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卓是被一阵细细的说话声弄醒的。
天刚蒙蒙亮，卧室窗帘没拉严，漏进一道灰蓝色的光。
他伸手往旁边摸了摸，被窝是空的，还留着一点温度。
说话声从厕所方向飘过来，压得很低，夹杂着水龙头的水声。
他皱了皱眉，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十七分。
昨晚的酒劲还剩一点，头有点沉。
他撑着坐起来，想起昨天下午才第一次见林岚，晚上人就睡在了自己床上，说起来快得有点不真实。
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慢慢往厕所走。
门没反锁，虚掩着一条缝。
他抬手敲了两下，里面的说话声猛地停了。
过了两秒，林岚的声音传出来：
“我洗把脸，马上好。”
水声还在响。
陈卓没多想，拧了下门把手就推开了。
厕所里暖烘烘的，镜子上蒙着一层薄雾。
林岚蹲在洗手台边，背对着门，手机搁在台沿上，屏幕还亮着。
听见动静，她猛地回过头，脸色一下子白了。
陈卓的目光先落在手机屏幕上。
画面里是个扎着小辫子的小女孩，三四岁的样子，正对着镜头喊：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林岚手忙脚乱地去按手机，按了两下才按灭。
两个人都没说话。
厕所里只剩水龙头没关严，水滴往下掉的声音，嗒，嗒，嗒。
陈卓盯着她，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昨晚那些顺理成章的事，忽然全都变了味。
昨天下午两点多，他们在一家连锁咖啡店见的面。
介绍人是陈卓单位的老同事，说女方三十八岁，未婚，人很文静，之前一直忙事业耽误了。
陈卓四十二，离异三年，没孩子。
前一段婚姻耗了快十年，最后和平分手，房子归他，存款各拿各的。
他本来对相亲没抱多大希望，见了面倒是有点意外。
林岚穿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松松挽在后面，坐下的时候先笑了一下，说不好意思，路上堵车，来晚了几分钟。
她说话声音不高，语速慢，听着让人舒服。
两个人聊了两个多小时，从工作聊到以前上学的事，又聊到平时喜欢吃什么。
陈卓发现她跟自己一样，不爱凑热闹，休息天更喜欢在家做饭、收拾屋子。
中间她手机亮了好几次，她都按掉了。
有一次屏幕亮的时间长，陈卓扫到一眼，屏保是个穿粉色裙子的小女孩，眼睛大大的。
他随口问了句：
“你外甥女？”
林岚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嗯，我姐家的，特别粘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咖啡杯沿上蹭了两下。
陈卓当时没在意，只觉得她好像有点走神。
后来他提议，要不找个地方吃晚饭。
林岚想了想，说外面吃太油了，要不买点菜回家做吧。
陈卓心里一动。
他离异这几年，也相过不少次亲，大多是吃顿饭、看场电影，客气两句就没下文了。
主动说要回家做饭的，林岚是头一个。
他当即就答应了。
两个人去了附近的超市，推着车慢慢逛。
林岚挑菜很仔细，拿起一棵白菜，要把外层的叶子剥掉两片才放进车里。
她还拿了两瓶啤酒，说自己偶尔能喝一点。
排队结账的时候，她侧身去拿旁边货架上的口香糖，包的拉链没拉严，一包儿童湿巾从里面滑了出来，掉在地上。
陈卓弯腰帮她捡起来。
那包湿巾是粉色的，印着卡通图案，一看就是给小孩用的。
林岚接过去的時候，手有点慌，飞快地塞进包里，说：
“同事托我带的，她家孩子小，说这个牌子好用。”
陈卓“哦”了一声，没往心里去。
现在站在厕所里，想起那包湿巾，想起手机屏保，想起她好几次欲言又止的样子，陈卓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不是不能接受对方有孩子。
离异这个年纪，谁没点过去？
但他不能接受骗。
从见面到上床，十几个小时，她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说。
她不说，反而一句一句往
“未婚”
那个方向引。
林岚先开的口，声音很小：“你先出去行不行？我穿好衣服跟你说。”
她身上还穿着陈卓的那件灰色T恤，下摆很长，盖到大腿。
头发散下来，挡住了半张脸。
陈卓没动，盯着她问：
“孩子多大了？”
林岚咬着嘴唇，没说话。
“我问你孩子多大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沉了些。
“四岁。”
林岚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判给我了。”
陈卓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冷。
他想起昨晚吃完饭，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喝酒。
林岚说自己租的房子快到期了，房东要涨房租，她正发愁去哪找合适的。
他当时喝了点酒，又觉得两人挺聊得来，顺嘴就说了句：
“那搬过来也行，我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林岚当时没接话，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湿漉漉的。
后来的事就水到渠成了。
现在想想，她那一眼里到底是什么情绪？
是感动，还是终于松了口气？
陈卓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门框上，问：
“所以昨天你说的那些，有几句是真的？”
“我没骗你。”
林岚猛地抬起头，眼睛红了，
“我是想今天跟你说的，昨天……昨天太快了，我没找到机会。”
“没找到机会？”
陈卓重复了一遍，“从咖啡店到超市，到我家做饭，到晚上上床，你有多少个机会？你哪次说了？”
林岚被他问得说不出话，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泪，说：“我知道是我不对，我应该一见面就告诉你的。可我怕……我怕一说，你连见都不愿意见我了。”
“所以你就先斩后奏？”
陈卓看着她，
“先住进来，先把生米煮成熟饭，然后再慢慢告诉我你还有个四岁的女儿？”
“我不是那个意思。”
林岚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真的是想今天说的，我本来打算早上起来就跟你坦白的。”
