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银行柜台前,把那张磨得发白的银行卡从钱包夹层里抠出来。

卡面印着越南文字的银行标志,边角翘起一层塑料皮,是我2006年陪阮氏梅去河口县支行办的。

柜员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小姑娘,接过卡刷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先生,您这张卡状态正常,但里面有一笔海外汇款,金额是一百一十四万三千六百块,汇入时间是2012年4月17日,备注栏有一句话。 ”
我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人拿铁盆在脑后敲了一下。

阮氏梅走了十八年,这张卡我留着没销户,是因为当初开户时她拿我的身份证做了主卡,销户必须本人到场。

这些年我恨得牙痒,可银行规矩摆在那,只能一年年拖着。

“备注写的什么? ”
小姑娘把屏幕转过来,上面一行英文转译的中文:给阿诚的医药费,我对不起你。

我手指抠着柜台边缘的大理石,指甲盖发白。

阿诚是我儿子,2005年生的,阮氏梅走的那年他才一岁多,发高烧烧成了肺炎,在县医院住了半个月。

那时候我兜里只剩三百多块,找工头预支了两个月工资才凑够住院费。

阮氏梅是2007年3月走的。

她爸在越南老街省突发脑溢血,她接到电话哭了整晚,第二天翻出存折给我看,上面有我们结婚两年攒下的五十二万。

她说先拿回去救命,等那边安顿好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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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骑着摩托送她到河口口岸,她背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阿诚的旧衣服和她自己缝的布鞋,过了界碑就再没回头。

头三个月还能打通电话,她说她爸在河内的大医院,每天花费折合人民币两千多。

第四个月电话变成空号,我托人去老街省找,地址是假的,邻居说她家早搬走了。

五十二万,是我们俩在河口摆水果摊、我半夜去冷库搬货、她给人缝补衣服一分一厘攒出来的。

阿诚后来肺炎复发两次,我借钱借到没人接我电话,2010年冬天最冷那几天,我抱着他在县医院走廊坐了一整夜,兜里只有七块钱。

现在这行备注让我喉咙发紧。

一百一十四万,是五十二万的两倍多。

2012年汇进来的,那时候阿诚已经上小学了,我在工地扎钢筋,一天挣一百二。

这笔钱要是当时到账,阿诚不至于因为交不起校服费被同学笑话,我也不至于连续五年年夜饭只吃一碗挂面。

“能查汇款银行吗? ”
“越南外贸银行,河内分行。 汇款人姓名阮氏梅,附言还有一句越南语,系统没翻译。 ”
我让小姑娘把越南语原文调出来,她拍了张照发给我。

我转手发给河口做边贸的老赵,十分钟后他打电话过来,声音压得很低:“阿诚他爸,这话意思是‘钱是干净的,别找我’。 ”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塑料椅上,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又亮。

阮氏梅她爸当年到底什么病?

五十二万在2007年的越南农村够盖三栋楼,什么脑溢血要花这么多?

她为什么隔了五年才汇钱?

又为什么汇了钱却不留地址?

走出银行的时候外面下着雨,我骑电动车拐进阿诚的学校。

他今年高三,住校,一个月回来一次。

门卫认得我,摆摆手让我进去。

我在教学楼走廊等到下课铃响,阿诚从教室出来,个子比我高半个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

“爸,你怎么来了? ”
“你妈往我卡里汇了一百多万。 ”
阿诚愣了两秒,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从小就知道他妈跑了,我没瞒过他,只是从来不说细节。

他低头踢了踢墙角的瓷砖:“所以呢? ”
“我想去越南找她。 ”
“找她干什么? 问她当年为什么扔下我们? ”
“问她为什么汇钱。 ”
阿诚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去年有人加我微信,说是越南那边的亲戚,问我缺不缺钱。 我没理。 ”
我拿过纸条,上面是一个越南手机号。

阿诚说那人头像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朋友圈发过一张合影,背景是河内还剑湖,照片里有个坐轮椅的老头。

当天晚上我拨通了那个号码。

响了三声就接了,是个男声,中文很生硬:“你是阿诚的爸爸? ”
“阮氏梅在哪? ”
“我姐2015年就没了。 癌症。 这笔钱是她攒了五年凑的,她说欠你的必须还。 ”
我蹲在院子里,手机贴着耳朵发烫。

男人说她姐当年回越南发现父亲根本没病,是她妈跟一个广西老板合伙骗她回去,五十二万到手就被那个老板卷走了。

阮氏梅在河内工厂做工,一天干十四个小时,2012年攒够钱汇给我,2014年查出肝癌晚期。

“她为什么不回来? ”
“那个老板放话,她敢回中国就弄死阿诚。 她怕。 ”
我挂了电话,在院子里坐到后半夜。

灶台上的搪瓷盆里泡着明天要煮的米,水面上浮着几粒碎谷壳。

阿诚小时候问过我,妈妈是不是嫌他生病花钱才走的。

我说不是,你妈是去给你挣学费了。

第二天我去银行把那笔钱转到了阿诚的账户。

柜员小姑娘递回执单的时候,我盯着她身后墙上的利率显示屏,三年定期年化2.6%,一百一十四万存一年利息不到三万。

阮氏梅在河内工厂流水线上站五年,每天十二个小时,攒出这笔钱。

我把那张卡折成两半扔进了银行门口的垃圾桶。

阿诚高考完那天我去接他,他背着书包从校门出来,手里攥着那张纸条。

“爸,我想去河内看看。 ”
“行,等你录取通知书下来。 ”
他扭头看着我,眼睛跟他妈一模一样,双眼皮,眼尾往上挑:“你恨她吗? ”
“恨过。 ”
“现在呢? ”
“现在觉得她挺傻的。 ”
我们父子俩骑着电动车穿过县城老街,路边水果摊的喇叭喊着“荔枝十块钱三斤”。

阿诚突然说:“爸,那钱我留五十万给你养老,剩下的我想去越南开个中文培训班。 ”
我捏了捏刹车,没回头。

“随你。 ”
电动车拐进巷子,隔壁装修的电钻声又响起来了。

我想起2006年夏天,阮氏梅蹲在出租屋门口给我补工装裤,针脚歪歪扭扭,她抬头冲我笑,说等阿诚长大了一定要让他念书。

她没等到。

那张纸条我让阿诚烧了。

灰烬落在院子里那棵芒果树根下,这树是阮氏梅走那年种的,现在长到二楼窗台高,今年头一回结果,酸得倒牙。

阿诚去河内那天我去送他,在河口口岸排队过关的时候,他突然回头:“爸,以后你要是想找个伴,我不反对。 ”
“管好你自己。 ”
他过了界碑,背影像他妈当年一样越来越小。

我站在国门底下点了根烟,旁边旅行社的喇叭喊着“越南一日游特价三百八”,卖越南咖啡的小贩推着车经过,车轱辘碾过地砖缝里的积水。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张越南语备注的截图,老赵后来重新翻译了一遍,原话是“钱干净,别找我”。

钱是干净的。

人也是。

我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骑着电动车往回走。

县城新开了家超市,鸡蛋三块九一斤,我买了五斤,又拿了一箱阿诚爱喝的酸奶。

收银员找零的时候多给了我两毛,我退回去,她笑着说了声谢谢。

日子还得过。

只是从今往后,我每次经过口岸那排芒果树,都会抬头看一眼——树影底下埋着一张烧成灰的纸条,纸条上那个河内号码,阿诚说他已经背下来了。

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被人骗,是被人用命骗。

阮氏梅用了八年时间攒够钱还我,又用了三年时间让我知道——有些债还清了,利息却永远算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