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老汉天没亮就醒了。屋里煤炉早灭了,窗玻璃上结着一层白霜。他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摸着床头那根电筒,又摸了摸枕边老伴留下的塑料梳子。梳齿断了两根,他用胶布缠过,梳背还刻着“先进养殖户”五个红字。那是二十年前乡上发的,老伴活着的时候天天别在围裙兜里,死后就再没离过他的枕头。
他穿棉裤的时候听见外面风停了。民勤这边一到冬末春初,风像个不知疲倦的醉汉,刮起来门窗都颤,停了反倒让人心里空。他趿着旧棉鞋出门,先往西墙根那排驼圈去。圈里就剩一峰老骆驼,名字叫沙沙。沙沙是二十年前老伴走那年冬天领回家的,双峰,黄褐毛,左耳尖缺一小块。那时它才两岁多,如今算起来二十好几,在骆驼里算真正老得掉了牙的年纪。
马老汉刚推开圈门,手电光扫到沙沙身上,脚就钉住了。沙沙没有像往常那样听见脚步就抬头,它前腿弯着,膝盖抵在干草上,整个身子半跪半卧,脖子低垂,下巴几乎贴地。两峰软塌塌缩成两团,像两件旧棉衣堆在背上。它眼睛半睁,见人也不动,鼻子里出气又慢又凉。
马老汉心里咯噔一下。他蹲下去,手先摸沙沙额头,不烫。再摸前腿膝盖,沙沙微微抖了一下,不算挣,也不算迎。他连叫两声“沙沙,沙沙”,声音不高,像怕惊着它。沙沙把眼皮掀开一点,又合上。老汉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到头。
他想起去年开春沙沙也摔过一次。那回是雨后圈里泥,它起来吃力,他让儿子马伟来扶,爷俩用宽带子兜着肚子把它拽起来。沙沙站住后走了几步,左前腿有点瘸,他没当大事,去镇上药店买了几片人用止痛片,剁碎拌在料里。沙沙吃了两天又能出门,他以为老了都这样。可今天这姿势不对。跪地不起,脖子都抬不直,他养了它二十年,从没见它这么服软。
他先回屋生炉子,手抖得火柴划了三根才着。水没烧就抓手机给马伟打电话。马伟在县城开出租车,头天夜里跑夜班,电话接起来哑着嗓子:“爹,啥事?”
“沙沙起不来了,你叫兽医。”
“又起不来?上个月不是还好好的,能跟我去北滩拉苜蓿?”
“今天不一样,它跪着,头都抬不动。你别啰嗦,联系黄兽医,让他来。”
马伟顿了顿,像在算今天出车能挣多少。民勤到他们村四十多公里,冬天的路有些地方还返浆,出车半天少说一百多。但他没再磨蹭,应了一声“我马上联系”,就把电话挂了。
马老汉把炉子封好,又端一盆温水端到圈里。沙沙不喝。他把手指伸到它嘴边,沙沙舌头动了动,舔了一下,没力气叼桶边。他想起老伴临终前也是这样,水送到嘴边,喝两口就偏头。那会儿他在床边守了七天七夜,没合眼,最后老伴走的时候手还攥着他袖口。沙沙现在这模样,竟让他想起那一幕,胸口像被人用手攥住。
他蹲在圈里,拿老伴那把断齿梳子给沙沙梳背毛。沙沙毛里全是沙,梳几下就打结。他一点点解,解到左前腿根,摸到一块硬鼓包,比鸡蛋小点,按下去沙沙浑身一紧。他心里更凉。这包他见过,去年修蹄的师傅提过一句,说老驼关节长骨刺,走多了肿。他当时说“人老了也腰疼,牲口忍忍就过去了”,没往心里去。现在这包像记旧账,全翻出来了。
等黄兽医是中午。黄兽医叫黄志才,五十出头,在县畜牧站干了半辈子,矮胖,戴个破皮帽,出诊包油腻腻的。他先跟马老汉在院里洗了手,进圈前问了一句:“多久了?”
“天亮发现的,至少两个钟头没起。昨晚我还看它吃玉米芯,啃了半截。”
黄兽医蹲下,先看了沙沙眼皮颜色,又掰开嘴看牙。骆驼牙磨得差不多了,后槽几颗松动。他用手掌沿脖子摸,摸肩胛、前胸,再到前腿。左前膝那个包一按,沙沙猛地缩腿,发出低沉的哼。黄兽医没停,继续摸右腿、蹄底、球节,又用拳头轻叩两前膝。沙沙两次都想缩,但身子软,跪着挪不动。
“体温。”黄兽医说。
马老汉递体温计。黄兽医插好,等了一会儿拿出来,三十八度四,偏低一点。他又听了心音和肺,心跳慢而沉,肺里有少量痰音。最后他让马老汉帮忙把沙沙前身稍微抬一点,看它能不能屈伸。沙沙前腿勉强弯一下,再想伸直就抖。黄兽医松开手,坐在干草上,不说话。
马老汉蹲对面,手还在沙沙脖子上,眼盯着黄兽医:“说嘛,啥病?”