陈卓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不该信她。
也许她说的是真的，也许她本来就打算今天说。
可这件事的性质，不会因为早说几个小时还是晚说几个小时就改变。
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在见面之前告诉他。
她把这个秘密揣在怀里，等着对方先投入感情，再慢慢摊牌。
这跟骗有什么区别？
厕所里的水汽慢慢散了，镜子上的雾往下流，留下一道道水痕。
林岚站在洗手台边，肩膀微微抖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陈卓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平心而论，昨天一天相处下来，他对林岚印象真的不错。
她懂事，细心，做饭好吃，说话也让人舒服。
如果她一开始就说自己有个四岁的女儿，他未必不会考虑。
可现在，所有的好感都掺了水。
他分不清她哪些表现是真的，哪些是演出来的。
他甚至忍不住想，她昨天那么快就同意来家里，那么快就留下来过夜，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刻薄。
可他控制不住。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一个在厕所里，一个在门口，谁也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陈卓才开口，声音有点哑：
“你先收拾一下吧，收拾完了我们再说。”
说完他转身回了卧室。
他坐在床沿上，点了根烟。
打火机响了三下才打着。
他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他已经很久没这么慌过了。
上一次这么慌，还是前妻跟他说要离婚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结婚第七年，日子过得不咸不淡，他以为就这么过下去了，结果前妻说她外面有人了。
从那以后，他就对“隐瞒”这两个字特别敏感。
他可以接受对方有过去，可以接受对方带孩子，可以接受很多很多条件。
但他接受不了藏着掖着，接受不了枕边人心里揣着事。
一根烟抽完，他把烟头按灭在床头柜的烟灰缸里。
林岚从厕所出来了。
她已经把自己的衣服换上了，还是昨天那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也重新扎了起来。
脸上的泪痕擦干净了，只是眼睛还有点肿。
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陈卓，说：
“我们谈谈吧。”
陈卓抬头看了她一眼，拍了拍旁边的床沿：
“坐。”
林岚没过去，就站在门口。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说：“孩子是我前夫的，我们离婚两年多了。孩子从小就是我带，抚养权归我，他爸爸每个月给抚养费。”
“为什么一开始不说？”
陈卓问。
林岚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这个年纪，带个四岁的女儿，相亲市场上是什么情况，你应该也知道。”
“介绍人给我介绍过不少，一听我带个孩子，对方连面都不愿意见。有几个见了面的，饭吃到一半就找借口走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次数多了，我就有点怕了。我不是想故意骗你，我就是……想先让你见见我这个人，再决定要不要继续。”
陈卓看着她，没说话。
他能理解这种心情。
三十八岁，单亲妈妈，想找个合适的人确实不容易。
可理解归理解，接受是另一回事。
“所以你就选择不说？”
他问，“等人家对你有好感了，住到一起了，再慢慢说出来？到时候对方就算介意，也不好意思马上翻脸了？”
林岚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看着陈卓，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说了句：
“在你眼里，我是这种人吗？”
陈卓别开脸，没回答。
他不知道。
他跟她认识才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他怎么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也许她真的是太怕了，也许她只是惯于用这种方式给自己铺路。
他分不清。
他只知道，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掺了假。
哪怕她人再好，再有苦衷，这个疙瘩也已经结下了。
卧室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远处马路上汽车开过的声音。
林岚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最后她轻轻说了句：
“我知道了。”
陈卓转过头看她。
她低下头，伸手抹了一下眼睛，再抬起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了。
“是我不对，我不该瞒着你。”
她说，
“我收拾东西走，对不起。”
说完她转身去了客厅，拿起自己的包，开始收拾昨晚拿出来的东西。
她的动作很快，一样一样往包里塞，像是怕慢一秒就会改变主意。
陈卓坐在床沿上，没动。
他心里有点乱。
按说他应该松口气的，发现被骗了，对方主动走，正好顺坡下驴，谁也不耽误谁。
可他心里堵得慌，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滋味。
他想起昨晚吃饭的时候，林岚系着他的围裙，在厨房里炒菜的样子。
油烟飘起来，她侧过脸咳嗽了两声，还笑着说，你家抽油烟机该洗了。
那时候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心里居然有了点“家”的感觉。
就这么短短十几个小时，像做了一场梦一样。
现在梦醒了。
林岚收拾得差不多了，背上包，站在玄关处换鞋。
她换鞋的时候，头上的皮筋松了，头发散下来。
她随手从包里摸出一根黑色的发圈，重新把头发扎好。
扎完她抬头看了陈卓一眼，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轻轻带上了。
