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战国四大名将里最直率坦荡的老将,也是赵国后期最硬的一根脊梁。提起他,所有人最先想到的都是“负荆请罪”的典故,可很少有人知道,他晚年的人生有多憋屈,多让人意难平。

他就是廉颇,赵国本土出身的将领,生年早已湮没在史料里。他最早在史书上登场,是公元前284年的五国伐齐之战。当时齐国是东方头号霸主,之前差点把燕国灭国,燕昭王筑黄金台招贤纳士,拜乐毅为帅,联合秦、赵、韩、魏四国一起讨伐齐国。廉颇就在这场大战里,率领赵国军队长驱直入齐境,一口气打下了齐国重镇静阳,所向披靡。这一战打完,廉颇一战成名,班师回朝后直接被拜为上卿,成了赵国朝堂上战功最显赫的武将。

接下来的几年,赵国和秦国摩擦不断。公元前283年,蔺相如完璧归赵;公元前279年,又在渑池之会上凭着一张嘴硬怼秦昭襄王,保住了赵王的尊严,也守住了赵国的颜面。渑池之会结束后,赵王封蔺相如为上卿,位次还在廉颇之上。这下廉颇可不干了,他觉得自己出生入死、攻城野战打了一辈子仗,蔺相如就靠动动嘴皮子,凭什么官位比自己还高?他当众放话:“我要是见到蔺相如,非得当面羞辱他不可。”

这话传到蔺相如耳朵里,蔺相如反倒开始躲着廉颇。上朝的时候称病不去,出门远远看见廉颇的车马,赶紧让车夫拐进巷子里避开。门下的门客都觉得丢人,说:“我们跟着你是仰慕你的高义,现在你怕廉颇怕成这样,我们实在受不了,要告辞回乡。”

蔺相如就问他们:“你们觉得廉将军和秦王比,谁更威风?”

门客说:“当然是秦王。”

蔺相如说:“秦王那么威严,我都敢在秦国朝堂上呵斥他,我难道会怕廉将军吗?强秦之所以不敢大举攻打赵国,就是因为有我们两个人在。要是我们俩内斗起来,两败俱伤,秦国就会趁机打过来。我躲着他,不是怕他,是把国家的安危放在前面,把个人的恩怨放在后面啊。”

这番话很快就传到了廉颇耳朵里。他是个直性子的人,心里不藏着掖着,当即脱掉上衣,背着荆条,亲自走到蔺相如府上请罪。跪在地上说:“我这个粗鄙浅薄的武夫,不知道您胸怀这么宽广。”这就是流传了两千多年的“负荆请罪”,也就是“将相和”的千古佳话。从此之后,两人成了生死之交,一文一武共同辅佐赵国,十几年间秦国都不敢轻易东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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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二十多年里,廉颇就是赵国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向东攻打齐国,拿下几座城池;向南进攻魏国,攻陷重镇几邑;北边镇守边境,匈奴也不敢轻易南下劫掠。那些年赵国能在强秦的压力下站稳脚跟,廉颇功不可没。

可谁也没想到,一场决定赵国国运的大战,让这位老将第一次感到了憋屈和无力。公元前260年,秦赵两国为了争夺上党地区,爆发了战国历史上最惨烈的长平之战。战争一开始,赵国的主帅就是廉颇。他带着赵军开到长平,和秦军正面交手几次,都没占到便宜。

廉颇心里很清楚,秦军远道而来,粮草补给线漫长,打不起持久战,最想速战速决;而赵军本土作战,只要坚守不出,耗个一年半载,秦军耗不下去自然就会退兵。于是他下令全军加固营垒,深沟高垒,任凭秦军怎么叫阵骂战,就是坚守不出。这一下可把秦军给难住了,打又打不进去,耗又耗不起,再拖下去非得崩盘不可。

秦国的相国范雎立刻使出了反间计,派人带着千金潜入赵国散布谣言,说:“秦国最怕的根本不是廉颇,廉颇老了,胆子也小了,早晚得投降;秦国真正怕的是马服君赵奢的儿子赵括。”

这话传到了赵孝成王耳朵里,他本来就对廉颇坚守不战的做法十分不满,觉得廉颇怯战畏敌,丢了赵国的脸面,听了谣言之后更是深信不疑,立刻下令让赵括去接替廉颇当主帅。当时蔺相如拖着病体劝赵王,说赵括只会死读兵书,不会随机应变,绝对不能用;连赵括的母亲都亲自上书赵王,说自己儿子不堪大任。可赵王根本听不进去,铁了心要换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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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颇接到换帅的命令,心里是什么滋味可想而知。自己明明是在为赵国争取最后的胜算,却被所有人当成胆小畏战的老糊涂。可君命难违,他只能交出兵权,黯然离开长平大营。后面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赵括一上任就主动出击,正中秦军主帅白起的圈套,四十万赵军被围困四十六天,最终全军覆没,全部被坑杀。经此一役,赵国青壮几乎死伤殆尽,从此一蹶不振,从能和秦国掰手腕的强国,直接跌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

让赵国上下都看清了廉颇的战略是对的,可大错已经铸成,说什么都晚了。公元前257年,秦军围攻赵国都城邯郸,靠着楚、魏两国援军才勉强解围,赵国算是捡回了一条命。可屋漏偏逢连夜雨,没过几年,北方的燕国也想来趁火打劫。