黄兽医把体温计装回兜,又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胡茬。他看了一眼沙沙,再看一眼圈墙。墙是土夯的,角上补过水泥,墙根堆着半腐的苜蓿和玉米秸秆。圈顶搭着塑料布,风一吹哗啦响。他忽然不说话,像在想怎么开口不伤人。
马老汉急了:“你倒是说啊,是不是没救了?没救我也认,你不能不吭声。”
黄兽医叹口气:“马哥,不是不说话,是不好说。这驼二十几年了吧?”
“领回来二十一年。老伴走那年冬天,它才两岁多点。”
“左前膝这包不是一天两天了。老年驼,关节退行性病变,通俗讲就是软骨磨没了,骨头磨骨头。再加前肢风湿的可能,天一冷一湿就犯。它今天跪着起不来,一是膝关节炎重,二是可能低烧、体力差,三是长期只喂粗料、精料不够,肌肉掉得厉害。你去年是不是给它吃过人用止痛片?”
马老汉不吭了。马伟在旁边插嘴:“吃过,我还去药店买过。爹说驼跟人一样,疼了吃片去痛片就好。”
黄兽医摇头:“骆驼体重几百公斤,人药剂量按人算,肝肾功能扛不住。短期看着能走,长期掩盖病情,关节继续坏。再加上蹄子多久没修?”
“去年秋天修过一次。”马老汉小声说。
“老年驼一年修一到两次,它左前蹄外侧磨损不均,着力点全压在病膝上,越压越肿。今天它跪下,不只是这一处,我怀疑还有代谢问题。二十年的老驼,牙不行,吸收差,冬天只给干苜蓿和秸秆,能量不够,低蛋白、低钙都有可能。得抽血、验尿,看肝肾和电解质。要是肠道也有问题,比如慢性积食、轻度瘤胃迟缓,它会越来越没劲。”
马老汉听着,像听法官念状纸。他不是听不懂,是不想信。沙沙跟他二十一年,老伴死后它比儿子还亲。它认得他电筒的光,认得他咳嗽的声音,冬天他哮喘犯了,沙沙在圈里整夜不卧,站着朝他屋子这边望。这样一头驼,黄兽医列出一串病名,像要把它从他手里一笔笔划掉。
黄兽医又不说了。他看着沙沙低着的头,看着它左耳缺的那块,忽然想起什么。他问:“这驼左耳怎么缺的?”
马老汉沉默了好一阵。风从圈缝里钻进来,吹得塑料布响。他伸手把沙沙耳尖那块小缺口摸了摸,像摸一道旧伤疤。
“二十一年前的事。”他说,“那时候我老伴还在。她在村小当炊事员,我跑车拉沙子。有回她在镇上买糠,回来的三轮翻在渠里,沙沙那会儿才两岁,跟车去的。它从车上摔下来,耳朵让铁皮划了。我当时不在,后来听说它翻车后自己站起来,跑到渠边用嘴拱我老伴的胳膊,等人来才肯走。老伴没大伤,就是腿扭伤,她在炕上躺了两个月。沙沙那回也发烧,左耳烂了小块,我给它涂紫药水,它不躲。老伴说,这牲口是替咱们挡灾的。”
他说完自己愣了。二十一年里他跟很多人讲过这故事,跟儿子讲过,跟邻舍讲过,后来老伴死了,他越来越少提。今天对着黄兽医和马伟又说一遍,像把旧门又推开,风一下子灌满屋子。
黄兽医“嗯”了一声,没评价。他再摸沙沙脖子,低声说:“它不是突然不行,是攒了很久。你这些年,把它当人养,它也就撑着不让你看出来。骆驼能忍,真到跪下不起,往往已经忍到头了。”
马老汉眼圈红了。他强忍着没让泪下来,把脸转到圈墙外。院里老榆树光秃秃的,枝丫像用墨笔画的。远处邻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他想起老伴活着时骂他:“你对外人比对自己亲,对牲口比对人亲。”那时候他不服,现在想想,老伴说得不全错。对沙沙,他确实比对人耐心。对儿子,他越老越急,话说重了就甩门;对女儿,他更少打电话,总觉得闺女嫁到张掖,过得好就行,别管他。
黄兽医最后开了个方案。先不盲目用药,抽点血带去县站化验,看肝肾功能、蛋白、钙磷、有没有贫血和寄生虫。圈里铺干麦草,别让它卧在湿泥里。每天用温水泡左前蹄十五分钟,软化角质,再请修蹄师傅来修平。精料改成老年驼配方,苜蓿切碎,加少量玉米粉、骨粉,实在不行买点牛羊用多维。止痛不能用人的去痛片,站里有氟尼辛一类兽用非甾体药,但必须等化验肝肾功能再定剂量。若左膝肿得厉害,先做冷敷,不急着火针,不急着灌大量中药,老驼受不了。
马伟在旁边听着,眉头越皱越紧。等黄兽医说完,他问:“黄叔,这一套下来多少钱?”