整个屋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陈卓还是坐在床沿上，没动。
过了好半天，他才站起来，慢慢走到玄关。
地上掉了一根黑色的发圈，应该是林岚刚才扎头发的时候掉的。
他弯腰捡起来，放在鞋柜上。
然后他坐回沙发里，盯着那根发圈看。
茶几上还放着昨晚没喝完的半瓶啤酒，杯子里剩了一点，已经温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停的时间长。
陈卓伸手拿过来看，是林岚发来的消息。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点开，直接把手机扣在了茶几上。
啤酒温了，喝着发苦。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又放下。
他本来以为事情到这儿就完了。
人走了，话说开了，虽然别扭，也算及时止损。
可心里那股堵得慌的劲儿，一直散不去。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
厨房的水池里，还泡着昨晚没洗的两个碗。
灶台上放着半瓶没拧盖的生抽，是林岚炒菜时拿出来的。
他走过去，把生抽瓶盖拧上，又把碗冲了冲，放进洗碗机。
做这些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直乱哄哄的。
他不是没相过亲。
这几年见的人不少，大多是见一面就没下文了。
难得有个聊得来的，长相脾气都合心意，还能一起下厨房做饭。
他甚至昨晚还在想，要是真能成，以后周末可以一起去爬山，家里也能添点绿植。
结果一觉醒来，全变了味儿。
他回到沙发上坐下，又拿起手机。
那条消息还在，头像就是昨晚他见过的那个小女孩的照片，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缝。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消息不长，只有一句话。
孩子归我，不会再找你。
陈卓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有点松口气，又有点说不上来的难受。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
他今年四十二了，离异三年，没孩子。
当初离婚的原因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就是两个人过不到一块儿去了。
前几年他还不急，觉得一个人过也挺好。
这两年身边的朋友一个个都抱了二胎，父母也催得紧，他才开始认真考虑再找一个。
他想找个什么样的呢？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高的要求。
脾气好点，能聊得来，踏踏实实过日子就行。
林岚本来挺符合的。
38岁，年纪合适，长得也顺眼，说话温温柔柔的，做饭还好吃。
他本来以为自己运气好，相了这么多次，终于碰见个合适的。
现在才知道，人家从一开始就没跟他说实话。
他最恨别人骗他。
可转念一想，她为什么骗他？
还不是因为带个孩子，怕男方嫌弃？
要是她一开始就说自己有个四岁的女儿，他还会不会跟她聊那么久？
会不会请她回家做饭？
会不会留她过夜？
陈卓答不上来。
他不敢说自己完全不介意。
换作任何一个男人，相亲碰到个带孩子的女人，心里多少都会掂量掂量。
可掂量归掂量，也总比瞒着强吧？
你要是坦诚说了，我愿意就愿意，不愿意就拉倒，大家好聚好散。
现在算怎么回事？
生米都快煮成熟饭了，才让他无意中发现。
他要是没推门进去呢？
她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瞒到搬过来住？
瞒到谈婚论嫁？
陈卓越想越烦，拿起桌上的啤酒罐，一口喝干了。
空罐子捏在手里，捏得咔咔响。
他站起来，把罐子扔进垃圾桶，转身去了阳台。
阳台上晾着昨晚洗的衣服，其中有一件林岚的白色T恤，是她昨晚洗澡后换的，走的时候忘了拿。
衣服还没干透，挂在衣架上，被风吹得轻轻晃。
陈卓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衣服取了下来。
叠还是不叠？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叠好了，放在了阳台的收纳箱上。
万一她以后回来拿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先笑了。
拿什么拿，人家都说了不会再找你了。
他摇了摇头，回到客厅。
手机又安静了。
他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拿起手机，点开了林岚的朋友圈。
之前相亲的时候，他加了她微信，只是随便翻了两下，没仔细看。
现在再翻，才发现她朋友圈里很少发自己的照片，大多是一些风景、美食，还有一些转发的文章。
翻到半年前，终于看到一张小孩的照片。
还是那个小女孩，坐在儿童餐椅上，脸上沾了点蛋糕，笑得一脸灿烂。
配文只有三个字：小馋猫。
陈卓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孩子长得挺像她的，尤其是眼睛，笑起来弯弯的，一模一样。
他往下翻，又看到几条。
有一条是半夜发的，说发烧了，守了一整夜，终于退了，当妈真不容易。
还有一条是周末拍的，小女孩在公园里跑，背影小小的，扎着两个小辫子。
原来她不是没有孩子，是孩子一直都在。
只是她把孩子藏在了他看不见的地方。
陈卓放下手机，心里更乱了。
他不知道林岚这几年是怎么过的。
一个女人，带着个四岁的孩子，还要上班，还要租房，肯定不容易。
不容易就能骗人吗？
他在心里问自己。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那股火气，慢慢有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沉重。
他想起早上在厕所里，林岚蹲在地上，手机里传来小女孩喊妈妈的声音。
她当时是什么表情来着？
好像是慌了，又好像是松了口气。
他推门进去的那一刻，她是不是反而觉得，终于不用再藏着掖着了？
陈卓揉了揉太阳穴。
他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人家都走了，话也说得那么明白了，他还在这儿想东想西的。
