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磊,今年四十六,在城西那个自来水公司上班,抄表员,干了二十多年了。每天骑着电动车满县城跑,哪个小区水表在哪儿我门儿清,就是回家说不清。我老婆在社区医院当护士,比我小两岁。我们有个儿子,在省城读大学,大二了。日子过得紧巴,但也过得去。

我爸妈今年双双七十三。我爸退休前在县农机厂上班,后来厂子黄了,自己交了几年社保,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我妈一辈子没正式工作,年轻的时候在街道那个纸盒厂糊纸盒,后来纸盒厂也黄了,就在家待着,偶尔帮人看看孩子,挣点零花。他俩住城北老小区,五楼,两室一厅,我从小在那长大的。房子是当年农机厂分的,后来房改买下来了,花了两万多,现在值个二十来万吧。家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家具都是八九十年代的,沙发还是我上初中那会儿买的,弹簧都塌了,坐上去硌屁股。电视是个老式的,厚得跟块砖头似的,我前年说给他们换个液晶的,我爸说不用,这个看得好好的。我说那个费电,他说费什么电,一天看不了俩钟头。

我每个月去看他们一回,有时候两回,买点水果,买点肉,坐一会儿,说说话。我妈做饭,我爸看电视,我坐在那把塌了的沙发上,跟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什么呢,聊我儿子学习怎么样,聊我工作累不累,聊他们身体好不好。我爸说身体还行,就是腿有点疼,老毛病了。我妈说血压有点高,吃着药呢。我说你们注意点,别舍不得吃舍不得喝。他们说知道知道,你管好你自己。

前些年我一直觉得他们日子过得紧。退休金就那么点,我妈没有退休金,就靠我爸那两千多,加上我每个月给他们五百,有时候一千。我给钱的时候他们老推,说不要,说够花。我说拿着吧,买点好吃的。我妈就收了,搁在抽屉里,我后来发现她也没花,攒着,过年的时候给我儿子包红包。

我一直以为他们没什么钱。有一回我爸住院,胆囊炎,花了八千多,医保报了一半,剩下的我出的。我爸说这钱我还你,我说不用,你留着花。他说那不行,你也不宽裕。我说你跟我算这么清干嘛。他就不说了。后来我听说他把我妈那个金镯子卖了,那是当年我奶奶给她的,卖了三千多,凑着还了我两千。我心里挺不是滋味,但也没说什么。

今天下午,我正骑着电动车在城南抄表,我爸给我打电话,说磊磊你今天晚上来一趟。我说怎么了。他说你来了再说。我说你先说,怎么了。他说没什么事,就是跟你说个事。我说行,我下班去。

下了班我骑到城北,上楼,开门。我妈在厨房做饭,我爸坐在那把塌沙发上,茶几上搁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我说这是什么。我爸说你先坐。我就坐在旁边那个椅子上,看着他。他把那个信封拿起来,递给我,说,你看看。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几张存单,还有两张银行卡,还有一张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什么。我一张一张看,存单有三张,一张五十万,一张三十万,一张二十万,都是定期,我爸的名字。银行卡两张,一张是他的,一张是我妈的,我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那张纸上写的是个账号和密码,还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写着“磊磊,这是我和你妈这些年的积蓄,大概有四百多万,你收好。”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好几遍。四百多万。我抬起头,看着我爸。他坐在那,手搁在膝盖上,那双手我看了四十多年了,全是老茧,骨节粗大,指甲盖灰灰的。他看着我,说,你妈让我跟你说的。我说什么。他说这些钱,你拿着。我说我拿什么,这是你们的钱。他说我们商量好了,现在跟你交个底,以后这些钱就是你的。我说你们哪来这么多钱。他说攒的。

攒的。我爸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多,我妈没有退休金,我每个月给他们五百到一千,他们攒了四百多万。我坐在那把椅子上,脑子里转不过来。我说爸,你跟我细说。他说有什么好细说的,就是攒的。我说怎么攒的。他说你妈糊纸盒那会儿,一个月挣几十块,攒着。后来你爸在农机厂,工资不高,但那时候物价低,吃喝花不了多少,剩下的存着。后来厂子黄了,给了一笔遣散费,三万六,存着。后来你爸自己交社保,交了好几年,退休了拿退休金,还是花不了多少,存着。你妈帮人看孩子,一个月挣几百,也存着。你给的钱,我们也存着。就这么着,存了这么多年。我说那也不能存四百多万啊。他说你算算,从八几年到现在,四十年了,一年存个十万,就是四百万。

一年存十万。我爸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多,我妈没有退休金,他们一年存十万。我说爸,你们不吃不喝啊。他说怎么不吃不喝,就是吃得简单点,穿得旧点,不出去旅游,不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钱就省下来了。我说那你们那个房子,家具,衣裳,就不能换个好点的。他说换什么,又不是不能用。我说那个沙发都塌了。他说塌了垫个垫子就行,你不是从小就坐吗。我说我坐得屁股疼。他说那你别坐,你站会儿。我就笑了,笑完了心里又堵得慌。

