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父亲起了七次

父亲今年六十三，前列腺增生五年了。

他一直没当回事，觉得“男人老了都这样”。

直到那个晚上，他起了七次夜。

第七次的时候，他在卫生间摔倒了。

我赶到医院，医生说了一句话：

“前列腺患者的觉，不是那么睡的。”

一

父亲是个倔老头。

五年前查出前列腺增生的时候，医生让他吃药，他说“是药三分毒”，吃了一盒就停了。医生说定期复查，他说“查什么查，又不是癌症”。医生让他少喝酒、少吃辣、别久坐，他嘴上答应，转头就跟老伙计们去喝白酒、吃火锅、打一宿麻将。

我妈劝他，他就一句话：“男人老了都这样，谁不起来尿几回？”

我妈说不过他，就随他去了。后来也不劝了，因为劝了也没用，还惹一肚子气。

可我知道，父亲不是不在乎。他是不敢在乎。他怕去了医院，查出什么大毛病。他怕自己倒下了，这个家就散了。他这辈子，什么都自己扛，扛不住了也不说。

直到那个晚上。

二

那天父亲去参加老同事聚会，喝了半斤白酒，吃了麻辣火锅。回家后九点多，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十点半，他醒了，去了一趟卫生间。

十一点，又去了。

十一点四十，第三次。

十二点二十，第四次。

凌晨一点，第五次。

凌晨两点十分，第六次。

凌晨三点，第七次。

这一次，他刚走到卫生间门口，脚下一软，整个人摔在了瓷砖地上。我妈听到响声跑过去，看见他趴在卫生间门口，额头磕破了，血顺着脸往下淌。

我妈吓得直哭，打了120。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父亲已经缝了针，躺在急诊观察室的床上。他看见我，第一句话是：“没事，就是脚滑了一下。”

医生把我叫到一边，问：“你父亲是不是有前列腺增生？”

我说：“有，好几年了。”

医生皱了皱眉：“一晚上起七次，你们就没当回事？”

我没说话。

医生说：“前列腺患者的觉，不是那么睡的。睡不好，不只是多起几次夜的事。睡不好，血压会高，心脏会累，血糖会乱，免疫力会垮。你父亲摔这一跤，看着是意外，其实是身体在报警。”

三

医生姓林，泌尿外科的，四十来岁，说话不急不慢，但句句都在点上。

他问父亲：“老周，你晚上一般几点睡？”

父亲说：“十点左右。”

“睡前喝水吗？”

“喝，我习惯睡前喝一大杯。”

“喝茶还是白水？”

“茶，浓茶。”

“睡前喝酒吗？”

“有时候喝点，助眠。”

“晚饭吃辣吗？”

“爱吃辣，没辣吃不下饭。”

“白天睡午觉吗？”

“睡，一睡就是两三个小时。”

“平时运动吗？”

“不怎么动，膝盖不好。”

林医生听完，转头看了我一眼，那意思是：你看，全中。

四

林医生给父亲开了药，又给了他一张纸，上面写了五条。

他说：“这五条，你回去照着做。做到位了，晚上至少能少起一半的夜。”

父亲接过纸，看了一眼，揣进兜里。

林医生说：“别揣兜里，现在就看。看不懂的我给你讲。”

父亲只好把纸掏出来。

林医生一条一条讲。

第一条：睡前两小时，不喝水，不喝茶，不喝酒。

“你睡前喝一大杯浓茶，半夜不起夜才怪。茶是利尿的，酒也是利尿的。你喝进去多少，就得排出来多少。从今天开始，晚上八点以后，水都不喝。实在渴了，抿一小口润润嘴。”

父亲说：“那渴了咋办？”

林医生说：“白天喝够。你白天不喝，晚上猛喝，身体根本吸收不了，全变成尿了。从早上起来到下午五点，你喝够两升水。五点以后，少喝。八点以后，不喝。”

第二条：晚饭不吃辣，不吃咸，不吃油腻。

“辛辣刺激的东西会让前列腺充血水肿，压迫尿道，尿就更排不干净。你晚饭吃麻辣火锅，半夜能不起夜？以后晚饭清淡点，清蒸鱼、炒青菜、小米粥，都行。盐也要少放，盐吃多了，身体会存水，晚上也会尿多。”

父亲说：“那我没胃口。”

林医生说：“胃口重要还是睡觉重要？你睡不好，血压高，心脏受不了，到时候更没胃口。”

第三条：白天午睡，不超过半小时。

“你白天睡两三个小时，晚上能睡着才怪。白天睡多了，晚上就浅眠，一有尿意就醒。从今天开始，午睡定闹钟，二十分钟，最多半小时。睡多了反而累。”

父亲说：“我习惯了睡长的。”

林医生说：“习惯可以改。你晚上睡好了，白天自然就不需要睡那么长。”

第四条：睡前排空膀胱，但别硬挤。

“睡觉前，去一趟卫生间。尿干净了再上床。但别为了多尿一点就使劲挤，挤不出来的。前列腺增生的人，尿道本来就窄，你越挤，越伤。尿完就走，别站那儿较劲。”

父亲问：“啥叫硬挤？”

林医生说：“就是尿完了还站在那儿等，使劲儿，想再多尿一滴。别这么干。尿完就走，身体会慢慢调整的。”

