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那家店招牌挂出来那天,我正弯腰掏炉膛里的煤灰。灰扑了一脸,抬头看见四个字:晨光早餐。白底红字,灯箱亮得刺眼睛。
我蹲在门槛上,手里还攥着半截火钳。隔壁卷帘门哗啦啦升上去,一个穿polo衫的男人走出来,冲我这边笑了一下。不是打招呼。那笑我认得,像打牌时摸到好牌的人,憋着不吭声。
我在这条街做了三年早点。包子馒头豆浆油条茶叶蛋,样样都卖。街坊吃惯了我包子里那口汁水,每天七点到九点,门口能排出去十几个人。
从那天起,我早上三点半到店,隔壁灯已经亮了。我蒸笼上汽,他那边油锅已经滚开。我一块五的肉包,他卖一块。我白粥一块,他五毛,还加一碟咸菜。
头一个月,我咬着牙没降价。门口人少了三成。第二个月,少了五成。到了第三个月,我站在空荡荡的店里,蒸笼一次只敢上三层。
街口修自行车的老郑,以前天天来买两个肉包一碗豆浆。那天他骑车从门前过,车把上挂着他家塑料袋,白花花的。我没看清,但知道那是晨光的袋子。
他冲我点点头。车没停。我看他后轮一颠一颠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跟着那个车轮一块儿滚远了。
我老婆说,要不你也降。我说不降。她说你犟什么。我没吭声。不是犟,是我算过账,我这肉,这面,这油,这一套蒸笼家伙事,降到那个价,就是白干。再往下降,就是拆自己的骨头往锅里扔。
我把自己关在店里闷了三天。第四天清早,我没开蒸笼,搬了把凳子坐在门口,看隔壁排队。
确实排得长。从他们门口拐出去,一直到我这边窗根底下。我数了数,最多的时候二十七个。这些人里,我能叫出名字的,至少一半。
有个大姐,以前天天来买我的豆腐脑。她排在那里,低头看手机。我盯着她后脑勺看了很久。她没回头。可能她也不会想到,这个坐在门口抽烟的人,上个月还每天给她舀两勺辣油。
我掐了烟,回到操作间,把案板上的老面又揉了一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揉。手在动,脑子在别处。
那天上午十点,隔壁突然安静了。排队的人慢慢散开,我看见那个穿polo衫的男人站在门口,油锅关着,灯箱还亮着。他朝街尾张望,像是在等什么人。
过了一会儿,一辆面包车停在他门口。下来两个穿制服的人,拎着公文包进去。半小时后出来,他跟在后面,脸是灰的。
我后来打听,说是有人举报他们用油不对。油反复用,炸出来的油条锃亮,吃完了嘴皮发苦。
我没举报。我没那个闲心。也没那个胆子。但那天下午,我心里松了半寸,像一根绷了三个月的绳子,有人拿剪子轻轻划了一道口子。没断,但能喘气了。
过了一个星期,隔壁又排队了。人比之前还多。原来他们把价又降了五毛。我站在自己这一边,闻着从墙缝里飘过来的油炸味,胃里往上翻。
那时候我已经改了营业时间。早上推迟一小时开门,晚上多开两小时,做点炒粉炒饭。我老婆不理解,说早点店你晚上卖什么炒饭,谁晚上吃炒饭。我说,试试。
试了一个月,晚上能卖出去十几份。不多,但能抵一点。我在菜单上加了炒粉炒饭炒河粉,用的是白天剩下的菜码,成本低。
有天晚上十点钟,下小雨。我正要收摊,走进来一个穿外卖服的小伙子。他要了一份炒粉,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边。吃了一半,他抬头说,老板,你家炒粉不错,以后我每天晚上送完这单就来。
我背对着他,在擦蒸笼。手没停,喉咙里像给什么东西堵了一样,没应他。过了一会儿我说,好。
那人吃完走了,雨还没停。我站在门口,看着对面便利店的光,映在湿漉漉的台阶上,一道一道的,像人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我盘下这间店的时候,这条街还没有早餐店。那时候我什么都不会,蒸第一笼包子,面发过了头,蒸出来一个个瘪着,像被人踩了一脚。那天早上只卖了七块钱。我到中午坐在店里,一口都没吃。
