞处理,航母体量庞大,钢材本身具备较低磁性,意义就更加突出。

因此,航母用钢真正难的地方,不在于“钢板有多厚”,而在于多项性能必须同时达标。强度高,不能牺牲韧性;耐腐蚀,不能影响焊接;板幅大,还要保证内部质量均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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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联在这一领域积累深厚。“瓦良格”号属于“库兹涅佐夫”级航母二号舰,1985年12月在乌克兰尼古拉耶夫的黑海造船厂开工。到1991年苏联解体前,工程进度已经超过六成,但庞大的配套体系随之中断,航母也就停在了船台上。

1990年7月,这艘舰被正式命名为“瓦良格”号。此后多年,它缺少完整的维护条件,甲板、舱壁和外板逐渐出现锈斑。可锈斑只是表面现象,决定船体寿命的,是锈蚀有没有继续向钢材内部发展。

据公开转述,辽宁舰舰长曾介绍过检查时的一个细节:工作人员擦去外层浮锈后,里面的钢材状态出乎意料地好,腐蚀并没有像人们想象的那样深入。那句话很朴素,却比复杂参数更容易让人明白苏联航母钢材的底子。

“外面锈得厉害,里面却没有坏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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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并不意味着“瓦良格”号完全没有损伤。长期停放、设备缺失和海上拖航,都给后续修复增加了难度。但船体主体仍具备较高利用价值,说明当年苏联在冶金、焊接和舰船结构设计上的体系能力相当扎实。

有意思的是,航母用钢并非单一型号,而是一整套材料体系。舰底需要承受海水和冲击,重要舱段要有较高防护能力,内部甲板则要兼顾减重与结构强度。修复一艘半成品航母,实际上也等于给中国钢铁工业出了一张考卷。

当时中国并非没有钢铁产量,难点在于高端舰船钢的稳定生产。钢板尺寸、成分控制、探伤标准、焊接工艺,任何一环出现偏差,都可能影响舰体安全。更麻烦的是,这些材料不能只生产几块样品,而要持续、成批地供应造船厂。

鞍钢承担了部分关键材料的攻关任务。早期研制中,工人轧制一种用于舰体结构的球扁钢,效率并不高,常常耗费很长时间才能做出少量合格产品。科研人员只得重新调整工艺,从模具、温度到轧制节奏逐项试验。

这类工作没有多少轰轰烈烈的场面,却最考验工业基础。三个月的集中攻关后,相关生产技术取得突破,随后又持续向大连造船厂提供航母改造所需材料。瓦良格号的修复,因而不只是船厂的任务,也牵动了冶金、机械、检测和运输等多个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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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大的考验在后面。

改造“瓦良格”号时,部分原有特种钢材仍得以保留;而自主建造新航母,则要求中国自己解决更多关键材料。飞行甲板钢由此成为重点。过去国内能够制造的大尺寸钢板,在板幅和性能上都难以满足要求,必须发展更宽、更厚、质量更稳定的轧制装备。

为此,中国研制了宽厚板轧机,单板轧制能力达到较大尺寸,使大幅甲板钢的生产成为可能。材料突破与装备突破相互推动,航母建造才不再受制于某一块钢板、某一道工序。

2012年9月25日,改造完成的辽宁舰正式交付海军。它身上保留着苏联舰船工业的技术痕迹,也凝结着中国工程人员多年修复、试验和再制造的成果。那艘曾经锈迹斑斑的半成品,最终成为中国航母事业的重要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