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日头很毒,晒得庙门口那对石狮子都像要淌汗。我蹲在庙外头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点着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是红塔山,十块钱一包的那种,劲大,呛嗓子,可我戒了三次都没戒掉。庙里头是不让抽烟的,我刚在观音像前磕了头,塞了五十块钱进功德箱,出来就忍不住了。

其实我也不是真信佛,就是心里堵得慌。丈夫大成在建筑队上干活,半年没发工钱,前天回来跟我商量,说想把家里那辆旧三轮卖了,换点钱给他娘看病。我没吭声。他娘,我婆婆,瘫在床上三年了,每个月吃药就得千把块。我靠在庙墙上,仰头看着那些飞檐翘角,心里想着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许多人在一处走动。我好奇地往旁边挪了几步,透过一道矮墙的花窗,瞧见了后面的院子。院子很大,摆着十几张矮桌,每张桌子围坐着两三个尼姑,正在吃饭。我数了数,三十多个,清一色的灰布僧袍,脑袋光溜溜的,在日头底下泛着青色的光。

她们吃得很安静,只听见碗筷轻轻碰着的声音。桌上摆着几样素菜,豆腐、青菜、咸菜疙瘩,还有一盆汤。米饭盛在木桶里,有个年纪稍长的尼姑在给大伙添饭。我注意到角落里有个年轻尼姑,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长得清清秀秀的,正低着头扒饭,忽然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她哭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人攥住了。那年轻尼姑的模样,让我想起我妹妹小芳。小芳也是二十出头,在南方打工,每年过年才回来一趟。去年回来的时候,她跟我说,姐,我不想嫁人,我想自己攒钱开个店。我当时还笑她,说你不嫁人,咱娘能急死。她没说话,只是笑,那笑容里头藏着什么,我没细想。

我站在花窗后头,烟快烧到手指头了。那些尼姑吃饭的样子,让我心里翻腾起来。她们为什么出家?是看破了红尘,还是被红尘逼得没了路?那年轻尼姑为什么哭?是想家了,还是后悔了?我忽然想起我婆婆。她瘫之前,是个多利索的人啊,家里家外一把抓,对我也好。我生闺女那年,她伺候我坐月子,半夜起来给我熬小米粥。后来她病了,我伺候她,擦屎擦尿,从没抱怨过。可大成不知道,我有时候也烦,也累,也想撂挑子不干。

我正想得出神,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个扫地的老尼姑,拿着竹扫帚,正看着我。我赶紧把烟掐了,有点不好意思。老尼姑却没恼,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施主,庙里不让抽烟。我点点头,说对不起,我这就走。她却没动,看了看我,又说,你心里有事。我愣了一下,没说话。她接着说,人这一辈子,谁没个难处。你看那院子里吃饭的,哪个不是有故事的人。说完,她就扫着地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老尼姑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我想起我婆婆,想起大成,想起小芳,想起那些尼姑。我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人,不管穿什么衣裳,吃什么东西,心里头装的苦,大约都差不多。我掏出手机,给大成打了个电话。他接了,声音哑哑的,问我在哪。我说在庙里。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三轮车的事,算了,我再想办法。我鼻子一酸,说,不卖车,咱再撑撑。他嗯了一声,挂了。

我往家走的时候,日头偏西了,没那么毒了。路过菜市场,我买了半斤肉,一把青菜,还买了婆婆爱吃的豆腐。回到家,大成正在院子里修那辆三轮车,满手油污。看见我回来,他抬头笑了笑,说,回来了。我把菜递给他,说,晚上炖肉。他愣了一下,说,不过年不过节的,炖什么肉。我说,想吃就炖。他没再问,接过菜进了屋。

我走进婆婆那屋,她正睁着眼看天花板。我走过去,给她翻了翻身,又擦了擦嘴角。她看着我,忽然伸手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我低头看她,她眼里有泪。我拍拍她的手,说,娘,没事,咱家没事。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围着小桌吃饭。闺女在镇上读初中,住校,没回来。就我和大成,还有婆婆。婆婆坐在轮椅上,我一口一口喂她。大成闷头吃饭,吃了三碗。吃完,他忽然说,明天我去找工头要钱,不给就告他。我看着他,说,我跟你一起去。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后来,大成真的把工钱要回来了,虽然只给了一半,但够给婆婆买药了。我没再抽烟,至少没在庙门口抽。有时候路过那座庙,我会想起那些尼姑,想起那个哭了的年轻尼姑,想起那个扫地的老尼姑。我不知道她们的故事,但我知道,每个人的日子都不容易。可再不容易,也得过下去。

那天的烟,是我抽的最后一根。不是因为信了佛,是因为我忽然觉得,人心里头那点苦,不用靠烟来压。你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你得面对它,得像那些尼姑一样,安安静静地坐下来,把那一碗饭吃完。

我婆婆后来走了,走得很安详。临走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说了三个字,好闺女。我哭了一场,哭完了,日子还得过。大成现在不干建筑了,在镇上开了个小五金店,生意还成。闺女考上了县里的高中,成绩不错。我有时候还会想起那个下午,想起那些围着桌子吃饭的尼姑,想起那个年轻尼姑擦眼泪的样子。我想,她也许现在还在庙里,也许已经还俗了,不管怎样,我都希望她能过得好。

人这一辈子,谁不是一边咽着苦,一边往前奔呢。庙里的尼姑也好,庙外的凡人也罢,吃的都是一碗饭,受的都是一样的煎熬。可熬着熬着,天就亮了。那天的日头,毒得让人睁不开眼,可我偏偏在那时候,瞧见了人心里头那点光。

那点光,不亮,可它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