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泳馆里那些天天独自来打卡的中年女人,根本不是为了甩赘肉

每天晚上七点,旧体育馆的玻璃门一推开,最先进来的总是她们。

四十多岁,五十岁上下,手里拎着防水袋,有人穿旧运动鞋,有人脚上套着塑料拖鞋。她们个个都是一个人来,一个人换衣服,一个人下水。

她们不在门口拍照,也不围着体重秤研究数字。办卡时问得最多的,不是“一个月能瘦多少”,而是“今天水温多少”“第三泳道有人吗”“周末几点闭馆”。

沈梅四十七岁,肚子上确实有一圈松肉。

她不爱看镜子,更不爱称体重。她每天晚上七点十二分到馆,七点二十下水,八点零五分上岸,误差不超过三分钟。

她把这段时间叫做:把自己捡回来。

白天,她在菜市场边上开了一间改衣服的小铺。铺子不大,靠墙摆着一张旧缝纫机,门口挂着几件改短裤脚、收窄腰围的衣服。

丈夫周启明两年前脑梗,抢救回来后,左半边身子一直不利索,话也说得断断续续。

他能自己吃饭,却拿不稳筷子;能慢慢走几步,却不能独自洗澡;想喝水时,常常要重复喊好几声,沈梅才能听明白。

他们结婚二十四年,早就不是夫妻了,更像一间屋子里互相照看的人。

丈夫每天坐在客厅靠窗的椅子上,看同一档新闻。沈梅在旁边做饭、洗衣服、换药、量血压,偶尔抬头,看见电视里有人大笑,才发现屋里已经一整天没有人真正说过话。

晚上七点前,她会提前把药分好,把热水倒进保温杯,再把丈夫的手机放到他伸手能够到的地方。

邻居赵嫂每天晚上来陪一个小时,收五十块钱。

赵嫂来了,她才敢离开。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柜子里,换上泳衣,走到池边。

只要身体一沉进水里,她就不用再听见“药在哪儿”“饭好了没有”“我想上厕所”。

水面会把所有声音压低。

没有人喊她老婆,没有人喊她老板娘,也没有人喊她妈。

她只是沈梅。

一个有胳膊、有腿、有呼吸的人。

第一次来游泳馆,是丈夫中风后的第三个月。

那天她把丈夫从床上扶到轮椅里,刚走到客厅,丈夫突然尿湿了裤子。她蹲在地上收拾了半个小时,手指被洗衣液泡得发白。

收拾完,她坐在卫生间门口,盯着地上的水渍,忽然喘不上气。

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喉咙里却没有声音。

女儿周然赶回来时,发现她坐在那里,脸色发白,手一直发抖。

周然那年二十五岁,在附近一家公司上班。她从小就知道父母感情一般,却没想到母亲会突然变成这样。

她给母亲倒了杯温水,说:“妈,你不能天天待在家里。”

沈梅笑了一下:“我不待在家里,去哪儿?”

周然看了看手机,说:“去游泳吧。小区后面那家馆,离家就十分钟。”

沈梅以为女儿在开玩笑。

周然却第二天就替她办了张卡,还买了泳帽和泳镜。

“你不是总说腰疼吗?去水里活动活动。”

沈梅没去。

她盯着那张卡看了三天。

第四天晚上,赵嫂来接班,沈梅换了衣服,第一次走进游泳馆。

刚下水时,她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她不会换气,呛了两口,狼狈地扶着池壁咳嗽。

旁边一个戴蓝色泳帽的女人对她说:“别急,先抱住水。水不会把你吞了。”

那是罗秋玲,五十二岁,后来每天都在第四泳道游。

沈梅按照她说的做,慢慢把脸埋进水里。

耳朵里一片闷响。

她听见了自己的呼吸。

一下一下,急促,混乱,却真实。

那天她只游了六个来回,回家时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周启明坐在客厅里,见她头发湿着,张了张嘴。

“水……”

沈梅没听清:“什么?”