黄兽医想了想:“出诊一百,抽血化验三百左右,药和精料看你买啥。修蹄本地师傅八十。要是后续理疗、复查,再花。总之一个月千把块能扛住,重了不一定。”
马伟不说话了。他看马老汉,马老汉看沙沙。父子俩在老驼面前第一次为了钱同时闭嘴。
马老汉把黄兽医送到院外。黄兽医临上车又说一句:“马哥,丑话说前头。它二十多年了,就算各项都治,也只能延缓,不能返老还童。你要是想让它少受罪,咱们边治边看;要是它越来越不吃、不反刍、自己没求生意思,到时候再商量。别硬撑,也别早早放弃。”
马老汉点着头,手在棉袄口袋里攥着那把断齿梳。黄兽医的车尾灯拐出村口,他站了半天,回屋生火,给沙沙烧一锅碎苜蓿粥。
从这天起,家里像被扔进一缸浑水,慢慢搅出了底下的泥。
马伟是长子,四十二,县城跑出租。媳妇周兰在超市做收银,孙子小宇上三年级。小宇从小跟爷爷亲,每年暑假来村住两周,最爱牵沙沙到村道走。沙沙不驮人,只让他牵着玩。马伟一开始还支持治,头几天跑县站送血、取药,没吭声。到第五天,周兰打来电话,话里带刺:“伟子,你爹那骆驼治多少了?咱本月房贷、小宇补习、我妈降压药,哪样不要钱?你一天跑车净挣多少,全往村子里送?”
马伟说:“爹一个人,沙沙养了二十一年,总不能看它死。”
“二十一年是人也得送养老院了。你爹把那驼当老二养,咱家事他管过几句?小宇开学他给过一百块,还是过年。现在骆驼病了,你跑前跑后,我看着心里平衡?”
马伟被说得没话。他不是不知道家里紧。县城房价虽不比大城市,但每月三千贷款压了十五年。周兰嫌他跑车晚归,两人近两年话越来越少。周兰不是坏人,就是算得清。她娘家在定西,母亲高血压,常年药不断。她嫁过来头几年跟马老汉还行,后来为着分地、为着马老汉偏疼女儿,关系一年淡一年。
马老汉这边,马伟不敢全说。他每天回家报个“还行”,马老汉也没多问。父子都以为不说是体贴,其实是把缝隙越拉越大。
到第九天,沙沙能自己跪着换姿势,偶尔前腿撑一下,站不住又落回。黄兽医来第二次,抽血结果不好不坏:肝肾功能没大损,但总蛋白低,血钙偏低,有轻度贫血,粪便里检出少量虫卵。黄兽医说年纪大,驱虫药要减量,先补营养,左膝做热敷加外用消炎膏,若一周内仍不能站立,再评估。
马老汉像得了圣旨,每天按点给沙沙熬料。他把自己早饭的鸡蛋省了,煮碎拌进苜蓿。马伟看见了,说“爹你别省,我买就是”,转头还是没买几回。村里小卖部不卖老年驼料,得去山丹或者县城拉。山丹那边搞奶驼产业,苜蓿加精补料配方成熟,黄兽医提过可参考 。马老汉不懂配方,只记得“苜蓿切碎、玉米粉少、骨粉一点、盐一撮”。他照着做,沙沙肯吃,精神稍好,但腿仍软。
转机没来,麻烦先来。
第十三天傍晚,马老汉给沙沙换干草,弯腰时间久,起来一阵头晕。他扶着圈墙站,眼前发黑,栽了一下,左半边身子麻。他强撑着回屋躺下,没告诉马伟。第二天仍能做饭,但左手拿勺发抖。他以为累的,歇两天就好。可到第十六天,沙沙试站还是跪回,他急了,自己去村医那里测血压,高压一百八,村医让他赶紧去县医院查,怕脑梗。
他不去。一来怕花钱,二来怕离开沙沙。他把药拿回来自己吃,跟马伟说“血压高点没事”。马伟那天在县城,周兰又为了小宇报篮球班吵架,他心烦,没听出不对。
到第二十天,女儿马娟从张掖回来。马娟三十八,在一家旅行社做计调,离异,带个八岁女儿桐桐。她平时每月给爹打一次电话,听得敷衍。这次回来是因为同学群里有人传“马家老汉养的骆驼快死了,老汉也病了”。她不信,打电话问马伟,马伟含糊说“都还行”,她当夜坐大巴回民勤。
马娟一进院,看见沙沙跪在圈里,爹坐在小板凳上给它梳毛,左手抖得梳子直颤。她眼圈一下红了,把包一放,过去夺了梳子:“爸,你手咋了?”
