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这个时间点,谁醒着谁心里都明白,这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我坐在客厅里听见楼上偶尔传下来椅子拖动的声音,还有那种压着嗓子笑又没压住的动静。你说我能怎么办,冲上去砸门?还是把电闸拉了?我脑子里把各种方案过了好几遍,每一种都卡在同一个问题上:我到底算这个家的什么人。
我算他爸,这没错。可这个爸现在说话还有人听吗。上个月我提了一句“晚上早点睡”,我儿子回我一句“知道了爸”就再没下文。那句话的语调我还记得,就像在应付一个不太熟的亲戚,礼貌到让你挑不出刺,又远到让你没法接着往下说。我当时站在他房间门口,门没全关,那姑娘坐在床沿上低头刷手机,从头到尾没抬头看我一眼。我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觉得自己在自个家像个外人。这个判断有没有道理,就看一个事实:那天之后我再没进过他们房间,连门口都不太愿意经过。
人要是一件事反复发生,就不会再问为什么了。我之前还琢磨过,这姑娘搬进来之前,我儿子虽然也熬夜,但没到这种黑白颠倒的地步。打游戏打到一两点,第二天还能爬起来上班。现在倒好,两个人都把工作辞了,说是在家里做点什么自由职业。自由职业这四个字我第一次听的时候还觉得挺新鲜,后来才琢磨过来,这词的另一面就是没人管。没人管的意思就是,想几点睡几点睡,想起来再起来。我家墙上那口钟还在走,但他俩的时间跟那钟已经没关系了。
昨晚上我九点多从外面回来,茶几上摆着两个外卖盒子,盖子没盖严,油都凝成白花花一片。厨房水槽里堆着三个碗两双筷子,还有一口煮过泡面的小锅。我没动那些东西。我老婆半夜起来喝水踩到拖鞋差点滑倒,骂了一句又回去睡了。你看,连她都开始不管了。她以前是那种看见脏碗就手痒的人,现在路过也就当没看见。这个变化比什么都说明问题。一个家要是连最勤快的那个人都放弃了,那还能指望谁。
我儿子今年26。他女朋友说是24还是25我记不准,反正差不了几岁。两个人住在一起我没意见,现在年轻人谈恋爱住一块很正常,我不是那种老古董。让我冒火的是他们把这个家当成什么地方了。旅馆还有个退房时间呢。凌晨四点不睡,中午十二点不起,你跟他们说吃早饭他们当没听见,你跟他们说午饭好了,能磨蹭到下午两点才下楼,头发乱着,眼睛肿着,一人抓个手机坐在餐桌前,吃两口回一条消息。那饭早凉了,我老婆热了两回,第三回她也不热了,碗往桌上一放,爱吃不吃。
我承认我有过几次想直接发火。那种火不是突然冒上来的,是一点一点攒起来的。攒到某个点你觉得再不发作就要炸了,可你还没发作呢,又看见他们那副无所谓的样子,突然就觉得发作了也没用。这个念头最让人难受。你不怕吵架,你怕的是吵完发现什么都没变,连个响都没有。
我有个老同事,儿子比我家这个还大两岁,前年结的婚。他跟我说过一段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别把儿女的事太当自己的事,你越当回事,人家越不当回事。我当时觉得他太消极,现在想想,可能人家是撞过墙的。他儿子结婚前也带女朋友在家住了半年,那半年他瘦了七八斤,不是身体有病,就是心里堵得慌。每天回家看见门口多了一双陌生的鞋,客厅沙发上摊着女孩子的外套,冰箱里塞了些他认不出牌子的饮料,他说那种感觉像家里被打了一拳。他原话就是这么说的,不是疼,是闷。我觉得这个比喻用到我身上也合适。家里被打了一拳。
我现在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面前一杯凉白开,窗外天还黑着,路灯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这个时间点安静得有点过分,我连自己呼吸都觉得响。楼上偶尔还有脚步声,拖一下停一下,我脑子里跟着那声音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我在想待会天亮了我要不要出去买早饭。买了他们也不起来吃,不买又显得我这个当爸的小气。就这种破事,能让人在凌晨四点想上十几分钟。
我妈以前说过一句话,她说一个家里总得有人先闭嘴,不然日子过不下去。我当时不懂,觉得那多窝囊。现在轮到我闭嘴了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现在要是跑上楼砸门,这家里今天一天都别想安生。我老婆明天还上班,我在家能躲,她不能。就为这个,我把火又往下按了按。按得胸口发闷,像有只手从里头往外推。