后来慢慢有人来。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我记不住他们的全名,但记得他们每个人的口味。有个人不要葱,有个人要滚烫的豆浆,有个人买茶叶蛋只挑壳裂的那颗。这些事我老婆都不知道。只有我知道。
我在想,那些跑到隔壁去排队的人,是不是也这样被人记住过。是不是也被人知道,他的豆浆要滚烫的,她的辣椒油要两勺,他的茶叶蛋要壳裂的。
还是说,这些根本没人记得,只有我一个,还在较这个真。
隔壁那家店后来做过很多花样。油条炸得特别长,豆浆装在封口杯里,包子做成各种颜色,绿的紫的黄的。我见过一次,蒸笼打开,五颜六色,像开染坊。
有几天,排队的人又多了起来。我站在门口,看他们拿手机拍照,对着晨光的门头,对着那五颜六色的包子,拍了又拍。
那天下午,我儿子放学来店里写作业。他趴在那张常客坐过的桌子上,突然抬头问我,爸,你怎么不做那种彩色的包子,我们同学都说好看。
我看了他一会儿。这小东西,才上三年级。我说,你吃过没有。他说没有,同学吃了,说里面是豆沙的,甜的。
我低下头继续切葱。刀碰在砧板上,一声一声。我说,你爹我做的就是给人吃踏实的东西,那些花里胡哨的,看着好,吃进肚子里,跟没吃一样。
他似懂非懂,又低头写作业去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我老婆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我盯着天花板,想起白天儿子那张脸,想起他看那些彩色包子的眼神,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头有一块地方,像一直被什么东西挤压着,找不到出口。我憋了三个月了。不,可能更久。从隔壁亮灯那天起,我就一直憋着。
后来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隔壁那边的事,不打听,不议论,不多看。路上碰到晨光那个老板,就当我眼睛长在头顶上。他要是跟我点头,我也点。但多一个字都没有。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他每天都比我早到,比我晚走。有时候我十点收档,他还在门口擦桌子。我关上卷帘门,锁扣“咔嗒”一声落下来,整条街就剩他那儿还亮着。
有几次,我躺在床上想,他图什么。卖一块钱一个肉包,五毛钱一碗粥。我这个做了三年的人,算不过来这笔账。我甚至想过,他是不是有别的底气。家里有底子,或者有别的买卖。不然谁吃得消这么耗。
但每次想到这里,我就不往下想了。没意思。我干这一行,凭的是良心和手艺,不是猜别人心思。
真正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是一个下雨的早晨。那天我起晚了,到店已经快五点。卷帘门刚拉开一半,我就看见隔壁晨光门口黑乎乎的,灯没亮。卷帘门关得严严实实。
我心里没来由地一跳。那个早上,我蒸了八笼包子,全卖完了。九点还加蒸了一锅。雨下得很大,人都挤在我那小小的屋檐底下,躲雨,买早餐。有人问,隔壁今天怎么没开。我没吭声,只管往袋子里装包子。
后来我听说,那个老板半夜起来备货,高血压犯了,送到医院去,住了好几天。
他再开门那天,人瘦了一圈。我在门口倒煤灰,他颤巍巍地擦招牌。我看见他攥抹布的那只手在抖。我本来想说过什么,最后也没说。
我的店还是那个样子。三年了,墙皮有点剥,灯箱有几个字缺笔画。可每天早上蒸笼一开,热气一腾,什么破败都遮住了。包子的香味飘出去,混着街面的雨腥气,还有隔壁偶尔飘来的油味,搅在一块,分不清是谁的。
我开始学着不去分。谁的客人,谁的街坊,谁的营生。这条街每天那么多人来,那么多人走。脚底踩过的水洼,谁记得前面刚走过去的那个人,是谁。