马老汉说:“老毛病,血压高。沙沙今天比昨天能抬脖子了,你看。”
马娟不看沙沙,先看爹。她翻开爹的衣领看脖子,又摸爹手背,发现腕上还有村医输液留下的胶布印。她转身进屋翻药箱,翻出降压药、丹参片、一瓶快空的生理盐水。她当场哭了:“哥怎么不跟我说?这都啥时候了,你还瞒着。”
马伟晚上回来,兄妹在院里吵。马娟说:“爹血压一百八多,你就在县城五公里,你不管?”马伟说:“我管了,他不说实话我咋管。你张掖远,回来就训我。”马娟说:“我远我每月打电话,你近你每月吵架。自打嫂子跟你不顺,咱爸的事你都推。”马伟火了:“推?黄兽医出诊我跑了多少趟?血是我送的,药是我取了。你算算钱,你出过多少?”马娟也火:“钱钱钱,爸病成这样你算钱?沙沙二十一年,咱小时候它驮过你下地、驮过桐桐摘杏,你忘了?”
沙沙在圈里听见人声高,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它左前膝还肿,但比刚发作时软些。马老汉坐在屋里,门没关严,听兄妹吵,一句不劝。他不是不心疼钱,是觉得儿子媳妇难,女儿也难。他自己更难。老伴死后他性子越孤,儿子小时候他打过两回,打得狠,马伟至今提起来不说恨,但生分。女儿小时候他偏疼些,老伴说过“你别重女轻男”,他不听,后来女儿远嫁离异,他心里悔,又不会哄,只能少打电话。
夜里马娟睡爹屋里小床。马老汉睡不着,跟她说老底。
“你妈走那年,沙沙才来。我以为它就是个牲口,喂草就行。可你妈刚走那阵,我整天不说话,夜里坐在院里。沙沙不进圈,站在我旁边,我哭它不叫,我坐着它站着。有回我发高烧,爬不起来,它用嘴拱我房门,拱不开,把门栓都拱松了。邻居老李过来借工具,看见它守在门口,以为出事,进来才把我送医院。从那起,我没把它当牲口。”
马娟听着,想起妈。她妈姓苏,叫苏秀兰,生前爱干净,灶台永远无灰。妈死得突然,冬天滑倒,颅内出血,送县医院没救回来。那年老汉才六十,马伟二十一,马娟十七。家里像一下子被抽了梁。马老汉处理后事,不哭,不说话,整天喂沙沙、扫圈。马娟那会儿不懂,觉得爹心里没有妈,只装着骆驼。多年后她自己离了婚,才明白有些人不哭,是因为哭出来就垮了。
“爸,”马娟轻声说,“我那时候恨你,觉得妈走了你都不难过。后来我才懂,你不是不难过,是不会。”
马老汉没应。他把手伸进枕头下,摸出那把断齿梳。月光从窗缝进来,照着梳背红字发暗。他忽然说:“你妈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沙沙是咱家一口。她说她走了,怕我一个人闷,让沙沙陪我。我答应她,养到它老死。现在它老了,我若送它走,对不起你妈;可它疼,我又舍不得它疼。”
马娟握住爹的手。他手背青筋鼓着,左手仍微抖。她忽然觉得自己作为女儿太远了。离了婚以后她把全部劲都用在桐桐和业绩上,爹在民勤老村,她一年回来两三趟,电话里永远“挺好”。她不知道“挺好”底下压着高血压、孤寂、一头老驼的病。
第二天马娟做主,把爹带到县医院。查头颅CT,腔隙性脑梗,不重,但得系统用药。血压调下来,医生让住院观察。马老汉不肯,说“沙沙没人管”。马娟说:“我留村管。哥出钱出车,我管人管驼。”马伟低头不说话,最后掏卡交了检查费。
县医院回来,马娟真住下了。她给沙沙列了个单子:早七点温水泡蹄,八点切碎苜蓿加玉米粉骨粉,十点黄兽医教的热敷左膝,中午少量鲜菜叶,下午再泡蹄,傍晚测圈温、换干草。她不会修蹄,从山丹请了个师傅来,按老年驼轻修,不伤角质 。师傅说左前蹄外侧磨斜,长期受力不均,难怪膝肿。修平后沙沙站着时间明显长一点。
