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姨跟我妈嫁同个村,我小时候,我姨跟邻居吵架,我妈正在做饭,听见动静菜刀没丢就直接去看热闹,她也没干啥就是好奇去看看,结果对面胖大婶,一看我妈拿着菜刀走过来,马上不吭声了,我姨赶紧给我妈拉走,说不至于,我妈一脸懵的被拉走,后来村里就流传,别跟我姨吵架,我妈敢拿菜刀砍人。

这事传了二十年,传到最后连我自己都信了,我妈是惹不起的狠角色。直到今年清明回村,我才知道那把菜刀背后还藏着一把刀,一把没拿出来的刀。

清明那天,我姨家杀鸡,我去帮忙。院子里支着大铁锅,柴火烧得噼啪响,热水翻着白沫。我姨蹲在地上剁鸡脖子,刀起刀落,案板上的木头缝里全是陈年血渍。她头也没抬跟我说:“你妈那会儿拿刀那事,你还记得不?”

我说记得,全村都记得。我姨把剁好的鸡块丢进盆里,甩了甩手上的血水,站起来点了根烟。她透过烟雾看我,眼神有点怪:“你以为你妈是去帮我的?”

我一愣。我姨吐了口烟,说:“你妈那是去砍田桂兰的。”

田桂兰就是当年那个胖大婶,跟我们家地挨着地。我隐约记得那阵子两家为田埂上种的那排黄豆吵过好几回,我妈那阵子确实不怎么说话,吃完饭就坐在门槛上搓麻绳,搓得手指头全是血口子。

“那排黄豆是你妈种的,你爷爷死那年留的种,种了七年了。”我姨把烟头按灭在水缸沿上,“田桂兰说那埂是她家的,拿锄头全刨了,当着你妈面,把豆秧子一把一把薅出来,扔沟里。”

我没说话。脑子里想起我妈那天回来,围裙都没解,进灶间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刀身弹了两下。她问我要不要吃蛋炒饭,我说吃,她就打蛋,手上特别稳,一句抱怨没有。

“她当时要是真砍了,也就是个棍棒纠纷,赔点钱。可她知道不能砍,她有你呢。”我姨端起那盆鸡块往厨房走,丢下一句,“她就是去做个样子,让田桂兰往后再不敢动那块地。刀是假的,事是真的。”

清明那天下雨,我回老屋收拾东西。我妈去年走了,屋里还挂着她绣的十字绣,一座小房子,门口一棵歪脖子树。我翻柜子,翻到最底层一个铁皮饼干盒,上面印着牡丹花。打开,里面没有饼干,是一块用红布包着的刀柄——木头柄,油亮油亮的,跟菜刀配不上。

我拿着那截刀柄又翻了一遍柜子底,没找到对应的刀。我妈一辈子上灶台几十年,菜刀换过六把,每一把我都见过。唯独这个柄,我从没见过。

我攥着刀柄坐在堂屋太师椅上,好像她去年冬天跟我说的那句话。她坐在床上剥花生,剥着剥着忽然说,“你姨那嘴大,别什么都听她的。”我当时觉得是姊妹拌嘴,现在想想,那天我姨刚给我打完电话,说当年菜刀那事,说田桂兰后来搬走那年,家里着了火,烧了半间房。

我蹲下去,把刀柄翻过来,对着光看有没有刻字。柄根上磨掉了漆,露出浅色木纹,有一块印子,像是被火燎过。那火燎的痕迹很老,年份比田桂兰搬走后烧掉的那半间房,还要老。

我想起来我妈有一次喝多了,指着田桂兰家那片地跟我说,那底下埋过东西,埋的时候你还小,不记事了。我问她埋的啥,她就说“埋的刀”。

那之后我没再追问,她也没再提。

雨停的时候,我去了田头。那块地早荒了,黄豆秧子跟草长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我蹲下来用手扒土,扒了大概一拃深,指尖碰到个硬东西。顺着土拨出来,是一把菜刀,没入锈死,刃口还泛着光,刀身上一道烧过的黑痕,从刀背一直烧到刀柄位置。刀柄没了,跟我手里那截木柄,粗细正好对上。

远处传来我姨的喊声,喊我吃饭。我站起来,把刀插回原来的土坑,踩实了,又把那截木柄揣回兜里。走了两步,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排黄豆秧子晃了晃,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了个身。

我没告诉我姨我找到了什么。饭桌上她给我夹鸡腿,问我找着啥没有,我说没,就剩些旧衣裳,都发霉了。她哦了一声,夹了块鸡脖子自己啃,啃得咔嚓咔嚓响。

那声音让我想起她剁鸡脑袋的样子。也是咔嚓一声,脖子就断了。二十年前那场架,她到底拉着我妈走是帮谁,可能只有那排黄豆秧子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