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里什开始网上赌博时，家人怎么也没想到，一部智能手机最终会耗尽他们的积蓄和土地，甚至夺走他们的生命。
哈里什22岁，来自印度南部特伦甘纳邦尼扎马巴德区耶达帕利村。新冠疫情期间，他开始在网上赌博。起初只是小额下注，后来越赌越大，亏损越来越多，最终不得不借钱。警方称，他最终在赌博上花了约180万卢比（按2024年汇率约合12.6万人民币），还向村里至少12个人借了钱。
他的父母曾试图帮他摆脱越滚越大的债务。哈里什的父亲兰加纳韦尼·苏雷什53岁，是一个农民，同时还经营着一家杂货店。母亲赫玛拉塔45岁，和哈里什一起在一家餐饮公司打工。为偿还哈里什的部分债务，家里卖掉一块地，但这远远不够。
2024年10月3日，哈里什和父母在家中自杀身亡。“直到有人上门讨债，我们才知道他借了多少钱。那时候，局面已经彻底失控了。”哈里什的表弟穆克什·库马尔说。
一名年轻的印度男子沉迷于一款赌博游戏
哈里什一家的死亡事件体现了印度在线赌博经济所带来的风险。快速赚钱的诱惑，可能诱使年轻用户反复下注，陷入损失和债务。
随着印度面临日益严峻的在线赌博危机，这样的事件在印度各地愈发常见。
据一份行业报告，到2024年，印度在线游戏玩家数量约为5.91亿，当年该行业收入约37亿美元（约合248亿人民币），预计到2029年将翻一番以上，达到91亿美元（约合610亿人民币）。2024年，涉及金钱的赌博游戏收入约占该行业总收入的86%。
2025年，印度议会通过法律，禁止一切涉及金钱的在线赌博活动，试图堵住监管漏洞，防止网络赌博平台钻空子牟利。然而，智能手机、全球互联以及黑市生态，让网络赌博得以改头换面、继续存在。如今，下注不再需要博彩公司、现金，也不用去投注站，只要一部智能手机就能下注。
对某些用户来说，输掉几百卢比后，他们会再赌一场，想把钱赢回来。赌局可能变成贷款，贷款又可能变成巨额债务，最终远远超出下注者个人所能偿还的范围。人们第一次接触在线博彩时，未必觉得那是赌博，可能只是预测体育比分的游戏。这类游戏强调知识、竞争和技巧。广告画面精美、色彩鲜艳，常与体育赛事一同出现。印度庞大的智能手机和游戏市场，为这门生意提供了肥沃土壤。
印度的在线游戏
合法博彩经济背后，藏着一个更难追踪的非法市场。公共政策组织CUTS International在2025年发布的一份报告估计，2024-2025财年，印度最大的15个未授权在线博彩平台访问量超过54亿次。
报告估计，非法赌博平台年存款额约为1000亿美元，并记录了利用电话银行、洗钱账户和移动应用转移资金的情况。
印度金融犯罪调查局（执法局）提交的起诉文件显示，仅一款名为Mahadev Online的赌博应用，七年间就估计产生约4300亿卢比（约合335亿人民币）非法所得。
一名印度青年男子正在手机上玩一款涉及金钱的纸牌游戏
巨额资金在赌博网络中流动，而另一边却是许多家庭的苦苦挣扎。
在特伦甘纳邦首府海得拉巴，20岁的航空工程系学生塞拉姆·马诺杰于2024年2月自杀身亡。据报道，他沉迷网络游戏和赌博。父亲告诉警方，马诺杰曾向朋友借了30万卢比。家人替他还了债，但马诺杰还是自杀了。
特伦甘纳邦另一起案件中，27岁的牲畜饲料商巴拉戈尼·帕万·库马尔因赌博输掉数十万卢比。警方称，父亲此前已替他还清债务，并警告他别再赌了。可他还是继续赌，最终自杀身亡。“赌博不只影响他一个人，整个家庭都为此付出了代价。我们失去了平静的生活、积蓄，还有规划好的未来。”他的妹妹卡尔帕娜说。
专家和警方官员表示，这些案例并不能证明赌博本身就是导致死亡的唯一原因。自杀是个复杂问题，可能涉及多种因素。但这些案例表明，经济损失、成瘾、羞耻感和压力会相互交织，最终一起导向自杀的选择。
印度农民在新德里举行抗议活动，反对莫迪政府，要求减免债务
赌博成瘾有一套极具破坏性的财务逻辑。
比如，一个人输了5000卢比，决定把钱赢回来，下一次下注很可能就是1万卢比。结果又输了，他为了能再次下注就会去借钱。到最后，赌徒可能不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追回已经输掉的钱。这种模式对家人来说可能很难察觉。专家表示，父母可能以为还清债务，危机就结束了，结果却发现赌博还在继续。
在特伦甘纳邦已报道的案例中，这种现象反复出现。哈里什的父母卖掉了土地；马诺杰的父亲替儿子还清了债务；帕万·库马尔的父亲也偿还了之前的债务。经济负担从赌徒转嫁到家人身上。积蓄耗尽，珠宝变卖，还要向亲戚邻居借钱。
“赢钱会带来强烈的成就感，输钱则让人内疚、后悔，同时又心存侥幸，觉得输掉的钱还能再赢回来。”印度临床心理学教授夏尔马说，“这种想法会让人越输越赌，陷入一个越来越难打破的恶性循环。”
印度一项禁止所有线上赌博游戏的全国性法律于5月生效
多年来，印度赌博法律一直比较分散。博彩和赌博活动主要由各邦监管，各邦法律采取不同监管方式。智能手机也给监管机构带来新挑战。玩家可能身处一个邦，使用的却是在另一个地方运营的应用；支付在线上完成，运营商可能身在印度境外。例如，Mahavir应用的运营者就是一名住在阿联酋的商人。
《2025年网络游戏推广与监管法》改变了局面，印度政府开始禁止一切网络金钱游戏，无论是基于运气、技巧还是两者结合。该法还禁止这类游戏的广告宣传、推广和提供便利。银行和支付系统不得为违禁网络金钱游戏相关交易提供便利，监管机构则有权屏蔽非法服务。该法于2026年5月1日生效。
一款名为“Code Red”的赌博应用程序
但更严的法律并没有消除人们对赌博的渴望。
随着印度收紧限制，非法和离岸运营商日益成为执法机构的重点关注对象。网站可以关掉，再换个域名重新上线；社交媒体账号可以删除再换一个；用户可以被引流到私人聊天群。联盟网络也能推广博彩服务，而不必自己运营博彩平台。这样一来，对网络赌博的执法比关掉实体投注站要难得多。
而且，这对一些家庭来说一切都太晚了。对从博彩中获利的公司和网络来说，印度14亿人口意味着一个庞大的数字市场。而对哈里什一家来说，网络赌博带来的却是另一种现实：一个年轻人想靠手机赚钱的幻想，最终却以三人死亡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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