周兰不放心,周末带小宇来看。小宇一见沙沙就喊“沙沙爷爷”,沙沙抬头看他,鼻子凑过去。小宇从书包里掏出一把青菜,马老汉原先不让乱喂,马娟接过洗净切碎,放它嘴边。沙沙舔了,嚼两口。小宇说:“奶奶以前也这样喂它黄瓜皮。”一句话把周兰说得愣住。
周兰不是不软。她嫁进马家那年,苏秀兰还在,待她不薄。她头回怀孕反应大,苏秀兰天不亮起来给她熬小米粥,用红糖姜丝。后来苏秀兰死了,马老汉孤,马伟又粗心,她跟公公渐渐只剩客气。她嫌公公偏女儿,嫌公公为骆驼舍得、为孙子抠门。可这回看见公公手抖、老驼跪地,她心里那层冰也有点化。
她在圈外站了半天,回头跟马娟说:“姐,这驼真养了二十一年?”马娟说:“二十一年零三个月。我妈走那天,它站在院里不进圈,我爸坐了一夜,它站了一夜。”周兰不说话,进屋帮马老汉叠被、洗枕巾,看见枕头下那把断齿梳,没敢动。
沙沙在第二十八天试着站起来了。
那早马娟刚换完干草,把泡好蹄的沙沙牵到圈中。它前腿一屈一伸,先跪着把重心移到右腿,再借劲儿耸背。两峰颤了一下,左腿虚着不敢踩实。它站住了。脖子慢慢抬起来,朝东边太阳出来的方向。马老汉坐在小板凳上,手里的碎苜蓿撒了一地。他没喊,没哭,就那么看着。沙沙站了不到一分钟,左膝一软又跪下。可它毕竟站过。
黄兽医第三次来,检查后说:“比我想的好。左膝仍不行,但肌肉没再掉,蛋白上来一点,贫血轻了。继续按这个方子,加被动活动,每天扶它站几次,每次别超十分钟。若能逐步延长站立,再考虑户外慢走。它这岁数,不指望干活,能自己吃、自己卧、自己起,就赢了。”
马老汉像考了及格。他跟黄兽医说:“它站那一分钟,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半截。”黄兽医笑:“剩下半截是你自己的病。你再硬撑,它站起来了你倒了,照样麻烦。”
家里因这“一分钟”松了不少。马伟跟周兰商量,每月从出租收入里固定拿出八百给爹做药和驼料。周兰开始不乐意,后来看小宇跟沙沙亲,看公公手抖还硬要扫圈,到底应了。她跟马伟说:“钱我出,但你多回来。你爹不是要钱,是要人。”马伟被这句戳中,半天不吭。
可低谷没完。
第三十五天,沙沙突然不吃。早上还喝了点料水,中午连切苜蓿都不闻。马娟慌了,打电话黄兽医。黄兽医来一查,左膝肿重新起来,体温三十九度一。他摸左前肢肩胛到肘部,发现肩关节也有痛感,再查蹄底,发现左前蹄球节内侧有个小脓点,是修蹄后感染没完全控制,加上连日泡蹄潮湿,细菌进去,引起局部蜂窝织炎,连带膝关节炎急性发作。
他跟马娟说:“这回麻烦。老年驼免疫低,感染若入血,会败血症、卧地更久。得用兽用抗生素,剂量按化验肝肾功能调。还要每天引流脓点,保持干燥,不能再泡水。若三天不退烧,得考虑补液、止痛、甚至住院式护理。村里没条件,得拉到山丹或者武威的驼病点。”
马娟一听“拉走”就怕。沙沙二十一年没出过远门,老弱病重再上路,等于折腾。她问马老汉。马老汉坐在圈门槛上,半天说:“哪也不去。它若真不行,死在自家圈里。它答应你妈陪我,我也答应它不离圈。”
马伟赶回来,听说要送山丹,说“送,花多少钱都送,别在家硬挺”。马娟说“爹不同意”。兄弟俩又杠。马老汉突然拍门槛:“你们都别争!它翻车那回拱你妈,它陪我守了你妈七年癌痛,它没抛下我,我抛下它?它病了就送外头折腾,它认得谁?它只认这圈、这榆树、这井。”
马伟红着眼说:“爹,送医院是为它好。你个人感情归感情,病得按病治。”
“按病治也在这治。黄师傅你说,能不能不走?”