第五条：睡觉姿势，侧卧，膝盖微屈。

“平躺的时候，膀胱和前列腺的位置会压迫尿道，尿意来得快。侧卧的时候，压力小，能多睡一会儿。膝盖微屈，腿中间夹个薄枕头，更舒服。还有，床垫别太软，太软了腰塌下去，也不舒服。”

父亲说：“这么多讲究？”

林医生说：“讲究多了去了。你照着做，一周之后再来找我。”

五

回去的路上，父亲没说话。

我以为他又要犟，结果到家后，他跟我妈说：“明天开始，晚饭做清淡点。八点以后别给我倒水了。”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父亲没理她，径直去了卫生间，洗了个澡，换了睡衣。他站在卧室门口，回头跟我说：“那个枕头，给我找一个薄的，夹腿中间。”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睡在隔壁屋。

我听见父亲起了三次。

比起之前的七次，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六

一周后，父亲去找林医生复诊。

林医生问：“这周起了几次？”

父亲说：“最多四次，最少三次。”

林医生说：“不错，继续坚持。还有，药要按时吃。”

父亲说：“药我吃了，一天没落。”

林医生笑了：“老周，你这回认真了？”

父亲说：“摔那一跤，把我摔醒了。摔在卫生间地上那一刻，我就在想，我要是摔坏了，瘫了，你妈怎么办。”

林医生点了点头，说：“你能这么想，就对了。”

七

一个月后，父亲起了两次。

两个月后，他偶尔只起一次。

有天早上他跟我说：“昨晚一觉睡到五点，起来尿了一泡，又睡到七点。”

我说：“那不错啊。”

父亲说：“你妈说我打呼噜了。她好久没听我打呼噜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像捡了个便宜。

八

后来我问林医生：“前列腺增生不是治不好吗？怎么他起夜少了这么多？”

林医生说：“前列腺增生确实治不好，只能控制。但你父亲起夜多，不全是增生的事。他的生活习惯，占了很大一部分。”

“睡前喝浓茶、晚饭吃辣、午睡太长、睡前不排空、平躺睡，这些全是催化剂。把这些改了，夜尿就能少一半。”

“剩下的那一半，靠药控制。再剩下的，靠身体自己慢慢适应。”

“所以前列腺患者睡觉，不是随便睡的。怎么喝、怎么吃、怎么睡，都有讲究。”

九

父亲后来把林医生那五条写在纸上，贴在床头。

每天晚上睡前，他都会看一遍。

一、睡前两小时不喝。

二、晚饭清淡不吃辣。

三、午睡不超半小时。

四、睡前排空不硬挤。

五、侧卧屈膝夹枕头。

他跟我说：“这五条，看着简单，做起来难。但做好了，觉就好睡了。”

我说：“那你现在还喝酒吗？”

他说：“偶尔喝一点，但不在晚上喝。中午喝一小杯，晚上绝不碰。”

“火锅呢？”

“一个月吃一回，中午吃，晚上吃清淡的。”

“麻将呢？”

“不打通宵了，打两圈就回家。久坐伤前列腺，坐久了，晚上又得起来好几趟。”

十

有天晚上，我在客厅看电视，父亲从卧室出来上厕所。

他看见我，说：“还没睡？”

我说：“快了。”

他进了卫生间，很快就出来了。他站在客厅里，看了看表，说：“十一点了，你也早点睡。”

然后他回了卧室，关了门。

我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小时候，他也是这样催我睡觉的。

那时候他年轻，一觉睡到天亮，从来不起夜。现在他老了，前列腺大了，觉也少了。可他还在操心我睡没睡。

我关了电视，回了房间。

隔壁传来父亲轻微的鼾声，均匀、安稳。

我躺下来，想：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摔那一跤，如果林医生没有说那五条，如果父亲还是老样子——他今晚可能还在卫生间和卧室之间来回跑。

很多时候，我们以为“老了都这样”，其实不是。

老了可以不一样。只要做对那几件事。

后记

我把林医生那五条整理了一下，放在这里。

如果你家里有前列腺增生的老人，或者你自己就是，不妨看看：

第一，睡前两小时不喝水、不喝茶、不喝酒。 白天喝够，晚上少喝。茶和酒都是利尿的，睡前喝就是给自己找罪受。

第二，晚饭清淡，不吃辣、不重盐、不油腻。 辛辣刺激会让前列腺充血，压迫尿道，尿不干净。盐多了身体存水，晚上尿也多。

第三，午睡不超过半小时。 白天睡多了，晚上浅眠，一有尿意就醒。二十分钟到半小时，刚好。

第四，睡前排空膀胱，但别硬挤。 尿完就走，别站在那儿等。越挤越伤，越伤越尿不出来。

第五，侧卧屈膝，腿中间夹个薄枕头。 平躺会压迫尿道，侧卧压力小。床垫别太软，软了腰塌，也不舒服。

这五条，看着简单，做起来难。但做到了，觉就好睡了。

前列腺患者的觉，不是随便睡的。

睡好了，血压稳了，心脏好了，人也精神了。睡不好，什么都跟着乱。

父亲的经历告诉我：不是老了就一定要起夜，不是病了就一定要忍着。很多事情，改一改习惯，就能好很多。

他现在每晚起一次，有时候不起。

他说：“我现在最怕的不是起夜，是回到以前那种日子。一晚上跑七趟，那哪叫睡觉，那叫受刑。”

我说：“那你现在呢？”

他说：“现在叫睡觉。”

说完，他打了个哈欠，进了卧室，关了灯。

隔壁传来他安稳的鼾声。

我想，这就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