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山岛·湘君绝》 第一章 · 湘君
文 / 无心幻梦 沧海无道
水是凉的。
水是凉的。
顾言记得这一点。他记得自己从船上落下去,记得湖水灌进口鼻,记得有人在喊“拉不住了”,记得同事的脸在水里扭曲变形。
然后他张嘴,想喊,却什么都没喊出来。
然后——
他在岸上。
不是洞庭湖的岸。是另一种岸。沙子更细,更白,远处有芦苇,但没有挖沙的挖掘机,没有岸边的垃圾,没有他跑了二十年新闻见过无数次的、属于这个时代的浑浊和破败。
空气里有芦苇香。没有柴油味。
他趴在一片细沙滩上,呛了水,肺里像烧着一团火。顾言本能地咳嗽,把水咳出来,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
等他终于缓过气,抬起头。
他看到了君山岛。
不对。他看到的是君山岛原来的样子。
他以前做采访时,在档案馆见过君山岛的老照片。照片里的君山岛没有游客码头,没有湘妃祠的重建招牌,没有环岛公路,只有一座黛青色的小岛浮在湖心,像一枚从水里捞出来的旧铜镜。
现在他看到的,就是那张照片里的岛。
芦苇荡里有船。不是冲锋舟,是那种他小时候在外婆家见过的、靠人力划的乌篷船。
有烟。不是雾,是烟。某处烧火做饭的烟,淡淡地飘起来,又被湖风吹散。
顾言撑着沙滩坐起来,发现衣服不对——他记得自己穿的是灰色冲锋衣,现在却成了粗布短褐,袖口磨得发白。右手腕上有一道红痕,像被什么东西勒过。
他低头看自己。赤裸的脚陷在细沙里,脚踝上缠着一圈草绳。
他愣了一下。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伸手摸脸。头发散着,长到肩膀以下。
这不是他。
手机没了。钱包没了。
顾言站起来,腿软得厉害。他向湖边走了几步,想看看自己的倒影。岸边浅水被日头晒得温热,水面平静,他看到一张陌生的脸。
二十七八岁,比他年轻。眉眼更舒展,颧骨更低。
他不认识这张脸。
但这张脸认识这个湖。
脑子里有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涌上来:他是君山岛靠湖一处村落的人,姓顾,没名字,村里人都叫他“言伢子”。昨天他跟爹去湖里扳鱼,遇到风浪,船翻了。爹被浪打走。他抱着一块船板漂了一夜,不知怎么就到了这片沙滩。
这片沙滩不在他认识的任何地方。
顾言抬起头,看着湖心那座岛。
记忆告诉他,那座岛叫“君山”,岛上有湘妃祠,有柳毅井,有秦始皇封山留下的印。岛上住着神,神不害人,但人不能冒犯神。
他不信这个。
他是一个记者。他信的是证据、逻辑、因果链。
可他现在站在这里。
他抬头看天。天是蓝的,没有一丝云。他低头看湖。湖是绿的,看不到边。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落水的时候,有人在喊“拉不住了”——不是“拉住他”,是“拉住”什么。他当时没想明白。现在他想起来了。
同事是在拉一根绳子,绳子连着他,他落水的时候绳子断了。
那根断掉的绳子,现在缠在他腰上。
草绳。细细的,本地人用来捆柴的那种草绳。
断了一截,截的那一截不见了。
就像他身体里那个四十岁的顾言,断了,截掉了,不见了。留下的这具身体,是“言伢子”。
那么脚踝上这根草绳呢?
他想不起来。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向岛的方向走。
记忆告诉他,他要回村里去。回村的路是沿着湖岸走,走到君山岛对面的渡口,坐船过湖,再走半个时辰山路,就到了。
他沿着湖岸走。
走了大约一刻钟,他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站在芦苇丛边,背对着他,穿着白色长衣,头发散在背后,垂到腰际。她手里拿着一根竹枝——不,不是普通竹枝,是那种有黑色斑点的竹子,斑点呈泪滴状,像是谁把眼泪滴在了竹子上。
她面朝湖心,似乎在看那座岛。
顾言停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下来,但脚自己停了。
女人没有回头。她似乎知道他在哪里。
她开口:“你来了。”
声音很轻,像风擦过竹叶。
顾言没说话。他在判断这个声音的来源——是记忆里的,还是真实发生的。
女人转过身。
她的眼睛是很深的黑色,黑到像两口井,井底有光。她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慢慢移到他手腕的红痕,再移到赤裸的双脚和脚踝的草绳,最后停在他的眼睛上。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不是他。”
顾言说:“我不是谁?”
女人说:“你不是言伢子。言伢子死在湖里了。”
她把手里那根泪斑竹枝横在身前,像某种仪式,也像武器。
“但你穿着他的皮囊,”她说,“所以你要替他做事。”
顾言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女人说:“你会知道的。”
她抬手,指向湖心那座岛。
顾言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湖心岛上,湘妃祠的方向,有烟升起来。
不是做饭的烟。是很高的、很直的、像一根柱子一样的烟。
“他们在烧山,”女人说,“你得去拦他们。”
“他们是谁?”
“他们从北边来,”她说,“他们想要我们祖上留下的东西。”
她转过身,向岛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他。
“跟上。”
顾言跟上。
他们向君山岛走。湖在他们的左边。无边无际的绿,看不到对岸。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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