不就是个相亲认识的女人吗，才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至于吗？
他站起来，决定出去走走，透透气。
换鞋的时候，他又看到了鞋柜上那根黑色的发圈。
很普通的那种，黑布的，上面没有任何装饰。
他盯着看了两秒，拉开抽屉，把发圈放了进去。
眼不见心不烦。
他出了门，沿着小区外面的马路往前走。
天气挺好的，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路上人来人往，有牵着孩子的妈妈，有挽着胳膊的情侣，还有推着轮椅的老人。
陈卓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昨晚跟林岚一起去的那家超市门口。
他停下脚步，站了一会儿。
昨晚他们就是在这儿买的菜。
林岚推着购物车，他跟在旁边。
她拿起一把青菜，问他爱吃不爱吃。
他说都行。
她就笑，说哪有都行的，吃饭总得有个喜好。
那时候他觉得，她说话的样子真好看。
现在再想，那些画面都像隔着一层雾。
陈卓摇了摇头，转身往回走。
算了，不想了。
就当是做了一场梦吧。
梦醒来，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他回到家，刚进门，手机就响了。
是他妈打来的。
陈卓深吸了一口气，接起电话。
“喂，妈。”
“小卓啊，昨天相亲怎么样啊？我跟你说，那个姑娘我托人打听了，人挺不错的，38岁，年纪也合适……”
他妈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说。
陈卓听着，有点头疼。
“妈，不行。”
他打断她。
“怎么不行啊？哪儿不合适啊？你跟我说说。”
“不合适就是不合适。”
陈卓说，
“您就别问了。”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啊？我跟你说，你都四十二了，不能再挑了……”
陈卓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他妈说够了，才又拿回来。
“知道了妈，我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啊你有数，我看你就是不上心……”
又说了几句，他妈才挂了电话。
陈卓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整个人往后一靠，觉得累得慌。
他知道他妈着急。
他也不是不想找。
可这种事儿，哪是着急就能成的？
他本来以为林岚是个合适的人选，结果呢？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早上厕所里的那一幕。
林岚蹲在洗手台边，头发散着，手机里传来孩子的声音。
她抬头看见他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慌乱，再到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还有她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是我不对，我不该瞒着你。”
陈卓突然有点烦躁。
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再想这些了。
事情已经过去了，人也走了，还有什么好想的？
他站起来，去书房找了本书，想让自己静一静。
可翻了几页，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书里讲的什么，他完全不知道。
他把书扔在一边，拿起手机，又点开了林岚的微信。
对话框里，只有她发来的那一句话。
孩子归我，不会再找你。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手指在输入框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打，退了出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骂她一顿？
没必要。
问她为什么？
已经问过了。
跟她说没关系？
他说不出口。
那就这样吧。
陈卓把手机放下，起身去了厨房。
他打开冰箱，里面还有昨晚没吃完的半盘菜，是林岚炒的。
他端出来，闻了闻，还没坏。
他拿了双筷子，站在厨房门口，一口一口地吃。
菜已经凉了，味道也没那么好了。
可他还是吃完了。
吃完他把盘子洗了，擦干净灶台，又把厨房整个收拾了一遍。
忙完这些，他出了一身汗，心里反而舒服了点。
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想看看新闻。
刚解锁，就看到微信上有个新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个男人的照片，备注写着：我是林岚的前夫。
陈卓愣了一下。
前夫？
他找自己干什么？
陈卓盯着那条好友申请，看了好半天。
他跟林岚才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连她有个孩子都才刚知道，她前夫怎么会找上自己？
他第一反应是点拒绝。
人家俩的事儿，跟他有什么关系？
可手指悬在屏幕上，又停住了。
他有点好奇。
好奇这个前夫找他干什么，也好奇林岚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犹豫了几秒，他还是点了通过。
刚加上，对方就发来了消息。
你是陈卓吧？
我是林岚的前夫，我叫张磊。
陈卓皱了皱眉，没回。
对方又发了一条。
我知道你跟林岚昨天相亲了，也知道她昨晚在你那儿住的。
陈卓心里咯噔一下。
他怎么知道的？
还没等他想明白，对方的消息又过来了。
你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提醒你一句，离这个女人远点。
陈卓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什么意思？
他打字问：你想干什么？
对方很快回了。
不干什么，就是看你也是个老实人，不想让你上当。
林岚这个人，心机深着呢。
当初跟我离婚，就是嫌我赚的少，攀高枝去了。
她带个女儿，是个累赘，谁跟她在一起谁倒霉。
我跟你说，你可别被她骗了。
她最会装可怜了，当初跟我结婚的时候，也是装得温柔贤惠，结了婚就不一样了。
