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命铺在商场外街拐角,卷帘门没拉起来,只留着一道窄小的缝,香灰味从缝里钻出来,像有人没关火的厨房。我站在门前看手机,那条语音已经自动转了文字:今天时辰相冲,要再等一小时。

我盯着这几个字,手指还停在语音上,两条新消息同时弹出来。

一条是服装租赁公司的人事,语气礼貌但急:林女士,前面一位面试者临时取消,面试提前到十点,方便吗?

另一条是小满。她连发三个感叹号,后面接:桥姐!今天接爆了!那件星空纱敬酒服改到一半,客户下午要拍片,快来帮忙!

我站在卷帘门前,身后是商场早上还没热闹起来的外街,左边是算命师傅的香火,右边是小满的剪刀和熨斗。这次先约了算命,再排的面试。

可现在师傅要我等他,小满要我过去,人事在等我回复。三个方向来回拉扯,像三把线都缠在我身上。

我低头看自己:旧卫衣,运动鞋,包里塞着昨晚特意熨过的那件浅蓝衬衫。我把面试那条先回了:可以,我十点到。

然后给小满回:我上午有面试,结束了过去,帮两个钟。不是不来。

发完,我没有等师傅再发一条吉时过来。我转身就走。

在商场洗手间换衣服时,手指有点抖,不是紧张,是好几天没正经吃早饭的那种虚。衬衫扣子从最下面扣起,领子翻下来,碎发用黑色一字夹别到耳后。镜子里的脸还是有点黄,但终于不像是出门撞霉的人。

我跑到服装租赁公司二楼,十点还差两分。

面试的地方很亮,到处挂着半成品礼服,塑料衣套擦来擦去。方经理短发,黑边眼镜,坐在一张堆满文件夹的桌子后面。她没问“介绍下自己”,开口就是:这几个月空档,你在做什么?

我把原来那句“最近运气不好”咽了回去。包还在身后,里面是旧卫衣和一张算命预约的订金凭证。我说:大部分在表妹的改衣铺打下手。

她嗯了一声,等我继续。

接待客人,登记衣服,记账。忙的那几天一天接十几单,得判断哪件急,哪件改了会崩。有时候样衣混了,客人把同尺寸不同号的穿乱,我就给衣架夹号码夹,按号码归位。

方经理把笔转了一圈:我们这边试衣区经常乱,客人插队、衣服拿错、预约重叠,你会怎么处理?

我说:先保已经预约的。临时来的不给挖位,给最近空档。衣服用号码夹对应客人编号,人取衣服有编号,挂回去有位置。乱一点不怕,乱的根源是衣服和人没配对上。

她点点头,不笑。低头在电脑上敲了几行,说:明天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带薪试岗。你处理试衣区。能来吗?

能。

下午我准时到小满的铺子。她正在门边拆快递,看见我,嘴上没停:你踩着我挂电话的点儿来的。

我放下包:我说了面试完来。

她站起来,眼眶红红的,像一晚上没睡。铺子小,到处是摊开的裙摆、拆下来的珠片,墙边熨斗还竖着插电。

小满把一条纱裙甩到烫台上,声音高起来:你以前不都先过来吗?那件今天交不了,客户要拍片,我怎么办?

我说:今天早上我要是先去你那边,我现在就是连面试都没进。

她嘴张了张,没再嚷。我看了眼时间:两小时。我帮你列急单,能做的我上手。必须改约的,你打电话。

她坐在裁台前翻订单本,我一条条写:敬酒服最急,但腰省位置问题太大,下午交货根本不可能。西裤换拉链可以赶。另外三件备选,卡在钉珠。

小满看着清单,突然说:你帮我打吧。我说不来那些话。

我抬头:这单是你应下的。你打,我就在旁边。

她瞪我,咬了下嘴唇,还是拨了电话。对方接得快。小满声音发飘:姐,我是小满,你那个纱裙,我这边排不开,今天真交不了。明天下午,我保证。手工费给你折掉三百,你看行不行?

电话那头传来很响的几句,小满没有回嘴。过了会儿,她低声说:好,谢谢姐。

挂了电话,她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地哭。

我看了眼钟:还有五十分钟。先把能做的做了。

我们谁都没再说话。我给她递缝珠,她把西裤拉链拆开,又拿划粉重新标记。到点,我起身。

小满在门口拉住我的袖子:林桥,对不起。

我说:下次接单先数数自己有几只手。

走出铺子时天已经见黑,风很凉。

第二天上午,我沿河走了一段。河水很浅,发灰,几棵柳树刚抽芽。我拿出便签一句一句写:准时、说清、别替别人乱答应。写完折好,塞进裤兜。

到店是九点五十。方经理发给我一个胸牌、一排号码夹。试衣区一共六间,门口挂着登记本。

刚开始不忙。十一点半之后人开始多。一拨约好的,带着孩子来试亲子装;另一拨三个人,临时要试同批礼服,说是晚上就订。移动架上的衣架被翻乱,夹子掉出来,地上有只小孩鞋。

我先把那拨亲子按预约时间排进三间,衣服按妈妈、爸爸、小孩贴编号。另一个小妹跑过来说有个女士要插队,说她只试一件,赶时间。

我走到前面。那女人拎着包,肩膀很窄,语气很急:我就试那件香槟色短款,十分钟。

我说:现在前面两拨都约了。我给您排两点十五,离得最近,那间靠里,最不挤。

我就要现在试。

我明白。但已经进去的人不能出来,我也不能把她们的位置拿掉。

她看着我,最后说:两点十五,记一下。

我把她的名字写在登记本上。回到移动架前,继续把掉的夹子一个套装回,同一编号的衣服挂同一根杆。混乱慢慢顺了。

方经理过来时,正赶上那两拨各自出来,里面没搅乱。她拿起登记本看了一眼,又看我在点数。什么也没说,走了。

两点整,试岗结束。她把我叫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份合同。一个月试用。今天下午开始上班。薪水按电话里谈的试用标准。你看行吗?

我看完,签上“林桥”。

刚出办公室,手机亮。算命师傅又发来语音,我点转文字:今天吉时改到三点,错过这个机会,转机就过了。

我打开预约平台,点申请退款。屏幕跳出一行:退款申请已提交,预计三个工作日原路退回。

我没什么感觉。

小满的消息接着进来:今晚我赶六件伴娘裙,六点到八点,时薪我发你,就两小时,不超时。你来吗?

我回:六点到八点可以。

然后把手机调成勿扰。新工牌在胸前,我最后用指腹按了按别针,走进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