那姑娘搬进来这事,当初我儿子跟我提的时候,说的是“暂住一阵子,找到房子就搬”。这个“一阵子”到现在四个多月了。四个多月够干什么的,够一个学期过完,够我阳台那棵辣椒从开花到结完两茬。她的东西从一个小箱子变成了半个房间,门口鞋架上她的鞋比我跟我老婆加起来还多。我没数过,反正满满当当。快递盒子堆在楼梯口,拆了也不扔,能搁一个星期。我下楼倒垃圾的时候顺手带走过几回,后来我也不带了。不是赌气,是不想让自己觉得我在伺候他们。这个区别我得守住。我要是连垃圾都替他们扔,那我就彻底成了这屋里的服务员。服务员还有工资呢。
我儿子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上小学的时候他每天六点半自己起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出门前还要检查红领巾。有一回我工作忙没给他做早饭,他自己泡了一包方便面,吃完把锅都洗了。那年他三年级。我现在把这个事翻出来想,越比越难受。我不知道这中间到底哪一步走歪了。是他长大以后我没管住,还是管太多了导致反弹,还是现在年轻人都这样。我拿不定主意。我不愿意把责任全推给那姑娘,我儿子要是不愿意,谁也拖不动他。这个判断应该不冤枉他。因为有一个事实摆着:那姑娘不在我们家住的时候,他周末睡到下午也有过,但通宵不睡的时候没现在这么频繁。那时候他好歹知道星期一要早起。
现在他们没有星期一。每天都是一样的。窗外的天亮不亮跟他们没关系,外面下雨还是出太阳也跟他们没关系。有一回我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这样白天睡晚上醒,以后怎么办。我儿子说,现在好多人在家工作都这样,时间自由。我问他那工作在哪呢。他说在电脑上。我说那电脑我怎么没见你白天开过。他不说话了。那姑娘在旁边补了一句,叔叔,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就这一句,我记到现在。她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你不懂。行,我不懂。我凌晨四点坐在客厅里想的就是这个,我不懂,可这个家我还在住着。
我有个亲戚做人力资源的,来家里吃饭那次跟我说,现在一些公司招人,看到简历上写自由职业两年以上的,面试的时候都会多问几句。不是歧视,是吃过亏。有的人确实在家能干活,但更多的人把自由职业当成了一个借口。她没点名说我儿子,可我觉得那顿饭她一直在拐着弯提醒我。我当时还嘴硬,说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现在想想,她那话搁我儿子身上,不一定全对,但至少对了一半以上。那一半是什么,我没有直接证据,只能从一个小地方看:我儿子辞职前说要做短视频,四个月了,我没见过他拍过一个像样的东西。手机倒是买了新的,还配了支架和灯,那灯就立在墙角,插头都没拔下来过。这算不算证据我说不好,但至少能说明,这件事不只是不睡觉那么简单。
白天睡到下午的人,你很难跟他们讲道理。因为你讲道理的时候他们是迷糊的,等他们清醒的时候你睡了。这个错位才是真正要命的地方。我有两次等他们下楼吃午饭的时候想认真说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不是不敢说,是看见他们一边吃饭一边刷手机,我说什么他们都“嗯”,“好”,“知道了”,眼睛都不从屏幕上挪开。那种回应比顶嘴更让人没劲。你准备了一肚子话,对方连听的姿态都没有,你说了也白说。这个我有实际体会。上礼拜我说了一回,说完第二天他们睡得更晚,楼下外卖盒里多了两罐奶茶。我老婆说我,你越说他们越来劲。年轻人都这样,你越管他越逆反。她这个说法有道理,可也有问题。问题是如果不管,他们就能自己变好?我老婆也没答案。我俩聊到这儿就都不出声了。
有一点我挺在意的。那姑娘住进来以后,没叫过我一声“爸”,也没叫“叔叔”,基本就是直接说话,或者我儿子在场的时候看我一眼。我老婆说你要求这个干什么,现在年轻人谁还讲究这些。我想了想,可能我介意的不是称呼,是那种从头到脚透出来的生分。她住着你的房,用着你的水电,吃着你买的水果,但你在她眼里就是个背景。这种感觉我说不上来,就像家里多了一个合租的人。我跟我儿子之间本来话就少,现在有她在,话更少。有时候我下班回来,听见他们在房间里有说有笑,我一进门,笑声就停了。那个瞬间,我站在玄关换鞋,觉得自己像个闯进来的陌生人。