陈卓看着这些话，心里有点不舒服。
不管怎么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就算离婚了，也不至于在背后这么说前妻吧？
他打字回：我们的事儿，就不劳你费心了。
发完他就想把对方拉黑。
可对方的消息又发过来了。
你别不信我。
我跟你说，她现在到处相亲，就是想找个冤大头，帮她养孩子。
她女儿身体不好，常年吃药，花钱着呢。
你要是跟她在一起，以后有你受的。
陈卓的手指顿住了。
孩子身体不好？
他想起早上在视频里看到的那个小女孩，脸色好像是有点白。
当时他没在意，只以为是光线的问题。
难道真的身体不好？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对方又发了一条。
我劝你啊，赶紧跟她断了。
不然到时候人财两空，有你后悔的。
陈卓看着屏幕，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本来就够乱的了，现在被这个前夫一搅和，更乱了。
他没再回消息，直接把对方拉黑了。
手机安静下来。
陈卓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孩子身体不好？
林岚从来没提过。
也是，她连有孩子都瞒着，怎么会说孩子身体不好。
可如果是真的，那她这些年，确实挺难的。
一个女人，带着个生病的孩子，既要上班又要照顾孩子，还要应付前夫的纠缠……
陈卓摇了摇头。
他想这些干什么？
人家前夫说的话，也不一定是真的。
说不定就是故意抹黑她呢？
毕竟能在背后这么说前妻的男人，人品也不见得好到哪儿去。
可万一呢？
万一孩子真的身体不好，林岚瞒着他，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
怕他知道了，更不愿意接受？
陈卓越想越乱。
他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人都走了，他还在这儿替她着想干什么？
就算她有苦衷，骗人就是骗人。
这是原则问题。
他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凉水拍在脸上，脑子清醒了一点。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憔悴。
不就是一次相亲吗，至于把自己搞成这样？
陈卓，你有点出息行不行？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擦干脸，回到客厅，拿起手机，想把林岚的微信也删了。
眼不见心不烦。
可点开她的头像，看着那个笑得一脸灿烂的小女孩，他又犹豫了。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还是林岚发来的消息。
陈卓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点开一看，只有短短几个字。
我前夫是不是找你了？
陈卓盯着这行字，愣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
还没等他回，林岚的消息又发过来了。
他说的话，你别信。
陈卓看着屏幕，手指动了动，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信还是不信？
他跟她才认识一天，他凭什么信她，又凭什么不信她？
过了一会儿，林岚又发了一条。
孩子是有点过敏体质，不是什么大病，我自己能照顾。
陈卓的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解释了。
她没有装可怜，也没有卖惨，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孩子是过敏体质，不是什么大病，我自己能照顾。
不知道为什么，陈卓反而觉得，这话比她前夫说的那些，更可信一点。
他想起早上在厕所里，她跟孩子说话的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那不是装出来的。
一个人对孩子的感情，是装不出来的。
陈卓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心里翻来覆去的。
他本来以为，事情已经结束了。
林岚走了，他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可现在，她前夫突然冒出来，她又发来这么几句话，反而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了。
他本来可以不管不顾，直接把她拉黑，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做不到。
不是因为有多喜欢，毕竟才认识一天，谈不上多深的感情。
就是觉得，有点别扭。
好像有什么事儿，没弄明白似的。
他想起昨晚吃饭的时候，林岚喝了点酒，脸红红的，跟他说，她租的房子快到期了，房东要涨房租，她正发愁呢。
当时他顺口说了一句，搬过来也行。
现在想想，她当时没拒绝，是不是真的像她前夫说的那样，想找个人帮她分担？
还是说，她只是对他也有好感，所以才没拒绝？
陈卓分不清。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在一边。
算了，不想了。
反正人都走了，以后也不会再有交集了。
她是什么样的人，她前夫是什么样的人，跟他都没关系。
他站起来，去书房打开电脑，想找点工作上的事儿做，转移一下注意力。
可盯着电脑屏幕，脑子还是静不下来。
他索性关了电脑，又回到客厅。
刚坐下，就听到门口传来敲门声。
陈卓愣了一下。
谁啊？
他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是林岚。
她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卓的心跳，一下子就快了。
她怎么又回来了？
不是说不会再找他了吗？
他站在门后，犹豫了几秒，还是打开了门。
林岚抬起头，看到他，眼神有点躲闪。
“对不起，我……我回来拿件衣服。”
她小声说，
“昨晚换的那件T恤，晾在阳台上，我忘了拿了。”
陈卓看着她，没说话。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外套，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的，脸上没什么血色，看起来比昨晚憔悴了不少。