他又说了一遍:“水。”

这是他中风后第一次主动问她去了哪里。

沈梅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我去游泳了。”

从那以后,她就每天晚上来。

除了丈夫发烧、赵嫂临时有事,几乎没有缺过一天。

她不追求速度,也不看体重。

她只数来回。

三十六个来回,正好够她把一天的烦躁沉下去。

游泳馆里还有几个和她一样的女人。

罗秋玲五十二岁,丈夫在家里开了十几年修车铺,后来腰坏了,脾气也坏了。她每天早上给丈夫做饭、送药,晚上收摊后赶来游泳。

有人问她:“你丈夫不嫌你乱花钱啊?”

她擦着头发说:“他不知道我办了卡。”

“那你怕他知道吗?”

“怕什么?我又没拿他的钱。”

说完,她转身下水,动作干脆利落。

第五泳道的夏秀云四十四岁,在一家面包店上夜班。她每天晚上九点才来,游到十点半,头发还没干就骑电动车去上班。

有人劝她:“你这么忙,别游了,睡会儿吧。”

她说:“我不游才睡不着。”

还有一个总穿灰色泳衣的唐丽,五十岁,女儿结婚后搬去了很远的地方。她从不和别人说话,游完就走。

她每次下水前,都会在池边站三十秒。

像是在给谁默哀。

馆里的人都以为她们是来减肥的。

尤其是那些年轻教练。

只要有新活动,他们就会把“燃脂”“塑形”“减脂”几个字印在海报上,贴满大厅。

沈梅从来不看。

直到那年春天,游泳馆推出了一个“二十八天轻体挑战”。

连续打卡二十八天,体重下降最多的人,可以得到半年的免费会员卡。

大厅里摆了一台电子秤,旁边还有一面白板,写着参加者的姓名、初始体重和每周变化。

周然那天来给母亲送药,刚好看见了海报。

她停在白板前看了很久。

“妈,你怎么不参加?”

沈梅正在把泳帽塞进防水袋里,头也没抬:“不参加。”

“你天天来,参加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我不想称。”

“为什么不想称?你不是一直说腰上的衣服越来越紧吗?”

沈梅拉上袋子的拉链:“衣服紧了就放宽一点。”

周然看着她,语气有些急:“你就是不愿意面对。每天辛辛苦苦来游,不就是想把肚子上的肉减掉吗?”

沈梅的手停住了。

周围有人在换鞋。

有人拿着手机拍照。

电子秤上的数字不断跳动,旁边的年轻教练笑着鼓励一个女人:“再坚持两周,腰围肯定会下去。”

沈梅看着那台秤,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她低声说:“我不是来减肥的。”

周然没听清:“什么?”

沈梅抬起头:“我说,我不是来减肥的。”

“那你来干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太快,像一根针,直接扎进了她最不愿意碰的地方。

沈梅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回答。

她总不能说,她来这里是因为家里太安静。

也不能说,她每天在客厅、厨房、卫生间之间走来走去,走到后来,连自己的脚步声都觉得陌生。

更不能说,她有时候看着丈夫坐在窗边,会突然害怕。

害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那样,身体还在,魂却被困在一间屋子里。

周然见她不说话,以为自己说中了。

“妈,我也是为你好。你看你现在,肚子越来越大,肩膀也塌了。女人到了这个年纪,还是得注意形象。”

沈梅把防水袋抱在怀里。

她想反驳,却忽然觉得很累。

女儿说的是实话。

她的腰确实粗了,眼角确实有皱纹,头发里也确实多了白色。

可她来这里,从来不是为了变回二十岁。

她只是想在每天的二十四小时里,留出四十五分钟,不去做任何人的妻子、母亲、老板娘和护理者。

她想做回自己。

可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转身去了更衣室。

那天晚上,她比平时多游了十个来回。

游到最后,胸口像被火烧,肩膀酸得抬不起来。

她还是不停。

罗秋玲在旁边喊她:“沈梅,别游了,歇会儿!”

她没有听。

她一头扎进水里,憋着气往前冲。

水面被她划出一条急促的白线。

到达池壁时,她的手指突然抽筋,整个人往下一沉。

罗秋玲一把抓住她的泳帽,把她拽了起来。

沈梅呛得剧烈咳嗽,眼泪和池水一起往下流。

罗秋玲扶她坐到岸边,沉着脸说:“你想减肥,也不能拿命去换。”

沈梅擦着脸:“我没想减肥。”

“那你这是干什么?”