黄兽医为难。他蹲着看沙沙,看那左耳缺口,看老汉手抖。他最后说:“可以不走,但条件苛刻。抗生素我配,每天我来或者教你妹换药。圈里生炉子保持十度以上,别过热。左前蹄脓点切开小口引流,涂药,包干不包湿。精料减量,先控体温再补营养。人得轮流守,夜里不能离人。若四十八小时体温不降、沙沙开始不反刍,必须送。这不是讲感情的时候,是讲命。”
马老汉应了。当夜马娟守前半夜,马伟守后半夜。周兰在家看小宇,第二天一早带鸡汤和面条来。黄兽医早晚各来一次,第四天体温降到三十八度二,沙沙开始闻苜蓿。脓点换了三次药,消了肿。左膝还硬,但没再急性发炎。
这场病把一家人重新捆到一起。马娟在村里住下,把旅行社工作转为线上,桐桐周末视频陪姥爷写作业。马伟出车之余每天回村两趟,不喊累。周兰起初怕误工,后来每周来一次,慢慢变成两次。她跟马老汉还是不亲热,但会主动洗圈、晒草。有一次马老汉左手又抖,周兰给他揉手腕,随口说“爸你别跟骆驼较劲,跟自己较劲划不来”。马老汉哼了一声,没反驳。
沙沙慢慢回。到第五十天左右,它能自己跪着换卧姿,前腿能屈能伸,只是站久左膝仍颤。黄兽医说算是稳住了,往后就是老年病管理:修蹄每季一次,精料按老年配方,冬天圈温别低于零上几度,夏天遮阴防风沙,定期驱虫剂量按成年驼七到八成并观察反应 。他还笑:“它这岁数,按骆驼算高寿。你们伺候它,比伺候老人还细。”
马老汉说:“它本来就是老人。”
可人间的账不止骆驼。
马老汉住院那回查脑梗,医生让长期吃抗凝、降脂、降压。他一算药钱,偷偷减量。马娟发现后骂他,他跟闺女急:“我都七八十了,吃药不如给沙沙买料。”马娟说:“你没了谁管沙沙?你以为它愿意看你先走?”这句把他问住。
他其实怕死,也怕拖累。老伴走后他一个人,最怕的不是穷,是病在床上没人管。儿子离得近却忙,女儿离得远还离了婚,他自己脾气硬,年轻时对儿女都粗。现在老了,要人伺候,张不开嘴。沙沙病一场,反而把儿女都召回来,他心里又暖又羞。暖的是有人管,羞的是自己一辈子要强,临老成了负担。
有一回夜里,沙沙睡了,马娟在炕边给爹热敷左手。马老汉忽然说:“你妈那会儿,我若多软一点,也许她不走那么早。”马娟一愣。
他讲起苏秀兰最后一年。秀兰那冬摔了一次,其实早有高血压,他嫌去医院贵,只让村医拿点药。开春她常说头疼,他当受风。到夏天她晕在灶房,送县医院已经颅内大出血。医生出来问“以前查过没有”,他说没正经查。他一辈子后悔这句话。秀兰临终握他手,不提医院,只说“沙沙陪你,孩子交给你”。他答应了,结果对儿子打骂、对女儿冷淡,答应全没做到。
马娟眼泪掉他手背上:“爸,不怪你。我妈知道你嘴硬心软。我那时候也恨你偏心,可我离婚那回你坐大巴去张掖,在酒店楼下坐一夜,不敢上来,我还是从监控里看见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马老汉怔了。那事他没提过。马娟离异,他觉得自己没本事,去了张掖,在女儿租的楼下坐一夜,天亮才走。他怕女儿嫌,怕女婿家笑话,更怕自己一开口又教训人。没想到马娟全都看见。
“我上不来,是怕你丢人。”他小声说。
“你上来我就丢人了?”马娟笑里带泪,“你是我爸,坐一夜才丢人。”