“方便吗？”
她见他不说话，又问了一句，声音更小了。
陈卓侧过身，让她进来。
“进来吧。”
林岚低着头，换了鞋，走了进来。
她走到阳台，很快就找到了那件T恤，叠好了放进袋子里。
整个过程，她都没敢看陈卓。
拿完衣服，她站在客厅里，犹豫了一下，说：
“那……我走了。”
陈卓看着她，突然开口问：
“你前夫找我了。”
林岚的身子僵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陈卓，眼神里有点慌乱，也有点无奈。
“我知道。”
她说，
“我刚才给你发消息了，他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他说孩子身体不好。”
陈卓看着她的眼睛，
“是真的吗？”
林岚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点了点头。
“是有点过敏体质，从小就容易起湿疹，换季的时候容易咳嗽。”
她说，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得细心点照顾。”
“为什么不早说？”
陈卓问。
林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说了又怎么样呢？”
她小声说，“反正大多数人一听说我带个孩子，就已经不愿意了。要是再知道孩子身体不好，更没人愿意了。”
“所以你就瞒着？”
陈卓的声音有点冷。
林岚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有点红。
“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
她说，
“我本来想，等我们熟一点，再慢慢告诉你。”
“熟一点？”
陈卓笑了一下，“熟到什么程度？搬过来住了之后？还是结婚之后？”
林岚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咬了咬嘴唇，说：“我知道我这么做不对。你要是觉得我是骗子，我也认了。”
“我就是……太久没碰到像你这么聊得来的人了。”
她的声音有点抖，
“我怕一说出来，你就走了。”
陈卓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他能理解她的顾虑，可理解不代表接受。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林岚轻轻说了句：
“对不起，打扰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就在她拉开门的那一刻，陈卓突然开口了。
“等一下。”
林岚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他。
陈卓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说：
“孩子……叫什么名字？”
林岚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过了几秒，她才轻轻说：
“叫朵朵。”
“朵朵。”
陈卓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看着林岚，又问：
“今年四岁了？”
林岚点了点头。
“上幼儿园了吗？”
“上了，小班。”
“平时谁带？”
“我自己带。”
林岚说，
“早上送，晚上接，有时候加班，就托邻居阿姨帮忙照看一下。”
陈卓没再问。
他站在那儿，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些。
问了又能怎么样呢？
难道他还能接受她们母女俩不成？
林岚看着他，眼神里有点期待，又有点不安。
过了好一会儿，陈卓才轻轻叹了口气。
“你先回去吧。”
他说，
“让我想想。”
林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她点了点头，轻轻说了句：
“好。”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又轻轻带上了。
陈卓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他知道，从他开口问孩子叫什么名字的那一刻起，事情就不一样了。
他本来可以硬起心肠，让她走，从此再也不联系。
可他没有。
他问了孩子的名字，还说让他想想。
想想什么呢？
想想要不要接受一个带着四岁女儿的单亲妈妈？
想想要不要跟一个刚认识一天就骗了他的女人继续下去？
陈卓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抓了抓。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才一天的功夫，怎么就搞成这样了？
他抬起头，看着鞋柜的方向。
那根黑色的发圈，他刚才放进抽屉里了。
他站起来，走到玄关，拉开抽屉，把那根发圈又拿了出来。
黑色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他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这次是他妈发来的语音，问他周末回不回家吃饭，说给他炖了汤。
陈卓没听，直接把手机按灭了。
他现在哪儿有心情回家吃饭。
他走到阳台，往下看。
楼下的人行道上，林岚正慢慢往前走。
她穿着米白色的外套，背着包，手里拎着那个装着T恤的袋子，背影看起来有点单薄。
她走得很慢，时不时还会停下来，揉一下眼睛。
陈卓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转过街角，看不见了。
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把那根黑色的发圈放在了茶几上。
发圈旁边，是昨晚没喝完的半瓶啤酒。
陈卓盯着那根发圈，看了很久很久。
他知道，自己现在面临着一个选择。
要么，就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拉黑删除，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要么，就试着去了解一下，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看看她们母女俩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