沈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泡在水里的手指发白,指甲边缘起了皱。

她忽然说:“我只是今天不想回家。”

罗秋玲没再问。

她把自己的毛巾递过去,坐在沈梅旁边,一起看着池里的水慢慢恢复平静。

第二天,游泳馆贴出通知。

因为过滤系统检修,闭馆七天。

通知贴在大厅最显眼的位置,白纸黑字,下面盖着红色公章。

沈梅站在那里,反复看了三遍。

七天。

整整七天不能下水。

罗秋玲从她身后走过来,看到通知,也停了下来。

“怎么偏偏这个时候修?”

夏秀云刚下夜班,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她站在门口,听见这话,苦笑一声:“七天不来,我可能要把家里的锅盖摔了。”

唐丽没有说话。

她盯着闭馆日期,手指在泳镜带子上慢慢收紧。

那天晚上,几个女人没有立刻离开。

她们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空荡荡的池子。

没有人约她们来,可她们却都来了。

像是到了固定的时间,身体自动走到了这里。

保安老何出来锁门,对她们说:“别看了,里面真不能进。管道坏了,水都要放掉。”

“水也要放掉?”夏秀云问。

“嗯,放干了检修。”

夏秀云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刻,沈梅突然觉得,不是游泳馆闭馆七天,而是她们好不容易找到的那块地方,被人暂时从生活里拿走了。

她回到家时,周启明正坐在客厅里。

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大。

沈梅走过去,关小了音量。周启明看着她,抬手指了指她手里的防水袋。

“水?”

沈梅点头:“今天没有水。”

周启明皱了皱眉,似乎不明白。

沈梅把袋子放在桌上,去厨房热饭。

那晚她没有去游泳,时间却像一下子失去了出口。

七点二十,她在厨房里切菜。

七点四十五,她给丈夫喂药。

八点零五,她把换下来的床单丢进洗衣机。

八点半,她坐在客厅地板上整理药盒。

到了九点,她忽然发现自己一直在数。

数药片,数衣服,数碗,数丈夫一晚上喊了几次她的名字。

周启明喊了三次。

第三次时,沈梅正在阳台晾衣服。

她没有听见。

等她回头,丈夫已经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半边身体卡在地毯边缘。

沈梅吓得脸色发白,赶紧跑过去。

她一个人把丈夫扶回椅子,腰被扭得生疼。

周启明抓住她的袖口,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水……水……”

沈梅突然哭了。

“没有水。”

周启明看着她。

“七天,都没有水。”

他听不懂她为什么哭,只能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笨拙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周然是在第二天早上赶来的。

她一进门,就看见母亲站在厨房里发呆,锅里的粥已经煮干,锅底糊成一片。

“妈,你怎么了?”

沈梅摇头:“没事。”

周然打开窗户,闻到一股焦味。

她看着母亲眼睛下面的青色,忽然明白过来。

“是不是因为游泳馆闭馆?”

沈梅低头洗锅:“没有。”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没睡?”

“睡了。”

“你骗人。”

沈梅的手停在水龙头下。

周然叹了口气:“妈,你就不能在家好好待几天吗?游泳又不是治病,少游几天能怎么样?”

沈梅关掉水龙头。

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她看着女儿,声音很轻:“我不去那里,才会出问题。”

周然愣住了。

“什么问题?”

沈梅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会觉得自己没有活着。”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周然站在原地,像是没听明白。

沈梅继续说:“你爸需要我,店里需要我,家里所有东西都需要我。可我也需要一个地方,不用照顾任何人。”

“我不是为了瘦,也不是为了好看。”

“我就是想在水里待一会儿。那四十五分钟里,没有人叫我,没有人问我药在哪儿,也没有人提醒我应该做什么。”

周然的眼圈慢慢红了。

她小声说:“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

沈梅笑了一下:“告诉你有什么用?你会让我辞掉店里的活,搬去你那里,再给我列一张每天的安排表。”

周然没说话。

因为她知道,母亲说得没错。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帮忙。

给母亲买药,安排护工,提醒她少吃盐,劝她别总泡在游泳馆里。她把所有关心都变成了一个又一个要求,却忘了问母亲累不累。

“我只是怕你出事。”周然说。

“我知道。”

“我怕你一个人撑不住。”

“我已经撑了两年。”

“那你还要撑多久?”