父子那头也慢慢化。马伟从小怕爹。小学他考了双百,马老汉只说“别翘尾巴”;初中他跟人打架,老汉用缰绳抽他小腿,抽得他半个月不敢穿短裤。他后来不读书了,学开车,老汉又嫌“跑车没出息”。父子多年像两相欠:儿子觉得爹从不认可,爹觉得儿子不踏实。沙沙病后,马伟夜里守圈,听爹跟沙沙唠叨,才知爹心里全是不放心。
有一夜两人换班,马伟煮了方便面,给爹也盛一碗。马老汉不吃,说夜里反酸。马伟说:“爹,我小时候偷吃你藏在柜里的烤馍,你追我半个村。那馍硬得能砸狗,你还当宝贝。”马老汉说:“那是你妈烤的,我舍不得。”马伟笑:“舍不得你打我那么狠。”马老汉低头,半天才说:“那时候我性子暴。你妈老说我,我不听。她走了,我想改,改不利索。”
马伟眼热了。他伸手给爹碗里掰方便面调料,说:“不提了。你以后别自己减药,我每月带你去县医院。沙沙我管,你我也管。周兰那边我都说好了。”
马老汉“嗯”一声,喝了两口面汤。圈里沙沙听见人声,抬头看了一眼,又卧下。风从戈壁那边来,带点春意,塑料布响了几声。
春天真正来的时候,沙沙能自己站了。
先是扶着站,后来不用扶,前腿慢慢吃劲。左膝仍有点外撇,走起来像人老了腿疼的样,一颠一颠。马老汉不让他多走,每天上午阳光好,让它在圈外拴着走十几步。沙沙走到老榆树下,停住,低头闻地上冒出来的苦豆草。它左耳缺口朝着风,两峰虽瘪,毛却比冬里亮了些。
村里人听说老汉把二十一年的骆驼救回来,有人来看。老李头带两把青菜,说“这驼比人耐活”;养殖大户马占仁来问黄兽医要配方,说准备搞奶驼,山丹那边收奶二十四块一公斤保底,标准化圈还有补贴 。马老汉不听产业,只说“它不产奶,它陪人”。占仁笑他老古董。他回屋继续给沙沙切苜蓿。
周兰后来跟马伟说,想把公公接县城住。马伟去提,马老汉不干:“走啥?沙沙在,村子在。我去了,它认生。”马娟出主意:村屋翻新,装个电暖,网络接好,爹和沙沙都留村;兄妹按月出钱,周末轮班回。马老汉嘴上“乱花钱”,看方案不反对。他只提一个条件:老伴那把梳子别丢,圈墙别拆,榆树别砍。
翻新那阵出过事。工人拆西墙旧泥,发现沙沙左前蹄当年翻车蹭的那块石槽底下,埋着个铁盒。马老汉看见铁盒,手就抖。打开,里面是苏秀兰的围裙扣、一张老照片、一本存折。存折是秀兰名下,早年村小炊事员工资,断了十几年,余额不多,最后一笔是她死前取过又存回的几百块。还有张纸条,铅笔写的:“老马脾气硬,沙沙替我劝。小伟小娟别偏心,都顾着点他。”下面没写日期。
马老汉捧着纸条,在院里站了很久。马娟和马伟都出来了,谁不敢先说话。风把纸条吹得卷边,马老汉用断齿梳压着,像压着一张判书。他忽然笑了一下,笑里带咳:“你妈什么都想到了,就没想到我自己会变软。”
马伟过去扶他:“爸,我妈都知道你硬。我们以后不让你硬。”
从那以后,家里规矩定了。马老汉药由周兰每周核对,沙沙料由马娟按黄兽医单子配。马伟负责跑县城买药、送血、联系修蹄。小宇周末回来牵沙沙走几步,桐桐视频里给沙沙唱学校学的儿歌。沙沙听到小孩声,耳朵会转。它二十一年,从翻车小驼长到老者,见过这家人哭、吵、冷、和,如今终于像一锅慢火粥,不沸不糊,温温地熬着。
夏天有一回,黄兽医又来复查。沙沙左膝仍有骨刺,天阴会微瘸,但站立、采食、反刍都正常。黄兽医跟马老汉说:“它这情况,按科学讲,随时可能再犯。你别指望它再活五年十年,但只要不折腾、不疼、能卧能起,就是质量可以。真到那一天它自己不吃、不抬头,你别强行灌药打强心,让它安安静静走。”
马老汉点头,又问:“它若先我走,我咋办?”