第一个选择，安全，稳妥，不会有任何麻烦。
第二个选择，充满了未知，可能会有很多麻烦，很多压力，很多他以前想都没想过的问题。
陈卓闭上眼睛，靠在沙发背上。
他今年四十二了，已经过了那种冲动的年纪。
他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总有个声音在说，再等等，再想想。
也许，她真的有她的难处。
也许，事情没有他想的那么糟。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了位置，从客厅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
陈卓就这么坐着，一动也不动。
茶几上的手机，安安静静地躺着，再也没有亮起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陈卓才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先去厨房烧了壶水，又把昨晚用过的酒杯、盘子一个个收进水槽里。
洗洁精挤多了，泡沫漫了一台面。
他站在水槽边，机械地擦着盘子，脑子里却还是早上厕所里那一幕。
林岚蹲在地上，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里全是他没见过的温柔。
还有那个奶声奶气的“妈妈”。
他把擦干净的盘子放进碗柜，动作有点重，碗碟碰在一起，叮当作响。
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回到客厅，他第一眼又看向茶几上那根黑色发圈。
发圈还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个证据。
陈卓拿起手机，点开林岚的头像。
她的朋友圈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横线，背景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他把手机扔回沙发上，自己也跟着坐了下去。
他想不通，她为什么要骗他。
如果一开始就说清楚自己有个女儿，他未必就不能接受。
至少，他会认真考虑。
可她偏偏不说。
屏保说是外甥女，儿童湿巾说是帮同事带的。
一句接一句的谎话，说得那么自然。
要不是早上他推门进去，她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陈卓越想越烦，抓起外套就出了门。
他想去楼下走走，透透气。
小区里人不多，阳光挺好的，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他沿着小路慢慢走，路过儿童游乐区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滑梯上有个小女孩，穿着粉色的外套，扎着两个小辫子，正咯咯笑着往下滑。
下面一个年轻女人张开胳膊接着她，满脸都是笑。
陈卓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对母女手牵着手走远了，他才回过神来。
他想起林岚手机里那个小女孩的脸。
四岁，正是最可爱的时候。
他离婚那年，前妻也怀过孕，后来没保住。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接触过小孩子。
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也会想，如果那个孩子生下来，现在也该有好几岁了。
陈卓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别再想下去。
他跟林岚才认识一天，想这些都太早了。
他转身往回走，刚走到单元楼门口，手机响了。
是他妈打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他妈声音很亮，问他中午吃了没，周末回不回家。
陈卓随口应付了两句，说周末有事，就不回去了。
他妈哦了一声，又问他上次说的那个相亲对象怎么样了。
陈卓心里咯噔一下。
他上周跟他妈提过一嘴，说朋友介绍了个女的，三十八岁，条件还可以。
他沉默了几秒，说就那样，还没定。
他妈一听就急了，说什么叫还没定啊，你都四十二了，还挑什么挑。
陈卓听得头疼，打断她说，妈，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没等他妈再说什么，他就直接按了挂断键。
他靠在单元楼门口的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知道他妈急。
可这种事，急有什么用。
总不能因为年纪大了，就随便找个人凑合吧。
更何况，这个人还瞒着他这么大一件事。
陈卓上楼回家，刚掏出钥匙，就看见门口放着一个纸袋子。
袋子是超市那种常见的购物袋，里面鼓鼓囊囊的。
他愣了一下，弯腰捡起来。
袋子里装着一瓶牛奶，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上面贴了个便利贴。
便利贴上的字很秀气，只有短短一行：
昨晚你说胃不好，牛奶温一下再喝。
水果是新鲜的。
没有署名。
但陈卓一眼就认出来，这是林岚的字。
他拿着纸袋子站在门口，半天没反应过来。
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怎么知道他胃不好？
哦，对了，昨晚吃饭的时候，他随口提过一句，说以前应酬多，胃喝坏了。
他自己都忘了，她居然记下来了。
陈卓盯着那个便利贴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边。
他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有点生气，有点烦躁，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
暖意。
他打开门进去，把纸袋子放在餐桌上。
牛奶还是凉的，说明她刚走没多久。
陈卓在餐桌边坐下来，打开那盒水果。
是草莓，一个个都洗得很干净，红艳艳的。
他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很甜。