公元前251年,燕王喜派丞相栗腹,带着五百金去给赵王祝寿,名义上是交好,实际上是去打探赵国虚实。栗腹回来跟燕王说:“赵国的青壮年都死在长平了,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肯定能一举灭了赵国。”燕王一听大喜,立刻出动两千辆战车、二十多万大军,兵分两路攻打赵国。

这时候的赵国,要兵没兵,要将没将,满朝文武都慌了神。关键时刻,赵王再次想起了廉颇,任命他为主帅,带着临时拼凑起来的几万兵马迎击燕军。所有人都觉得这仗赵国悬了,可廉颇偏偏用一场大胜,给了所有人一个惊喜。

他冷静分析局势:燕军虽然人多,但骄傲轻敌,又不熟悉地形。他集中兵力先打一路,在鄗城大败燕军主力,斩杀了主帅栗腹;接着又转头打另一路,在代地把燕军也打垮了。之后廉颇乘胜追击,带着赵军一路反推过去,直接包围了燕国的都城蓟城。燕王喜这下彻底慌了,赶紧派人过来求和,愿意割让五座城池赔罪,廉颇才答应退兵。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鄗代之战。廉颇凭着几万残兵败将,硬生生打垮了二十多万燕军,还反过来打到人家家门口,逼得敌国割地求和,堪称历史上以少胜多的经典战例。经此一战,廉颇也达到了人生的巅峰,被赵王封为信平君,还代理相国之职,出将入相,风光无限。

可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公元前245年,赵孝成王去世,他的儿子赵悼襄王即位。新王一上台,就看廉颇这位三朝老臣不顺眼,也可能是听了身边宠臣郭开的挑唆,刚即位就派乐乘去接替廉颇的兵权,把这位老功臣给彻底架空了。

廉颇这辈子为赵国出生入死,从年轻打到年老,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临了临了,新王一句话就把他的兵权给夺了。老将一辈子性情刚烈,哪里受得了这种委屈?他越想越气,一怒之下,竟然带着自己的部下攻打乐乘。乐乘吓得赶紧跑回了邯郸。

出了这口气之后,廉颇也冷静下来了。他知道自己这么做等于违抗王命,赵国是待不下去了;可他又不愿意背叛赵国,带着兵去投奔别的国家反过来打赵国,他做不到。思来想去,他只能孤身一人离开赵国,去了南边的魏国大梁。

到了魏国,魏王虽然收留了他,可毕竟他是赵国的老将,不敢信任,也不敢重用。廉颇就在大梁闲居了很久,日子过得郁郁寡欢,心里天天想的还是赵国。

而这边的赵国,自从廉颇走了之后,秦国三天两头来攻打,次次都把赵军打得大败。赵王又开始想念廉颇了,想把他请回来。于是赵王派了一个使者,带着一副名贵的盔甲和四匹快马,去大梁看望廉颇,看看老将军身体还怎么样,还能不能带兵打仗。

这本是廉颇重回赵国、再上战场的好机会,可谁也没想到小人郭开的存在,彻底掐灭了他最后的希望。郭开之前就跟廉颇有过节,他怕廉颇回来之后找自己算账,就偷偷给了使者很多黄金,让他在赵王面前说廉颇的坏话。

使者见到了廉颇,廉颇心里高兴啊,知道这是赵王要重新起用自己了。为了证明自己身体硬朗,还能上阵杀敌,一顿饭吃了一斗米、几斤肉,吃完之后披上铠甲,跨上战马,挥枪演练了一番。

可使者收了郭开的钱,早就打定主意要抹黑他。使者回到赵国,向赵王复命,赵王赶紧问:“老将军身体怎么样,还能打仗吗?”使者装模作样地说:“回大王,廉将军虽然年纪大了,饭量还挺好的,可就是去拉了三次屎。”

赵王一听,连连叹气,觉得廉颇毕竟是老了,身体不行了,带兵打仗肯定是指望不上了,于是就打消了召他回来的念头。这就是“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典故。

可怜廉颇一辈子忠勇报国,临老了想再为国家出力,却被小人一句谗言,彻底堵死了回乡的路。他在魏国天天等、天天盼,始终没等到赵国来接他的使者。后来楚国听说了廉颇的处境,悄悄派人去大梁把他接到了楚国,拜他为将军。可廉颇当了楚将之后,始终没有立下什么战功,他常说:“我思用赵人,我还是习惯指挥赵国的士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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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辈子都在为赵国征战,到死都想着能回到故土,再为赵国披甲上阵。可这个愿望终究没能实现。最终,廉颇带着满腔的遗憾,死在了楚国的寿春。

纵观廉颇的一生,他没有白起那种一战灭数十万的杀神威名,也没有王翦那种灭国平天下的不世之功。可他是战国四大名将里最真实、最直率坦荡的一个。他不服就说,错了就认,能放下身段负荆请罪;他忠勇一生,临危受命,带着残兵也能打出国威;可他也执拗刚烈,受不得委屈,临老被夺权,一怒出走,最终落得个客死他乡的结局。他是乱世里最让人唏嘘的老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