有天下午,隔壁那个老板破天荒走过来,站在我门口。我正在剥茶叶蛋,抬头看他。他说,你家那个辣油,怎么做出来的。我停下手,看着他。他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我说,就是辣椒面,浇热油。他说,我知道,我试了,没你这个香。
我把手里那颗蛋壳剥干净,放在盘子里。我说,你光浇热油不行,得先焙一下,火关小,慢慢来。
他站在门口,没说话。过了几秒钟,他说,谢谢。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收摊以后,我坐在店里,点了根烟。门口车来车往,灰尘在灯影里翻跟头。我忽然觉得,也许我跟他一样,都是被某种东西推着往前走的人。表面看是抢,是争,是拼,其实说到底,就是放不下。
放下什么呢?我也说不好。一句“你不懂我”,再来一句“你凭什么”。或者就是那股劲。人活着,有时候就靠那点劲撑着。哪天那点劲没了,人就垮了。饭吃不下,觉睡不香,日子也没啥过头。
可这日子吧,它就是不让你歇。
后来我变了一个做法。我不在门口站着看他排队了。他降价我也不跟。他出新品我也不跟。我把心思全部挪回到我手里那团面上。面发得透不透,肉馅搅得匀不匀,蒸笼里的汽足不足。这些事我以前也做,但心里有杂念。现在我把杂念摁下去,一门心思做这些。
说也奇怪,门口的人又慢慢多了起来。不是都回来了,但有一些,又站在了我的屋檐底下。还是那些人,还是那些要求:不要葱,滚烫豆浆,挑裂壳茶叶蛋。我照样记得。
有天早上,一个老太太在我这儿买完五个肉包,又走到隔壁窗口,买了两根油条。来回一趟,两头的老板都看见了。我没说话,隔壁也没说。老太太左手我的袋子,右手他的袋子,慢慢走远了。
我盯着她背影,看了好一会儿。那一刻,我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
这条街不是我的。也不是他的。今天在我这儿吃,明天去他那儿吃,都是日子。我今天把包子做塌了,明天人就散。我明天把豆腐脑点得跟嫩豆腐一样,后天人就回来。这道理我早就懂,但只有那天,才算真正咽进肚子里。
我还是想知道,他到底图什么。不是为了打赢我,也不是为了把我挤走。可能那股劲,就跟我心里那股劲是一样的:想证明自己能在这条街上站得住。想每天早上一睁眼,有件事等着你去干。想夜里收摊的时候,腿站麻了,腰直不起来,但还是觉得,这一天过去了,明天再来。
这么一想,我又不怪他了。也不怪那些排队的人。我们都是在讨生活。讨生活的人,最会看。看谁家的粥稠,谁家的包子皮薄,谁家今天收得早,谁家又添了新花样。看得多了,心里有一杆秤,不偏不倚,就称自己今天想吃哪一口。
我呢,被这杆秤称过。高过,低过。现在还不知道高低。只知道,每天这个点,我还是要起来。闹钟一响,手一撑,脚一沾地,第一件事还是往店里走。
那天早上,我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卷帘门拉起来,天还没亮透。东西都在老位置。面板,菜刀,蒸笼,豆浆机。我站在那里,没开灯,借着门口路灯的光看了很久。这些东西都旧了,但每个边角都让我踏实。
我点了一根烟。火光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远处有狗叫,有汽车喇叭,有晨风掀动塑料棚布的声音。我手里的烟慢慢烧着,像个不说话的老朋友。
我知道,隔壁那个灯,再过几分钟就会亮起来。他也会跟我一样,开灯,点火,揉面,等水开,等人来。
我们谁也不会先开口。但我们心里都知道,这条街的天,是一起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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