黄兽医想了想:“你给它挖个沙坑,埋在榆树底下。它左耳那缺口,你记住就行。人来人往,不用立碑。”
马老汉说:“不立碑。它怕字。”
到秋天,村里搞人居环境,有人提议把老驼圈拆了建停车场。村干部先找马老汉,说补偿一万五。马老汉一句话:“地是我承包,圈是我土夯,沙沙在,谁也别动。”村干部为难,马伟跑去乡里问政策,顺带问养驼补贴。人家说散户一峰老驼不产奶不种公,不按规模补;但山丹、肃北那套是针对合作社和产奶母驼、种公驼,跟你家不是一回事 。马伟回来跟爹说清,老汉不在乎补贴,只在乎别拆。后来村上调整方案,停车场往东挪三十米,老圈留了。
这事过后,马老汉跟马伟下棋,忽然说:“你小时候想当老师,我非让你学车。对不住。”马伟愣了半天,说:“爹,跑车也行。你别老记着打我就行。”马老汉说:“打你那回,是你把沙沙拴在太阳下忘解,它中暑。我急,不是全为你逃学。”马伟这才明白。当年他以为爹因打架打他,其实主要是沙沙。他心里那根旧刺,一下软了。
马娟那边也和解。她离异后一直不找对象,马老汉以前催,后来不催。这回她跟爹说,有个同事介绍个在武威做兽医药品代理的,离过,人稳。马老汉说:“你高兴就行,别学我硬。你妈当年要不是我硬要她回村养病,也许多活几年。”马娟说:“爸,那不怪你。她自己愿意回。咱们以后不硬。”
冬天再来时,沙沙二十二年了。
第一场雪后,它走得更少,大部分时间卧在干麦草里。马老汉每天三次去看,用手摸左膝,不肿就不处理。天晴它自己起身到槽边,吃切碎苜蓿加少量玉米粉骨粉,喝温水。偶尔小宇来,它抬头让小宇摸左耳缺口。小宇问:“沙沙爷爷为什么耳朵破?”马老汉说:“它小时候救你奶奶,让车铁皮划的。”小宇说:“那它是英雄。”马老汉说:“它不英雄,它就是我们家一口。”
年关前,马老汉八十一。周兰和马伟接他去县城吃年夜饭,他不去,说“沙沙不能留空屋”。最后全家回村。周兰炖羊肉,马娟拌凉菜,马伟贴对联。沙沙在圈里听见鞭炮,不惊,只抬头看红灯。马老汉坐圈门槛上,左手不抖了些,右手拿断齿梳给沙沙梳背。马娟端碗饺子来,先给爹,再给沙沙喂个饺子皮。沙沙舔了,像尝个新鲜。
马老汉忽然说:“你妈要是见今天,准骂我糟蹋饺子。”
马娟笑:“妈骂你,我喂她。她若见沙沙还活着,准说老马总算会养了。”
马老汉不答,把梳子放沙沙耳边。沙沙耳朵动了一下,左耳缺口朝着红灯。风从戈壁来,带着雪味和苜蓿干香。远处邻家电视响着春晚,村里狗偶尔叫两声。他想起二十一年前领沙沙回村那个傍晚,老伴拄拐站在院里,围裙兜里别着这把梳,说“这小东西耳缺,咱叫它记着事儿”。他当时笑她迷信。如今梳子断齿,沙沙老得跪过一回又站起,老伴的话倒比医生还准。
年后黄兽医来,给沙沙做老年评估。左膝骨刺仍在,蹄形修得正,营养指标比冬天好。黄兽医说:“再按这套养,它未必先走。你爹若把血压控制好,爷俩能再比几年。”马老汉说:“比啥,它老我更老。”黄兽医笑:“老不怕,怕不认老。你以前给它吃去痛片,就是不认它老;你后来减自己药,是不认自己老。都改了,就都长寿。”
马老汉真改了。药按点吃,盐少吃,每天测血压。他给沙沙也定“作息”:七点开门通风,八点切料,十点活动左腿,午后晒背,傍晚清圈。村里年轻人笑他“把骆驼当老干部养”,他不在意。沙沙也习惯,到点站起,过点卧下,像跟他对账。
有天傍晚,马伟不出车,陪爹坐圈边。沙沙卧着,反刍慢悠悠。马伟说:“爹,我小时候恨你偏妹妹。后来自己当了爸,才知你不是偏,是都不会。”马老汉说:“会啥?你妈会。我只会干活、发火。”马伟说:“那我也只会出车、算钱。周兰常说我跟你一样硬。我改点,你也别全硬。”马老汉看沙沙,看它左耳,看两峰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毛,轻声说:“你妈留沙沙,不是让它替我,是让我学着软。我学了二十一年,才学到点。”
沙沙像听懂,抬头蹭他膝盖。它左前腿还微瘸,蹭人却准。马老汉把手放在它鼻梁上,手掌粗糙,它鼻头湿润。一人一驼在夕光里坐了很久,谁都不说话。马伟在旁边,忽然觉得这院子虽旧,土墙、老榆、破圈、断梳,全比县城楼房亲。
开春又有小插曲。沙沙左膝旧伤遇倒春寒犯过一次,跪了半天。马老汉没慌,按黄兽医教的冷热敷交替,减精料、控活动,两天缓解。马娟说“爸你现在像半个兽医”,他哼一声:“我半个不是,沙沙教我的。”这次没叫马伟送血,没花大钱,老人自己记着步骤,像老厨子记菜谱。
村里渐渐传开,说马家老汉和老驼互相吊着命。有人不信,说一头牲口值得这样?马老汉不争。他心里清楚,值不值不在旁人算盘上。沙沙翻车救过秀兰,秀兰死后陪他孤寂,儿子闹他它不闹,女儿远它不远,他病它跪着都比他坚强。二十二年不是数字,是一地鸡毛里那根没断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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