我凌晨四点坐在这儿想这些,越想越清醒。其实我知道,火气只是最外头那层。底下还有别的东西。我怕我儿子就这么废了。这种话我平时不说,说了也没用。但我心里是真的怕。他才26,再过几年到30,如果还是这个作息,这个状态,这个没有固定收入的样子,那他以后怎么办。我不指望他养我,我也不需要。可我总有走的那天,他得有自己活下去的本事。这个担子不该我替他背一辈子。他现在这个活法,白天睡觉晚上熬,身体垮是迟早的事。上回他感冒拖了快一个月没利索,以前他感冒三天就好。那晚上我听见他咳嗽,咳得像要把肺吐出来,我忍住了没过去。我不知道我过去能干什么。他也不会听我的。
我老婆说我想太多。她说现在年轻人都这样,过几年就好了。我问她,过几年是多少年。她不吱声。她自己也睡不好,我半夜起来看见她睁着眼看天花板。我们两口子现在连抱怨都省着说,怕说多了变成吵架。这个家现在有三个人醒着,两个人睡着,还有一个在装睡。我是装睡还是醒着,我自己都分不清了。凌晨四点的客厅,灯没开,我就这么干坐着。手机屏幕亮一下我看一眼,也没人给我发消息,就是那些推过来的新闻,看一眼就忘了。
前几天小区里有个老头遛狗的时候跟我说,他闺女也带男朋友回来住,住了一个月他把俩人赶出去了。老头说得挺硬气,说这是我的房,我凭什么惯着他们。我听完没接话。我在想我为什么做不到。是心软吗,还是怕儿子跟我翻脸。可能都有。现在亲子关系跟以前不一样了,老人敢不敢管,得看子女买不买账。有的孩子被赶出去反而就此独立了,有的被赶出去就再也没回来。我不敢赌。我身边有例子。我表哥把他儿子赶出去,三年了,过年都不回来,电话也没一个。我表哥现在一个人住,逢人就说,后悔了。听见这种话,你还敢硬来吗。我就是带着这种忌惮,把一肚子火从四点压到五点。
天快亮了。窗帘边上透进来一点灰白色。楼上那俩人估计刚睡下不久,我听见冲水声,然后安静下来了。我能想象他们一人占一边床,手机充着电,窗帘拉得死死的,房间里一股外卖混着香水的味儿。这个味道我每次路过他们房门口都能闻见。我站在门口停过几次,想敲门,最后都没敲。我怕看见两张不耐烦的脸。我已经看够了。
我待会要去趟菜市场。买点排骨,中午炖个汤。我明知道他们中午起不来,汤炖了也是晚上才有人喝。但我还是得买。不为别的,就为了让自己觉得这个家还在转。我老婆早上七点多起来,我得给她弄口热的。她有胃病,不能空着肚子上班。她五年前查出来的,当时医生说让她按时吃饭。这五年她早饭从来没落过,都是我弄。我儿子知道这事吗。可能知道,可能不当回事。他连自己妈的胃病都不一定记得,你还能指望他记得什么。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心里那团火又窜了一下。我握着杯子没动。
有时候我想,是不是我们这代人太把家当成一个需要维护的东西了。而他们这代人,觉得家就是个睡觉的地方。这两个想法撞在一起,谁也不让谁,日子就硌得慌。我说他不懂事,他说我管太多。中间那根线在哪儿,没人量过。我跟我爸当年也吵架,我二十来岁的时候也熬夜,也带对象回家,我爸没说过我什么。可能那时候房子小,谁放个屁全家都听见,根本没人敢睡到中午。现在房子大了,一人一个屋,门一关就是两个世界。空间稀释了规矩,也稀释了相处的分寸。
我有时候甚至怀疑,我气的不是他们晚睡晚起,气的是他们没把我放在眼里。这个判断我放在心里掂量过。如果换个人,比如我兄弟家的孩子来借住,也这么黑白颠倒,我会不会气成这样。可能不会。问题就出在,这是亲儿子,要求不一样。亲儿子等于你在他身上押了二十多年的时间和心血,你现在见他这么活,就像看见自己二十多年的东西被随意堆在一个房间里,连捡都懒得捡。那姑娘只是把这件事放大了。她像一面镜子,照出来我儿子本来的样子,也照出来我在这个家说话的分量。这个分量,以前我高估了。
我现在只希望天再亮得慢一点。天亮了我就得动起来,洗漱,出门,买菜,回来洗洗弄弄,装得跟没事人一样。我不能让我老婆看出我在这儿坐了半宿。她要问,我就说睡不着,起来上个厕所。她其实知道我什么事,但她不会拆穿。我们这套夫妻之间的默契,维持了半辈子,现在还在维持。这个家就是靠这些缝隙里的默契撑着的,撑一天算一天。
至于儿子和他女朋友,我今天大概还是不会发火。这个火压下去了,今天不发,明天也可能不发。但它一直在我胸口那个位置,像一颗没引爆的东西。我不知道哪天会爆。可能是我推开他房门的那天,可能是我把外卖盒子摔在他面前的那天,也可能永远没有那天。我就这么捱着,从四点熬到五点,从天黑熬到天蒙蒙亮。客厅里的钟响了一声,五点了。楼上彻底静了。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厨房水槽里还是那几个碗。我打开水龙头,水很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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