我妈从厨房出来,端着两碗面条,说吃饭吧。我把那些存单和卡装回信封,搁在茶几上。我妈说你看过了。我说看过了。她说你爸非要现在跟你说,我说再等等,他说等什么,都七十三了,万一哪天走了,你都不知道家里有多少钱。我说妈你别这么说。她说我说的是实话,人到了这个年纪,得把事交代清楚。我说那你们也不能攒这么多钱自己不花啊。她说花什么,我们又不缺什么。我说你们缺,你们缺个像样的沙发,缺个不结冰的冰箱,缺件新衣裳。她说那些东西有什么用,能吃还是能喝。我说那你们攒这些钱干嘛,不就是为了花吗。她说给你攒的。

给你攒的。我听着这三个字,坐在那,看着我妈。她站在那,手里端着碗,围裙上沾着面粉,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她看着我说,磊磊,你这些年也不容易,一个月挣那点钱,还要养孩子,还要还房贷。我们帮不上你什么,就想着给你攒点,万一你哪天用得上。我说我有钱。她说你有什么钱,你那点工资我还不清楚。我说够花。她说够花什么,你儿子以后结婚买房,不得花钱?你那个房子还有贷款没还完吧?你万一有个病啊灾啊的,拿什么顶?我们把这些钱给你,就是给你兜个底。

我爸在旁边说,你妈说得对。我看着他,他说,我这辈子没给你留什么,就这些钱,你拿着。我说爸,这是你们的养老钱。他说我们养老花不了多少,有退休金,有医保,够了。我说万一不够呢。他说不够再说。我说那这钱我不能全拿,你们留着花,该吃吃该喝喝,剩下的再说。他说你这孩子,给你你就拿着。我说我拿一半,你们留一半。他说不用。我说那就这么定了,我拿一半,你们留一半。我妈说磊磊你听你爸的。我说这次你们听我的。

后来我们没再争。我把那个信封搁在茶几上,吃了面,跟他们聊了会儿别的。我妈说隔壁王婶搬走了,搬到她闺女那去了。我爸说楼下老张头前两天摔了一跤,腿骨折了。我说那你们小心点,上下楼扶着栏杆。他们说知道了。我说你们那冰箱真该换了。我妈说还能用。我说我下礼拜去买一个,你们别拦着。我爸说买就买吧,别买太大的,放不下。我说行。

我走的时候,那个信封我搁在茶几上没拿。我妈说你不拿?我说先搁这,我下回来再拿。她说那你记着。我说记着。我下楼,骑着电动车回家,路上经过一个红绿灯,停下来,看着前面的红灯。我想起我小时候,我爸骑自行车带我,我坐在前面那个横梁上,他蹬得呼哧呼哧的,上坡的时候站起来蹬,我叫他慢点,他说不慢,要迟到了。我那时候七岁,他三十七。现在我四十六,他七十三。他攒了一辈子,攒了四百多万,就为了给我兜底。

我到家的时候我老婆问我怎么回来这么晚。我说去我爸妈那了。她说他们身体怎么样。我说挺好。她说你脸色不对。我说没事。她说到底怎么了。我说他们跟我说,他们有四百多万存款。我老婆愣了一下,说多少?我说四百多万。她说真的假的。我说真的,存单我都看了。她说那他们哪来的钱。我说攒的。她说攒的?你爸妈那点退休金。我说就是攒的,攒了四十年。她坐在那,半天没说话。然后她说,那他们可真能攒。我说是啊。她说那你拿了没有。我说没拿,我说我拿一半,留一半。她说为什么不全拿。我说那是他们的钱,我拿一半已经不少了。她说那你拿一半是多少。我说两百多万吧。她说那行,拿着吧,儿子以后买房不用愁了。我说再说吧。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躺在床上,想着那些存单,想着我爸的手,想着我妈的围裙。我想他们这四十年,一天一天地省,一块一块地攒,吃的什么,穿的什么,我回去的时候他们桌上那几个菜,我以为是他们平时就吃那样,现在想想,可能我去了才做那几个菜,我不去的时候,他们可能就一个菜,或者一个菜都没有。我每次给他们钱,他们都说够花,够花,不用给。我以为他们真的够花。他们是够花,因为他们根本不花。

今天早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说那个冰箱,我明天去买。他说行。我说你们那个沙发,也换一个吧。他说换什么,不换。我说那垫个厚垫子。他说行。我说爸。他说嗯。我说谢谢。他说谢什么。我说谢谢你跟我妈。他说行了行了,你别整这些。我说那我挂了。他说挂吧。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我老婆说你又怎么了。我说没怎么,我去趟家具城。她说买什么。我说买沙发。她说咱家沙发不是挺好的吗。我说给我爸妈买。她说那行,我跟你一块去。

今天先说到这。明天我去买冰箱和沙发,送过去。那些存单,等我下回去的时候再说。我爸妈攒了四十年,我不能一天就给他们花完。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