沈梅看着窗外。

楼下有个老人推着菜车慢慢走过,车轮压过地面的水洼,发出细碎的响声。

她说:“我不是想一个人撑。我是想有人搭把手,不是让我把自己整个交出去。”

周然低下头。

那天早上,她没有急着走。

她给父亲擦了脸,又把药盒重新分好。临近中午时,她忽然问:“晚上我来陪爸,你去门口看看也行。”

沈梅愣了一下:“游泳馆还没开。”

“那就去站一会儿。”

沈梅没回答。

她知道女儿还没有真正理解。

但至少,女儿第一次没有劝她别去。

闭馆第三天,沈梅又去了游泳馆门口。

她不是一个人。

罗秋玲、夏秀云和唐丽都在。

她们站在铁门外,手里拎着各自的袋子。池馆里没有灯,玻璃门上倒映着四个女人的影子,肩膀宽窄不同,头发长短不同,身材也各不相同。

只有她们自己知道,每天晚上走到这里,并不是为了把身体练成什么样子。

罗秋玲先开了口:“我今天早上跟我丈夫吵了一架。”

夏秀云问:“为什么?”

“他把我的泳镜扔了。”

“为什么扔?”

“他说我天天出去,不安分。”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

“我没跟他吵。我把泳镜捡起来,洗干净了。可我今天还是想来看看门。”

夏秀云笑了一声:“你这不是找罪受吗?”

“不是。”

罗秋玲摸了摸门上的锁。

“我只是想确认,这个地方还在。”

几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唐丽忽然说:“我女儿上个月生孩子,让我过去住。”

沈梅看向她。

唐丽把手缩进袖口:“她说我一个人在家,过去还能帮她带孩子。我住了五天,五天没睡整觉。孩子哭,我起来;女儿饿了,我做饭;女婿下班,我还要收拾厨房。”

她看着黑漆漆的馆内。

“第六天早上,我偷偷回来了。不是因为不疼女儿,是因为我发现,只要我去了哪里,那里就会立刻多出一双需要干活的手。”

夏秀云靠在墙上,轻声说:“那你每天来,是为了偷懒?”

唐丽摇头。

“是为了证明我除了干活,还有别的样子。”

风从铁门缝里钻出来,带着水汽。

夏秀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来这里,是因为我晚上要去上班。白天在面包店里,老板嫌我动作慢,客人嫌我找钱慢,回到家,孩子又问我要生活费。”

她顿了顿。

“只有在水里,我不用回答任何问题。”

罗秋玲笑了:“看来我们都挺自私。”

沈梅看着她们:“这不叫自私。”

“那叫什么?”

沈梅想了一会儿:“叫留一口气给自己。”

她说完,四个人都安静了。

铁门后面,空池子里的水已经放干。白色瓷砖被灯光照得发冷,像一个暂时失去心跳的房间。

沈梅忽然想起丈夫那句含糊的“水”。

她以前总以为,只有自己懂得为什么要来。

可现在她才发现,身边这些天天独自出现的女人,也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守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那条线把她们和彻底疲惫、彻底沉默、彻底被生活吞掉的自己隔开。

闭馆第五天,游泳馆门口贴出了一张新的海报。

原来的“二十八天轻体挑战”被风吹破了一角。

旁边多了一行手写字。

“修好后照常开放。”

落款没有名字。

周然下午过来接母亲时,看见沈梅正站在海报前。

“你们写的?”

沈梅摇头:“不知道。”

周然把手里的保温桶递给她:“我给爸煮了粥,晚上我陪他。你不用急着回去。”

“你不加班?”

“请了假。”

沈梅看着女儿:“你不用天天请假。”

“我知道。”

周然咬了咬嘴唇:“我只是想试试,能不能别把所有事情都推给你。”

沈梅没说话。

周然又说:“还有,等开馆了,你继续来吧。”

“你不嫌我浪费时间了?”