甜得他心里有点发堵。
他拿出手机，找到林岚的微信，输入了一行字：
东西我收到了，你拿回去吧。
想了想，又删掉了。
重新输入：你不用这样。
又删掉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了桌子上。
他觉得自己真是没用。
不就是一个女人吗？
不就是认识了一天吗？
怎么就搞成这样了？
陈卓站起身，把牛奶放进冰箱，水果也塞进了冰箱最里面。
眼不见，心不烦。
他回到客厅，想打开电视看看，可拿着遥控器按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
屏幕上的画面换了一个又一个，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介绍人王姐打来的。
陈卓心里一沉，他就知道，王姐肯定是来问情况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接了电话。
王姐的声音很热情，一上来就问他，小陈啊，昨天跟小林聊得怎么样啊？
我就说你们俩合适吧。
陈卓沉默了一下，说，王姐，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王姐愣了一下，说什么事啊，你问。
陈卓说，她有个女儿，四岁了，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王姐才支支吾吾地说，这……我也是刚知道没多久。
陈卓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刚知道？
你介绍的时候怎么不说？
王姐赶紧解释，说，小陈你别急啊，你听我说。
小林这孩子吧，也是不容易。
她离婚好几年了，一个人带着孩子，怕一开始就说有孩子，你连见都不愿意见。
陈卓冷笑了一声，所以她就骗我？
王姐叹了口气，说，她也是没办法。
你说她一个女人，三十八了，还带着个孩子，找对象多难啊。
她跟我说，你人挺好的，她怕错过你。
本来想等你们熟悉一点了，再慢慢跟你说的。
陈卓没说话。
王姐又说，小陈，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换谁谁都不舒服。
可你也想想，她要是真的是那种骗子，能图你什么呀？
你不就是一套房子，一份稳定工作吗？
她自己也有工作，又不是养不起孩子。
陈卓还是没说话。
王姐见他不吭声，又劝了几句，说你要是觉得还能处，就再了解了解。
要是实在接受不了，那就算了，我也不勉强你。
挂了电话，陈卓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王姐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可道理是一回事，心里那道坎，又是另一回事。
他最讨厌别人骗他。
当初跟前妻离婚，就是因为前妻瞒着他，把家里的积蓄拿去给她弟弟买房。
他不是舍不得钱，是受不了那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现在林岚又来这一套。
虽然性质不一样，但那种被骗的感觉，是一样的。
陈卓站起身，走到玄关，拉开抽屉。
那根黑色发圈，他早上又放回去了。
他把发圈拿出来，放在手心里。
小小的一个，很轻，却好像有千斤重。
他想起昨晚，她坐在他对面，喝酒喝得脸红红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说她租的房子快到期了，他随口说搬过来也行，她当时那个眼神，有惊喜，有犹豫，还有点小心翼翼。
他当时还觉得奇怪，不就是一句玩笑话吗？
现在想想，她那时候心里，应该压着很多事吧。
陈卓叹了口气，把发圈又放回了抽屉里。
他决定了，不想了。
就这样吧。
反正她也走了，以后也不会再联系了。
时间长了，自然就忘了。
他给自己泡了杯茶，坐在沙发上，慢慢喝着。
茶有点苦，他皱了皱眉，还是喝了下去。
下午的时候，他睡了一觉。
睡得很不踏实，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屋里灰蒙蒙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陈卓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才起身去开灯。
灯一亮，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床头柜。
昨晚林岚的包，就放在那里。
现在空了。
他走到客厅，茶几上的半瓶啤酒还在。
他拿起来，对着瓶口喝了一口。
啤酒已经没气了，涩得厉害。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消息。
陈卓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拿起手机一看。
是林岚发来的。
只有一句话。
孩子归我，不会再找你。
陈卓盯着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能想象出她打下这句话时的样子。
一定是咬着嘴唇，眼神很倔，明明心里很难受，却还要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就像早上她走的时候，背挺得直直的，连头都没回。
他手指放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还是什么都没回。
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屋里又安静了下来。
陈卓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只要他现在回一条消息，哪怕只是一个字，事情就会不一样。
可他不敢。
他四十二岁了，输不起了。
他怕再一次掏心掏肺，最后换来的还是欺骗和背叛。
陈卓睁开眼，目光落在鞋柜的方向。
他想起早上，她走了之后，他在地上捡到的那根黑色发圈。
他站起来，走到玄关，拉开抽屉。
发圈静静地躺在里面。
他把发圈拿出来，走到鞋柜边，放在了鞋柜上。
然后，他走回沙发，坐了下来。
屋里重新陷入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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