“我以前以为你是在逃避家里。”

沈梅抬头看她。

“现在呢?”

周然把脸别到一边:“现在觉得,人总得有个地方喘气。”

这句话说得不漂亮,也不完整。

却让沈梅心里松了一点。

第七天晚上,游泳馆重新开门。

七点十二分,沈梅推门进去。

罗秋玲已经在大厅里了,夏秀云刚从电动车上下来,唐丽拎着一袋干净衣服,站在墙边整理泳镜。

年轻教练走过来,笑着问:“几位姐,要不要重新测一下体重?挑战活动还剩最后一周。”

没有人回应。

教练以为她们没听见,又问了一遍:“不称的话,后面没法排名。”

罗秋玲把泳帽套在头上:“不用排。”

“那你们参加活动吗?”

“我们来游泳。”

“游泳不就是为了减脂吗?”

这句话说得不重,甚至带着几分习惯性的笑。

可沈梅听见后,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回头看着那个年轻教练,又看了看旁边的电子秤。

她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自己的体重了。

她知道自己大概六十多公斤,也知道这个数字不会改变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走到电子秤旁边,抬手按住了电源。

屏幕亮了一下,显示出一串数字。

周然那天也在大厅里。

她陪父亲做完康复,顺路过来接母亲。听见动静,她站在门边,没有出声。

沈梅没有踩上去。

她只是把电子秤的电源关了。

“我们不是来参加比赛的。”她对教练说。

教练愣了愣:“可活动本来就是为了鼓励大家减肥。”

“那你们鼓励错了。”

大厅里渐渐有人看过来。

沈梅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我肚子上有肉,我知道。我的衣服也比年轻时大了两个码,我也知道。”

“但我每天来,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丑。”

教练张了张嘴,没插话。

沈梅继续说:“我来,是因为家里有人生病,有人等我喂饭,有人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可下了水,我可以暂时不用照顾别人。”

“我只想听听自己的呼吸。”

“如果你们非要给这件事贴个标签,那就别写减脂。写‘给自己留一小时’。”

大厅里很安静。

罗秋玲在旁边接了一句:“我每天来,是因为我不想一辈子只围着一个脾气坏的人转。”

夏秀云说:“我是为了不让自己在夜班前崩掉。”

唐丽低声说:“我是为了记得,我也可以不干活。”

几个年轻人站在门口,谁也没有笑。

周然看着母亲,眼泪慢慢掉了下来。

沈梅没看她。

她不想把这一刻变成母女和解的戏,也不需要女儿替她证明什么。

她只是终于把自己每天做的事情说清楚了。

不是减肥。

不是为了重新变漂亮。

不是为了让谁后悔,也不是为了在某个人面前显得年轻。

她只是想在漫长的生活里,给自己留一处不必解释的地方。

教练默默把那张“轻体挑战”的海报撕了下来。

他撕得很慢,纸张被扯出刺耳的声音。

沈梅走进更衣室。

换好泳衣后,她站在池边,先活动了一下肩膀。池水刚换过,温度比以前低了半度,贴在皮肤上有些凉。

罗秋玲在第四泳道喊她:“今天游几圈?”

沈梅说:“三十六。”

“少了?”

“刚好。”

她蹬壁下水。

身体沉下去的那一刻,她听见水流从耳边划过去,外面的声音立刻远了。

她先游了十个来回。

第二十个来回时,她想起丈夫坐在窗边的样子,想起女儿站在厨房里笨拙地洗锅,想起自己这些年把所有时间都切成了一小块一小块,分给别人,却很少给自己留完整的一块。

第三十六个来回结束时,她扶住池壁,没有立刻上岸。

罗秋玲从旁边游过去,水花轻轻碰到她的手臂。

“怎么了?”

沈梅摇头:“没什么。”

她只是忽然发现,自己没有以前那么怕回家了。

不是因为家变好了。

而是因为她终于知道,回家之前,她可以先把自己找回来。

第二天晚上,周然也来了。

她没有换泳衣,只坐在池边,替沈梅看着防水袋。

沈梅下水后,周然一直安静地看着。

她第一次看到母亲游泳。

以前她只知道母亲每天来,却不知道母亲在水里是什么样子。

沈梅游得不快。

每次转身时,动作都很稳。她的腰线并没有因为游泳突然变细,肩背也不像年轻姑娘那样挺拔。

可她整个人在水里是舒展的。

像一根被生活压弯太久的枝条,终于有机会往上伸。

周然看了很久,忽然问旁边的罗秋玲:“她每天都游这么多吗?”

罗秋玲说:“她还算少的。”

“你们为什么都一个人来?”

罗秋玲看了她一眼:“因为有些事,别人陪着也没用。”

周然低下头。

她想起母亲曾经说过的那句:我不是想一个人撑,我是想有人搭把手。

那天晚上,沈梅游完上岸,周然递给她毛巾。

“妈。”

“嗯?”

“以后我每周二陪爸做康复。周五让赵嫂来。你每天都可以来。”

沈梅擦着头发:“你不用安排得这么满。”

“我想安排。”

“为什么?”

周然笑了一下:“因为我也想让你活得轻松一点。”

沈梅看了她几秒,接过毛巾。

“那你别再催我减肥。”

“我不催。”

“也别问我今天游了几圈。”

“我不问。”

“更别在门口拍我照片发朋友圈。”

周然忍不住笑:“知道了。”

池水里的灯光晃来晃去,像一层被揉碎的月亮。

后来,游泳馆里的女人还是天天独自来。

罗秋玲依旧在第四泳道,游完就急着回家给丈夫换药。夏秀云依旧九点才到,游完后骑车去面包店上夜班。唐丽有时会带一小袋橘子,放在更衣室门口,谁想吃谁拿。

她们仍然很少结伴。

不约时间,不互相等,也不在群里打卡。

她们只是每天在固定的时间,出现在同一池水里。

有人问沈梅:“你们关系这么好,怎么不一起进出?”

沈梅说:“各游各的,才自在。”

这话听起来有些冷。

可她们都懂。

她们不是来重新组成一个家庭,也不是来互相拯救。她们只是在人生已经被切得七零八落的时候,恰好在水里碰见了彼此。

她们知道对方今天为什么游得快,也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不想说话。

谁都不追问。

谁都不评价。

只是当一个人游累了,另一个人会把泳道线往旁边拨一下,给她让出一点空间。

冬天再来时,沈梅的肚子仍然没有完全瘦下去。

她买了一件大一码的泳衣。

周然拿到手里看了看,说:“这个颜色挺好看。”

沈梅问:“不是显胖吗?”

“你不是不在乎吗?”

沈梅笑了:“我是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看着舒服,还是要的。”

她们一起去了游泳馆。

周然站在更衣室门口,没有进去,只对母亲说:“我在外面等你。”

沈梅说:“不用等,我游完自己回去。”

“那我先去买菜。”

“去吧。”

沈梅换好泳衣,走到池边。

她没有再看大厅里的秤,也没有再看墙上的海报。她把泳镜戴好,扶着池壁,慢慢滑进水里。

周围还是那些熟悉的声音。

水花,脚步,淋浴器的响动,还有远处有人笑了一声。

她在水里游过第三泳道,游过第四泳道。

池水托着她的身体。

她忽然明白,很多中年女人每天独自来游泳,并不是因为她们害怕胖,也不是因为她们还想拼命抓住年轻。

她们只是太清楚,自己一旦停下来,就会被那些没完没了的责任、沉默和疲惫压住。

所以她们必须每天来。

必须把身体交给水。

必须在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重新听见呼吸。

她们游的不是腰围。

是那些差一点就沉下去的日子。

是被孩子、丈夫、父母、工作和年龄挤到角落里的自己。

游到岸边时,沈梅抬起头,看见池顶的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

她伸手摸了一下泳道线。

然后转身,继续往前游。

那些天天独自来打卡的中年女人,根本不是为了甩赘肉。

她们是怕自己沉下去。

她们要在水里,给自己留一条还能重新游起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