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6日起,你走进一家挂着问界招牌的门店,签合同的那一刻,对面坐的人已经不一样了。
经销商手里的那份“授权经销伙伴综合服务合作协议”,签约主体从华为终端有限公司悄然换成了赛力斯汽车的关联公司。9月16日之前的订单,综合服务费由华为结算;9月16日之后的,归赛力斯。没有发布会,没有热搜,甚至连官宣措辞都克制到了极点——“探索新合作模式”。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赛力斯,终于站到了台前。
渠道端最先落地,但真正的变化在后面
先看这份《问界致全体渠道伙伴的函》里说了什么、没说什么。
说了的是:协议主体换签、服务费结算权转移、用户服务标准和品牌定位不变、原有权益不变。没说的是:定价权怎么分配、利润分成怎么调整、渠道控制权实际有多大。
从细节看,官方划了一条干净的时间线——9月16日之前的归华为,之后的归赛力斯。这种“一刀切”式的权责切割,在处理重大商业关系变更时并不常见。一般情况下,双方会设置过渡期、分阶段移交,但这次没有。要么是双方谈判已经足够充分,要么是华为急于完成切割。
更关键的是渠道端的动作。据知情人士透露,问界将采用“专属专营”模式,除了赛力斯原有的直营店和加盟店,原来鸿蒙智行的部分门店也将划归赛力斯,只陈列和销售问界车型。
这意味着什么?你走进一家鸿蒙智行的店,以前左边摆着问界M9,右边摆着智界V9,旁边还停着一台尊界S800。以后不是了。问界要有自己的独立空间。从消费者体验角度,这叫“品牌专属感”;从商业角度,这叫从多品牌共享渠道到单一品牌独立经营的模式切换。
有意思的是,同一时间华为并没有停止在其他“四界”上的投入。鸿蒙智行明确表示,尊界、享界、智界、尚界仍然采用华为全流程主导的合作模式。也就是说,鸿蒙智行内部第一次出现了“双轨制”:一条轨道是华为深度介入的智选模式,另一条是赛力斯自主运营、华为轻资产赋能的新模式。
这不叫“分手”,这叫孵化期结束。
华为模式的一本经济账
要理解这次调整,不能只看合作模式本身,得看钱。
赛力斯赴港招股书披露过一组数据:赛力斯向引望智能支付硬件采购费和2%技术授权费,向华为终端BG支付8%渠道服务费,合计约10%的固定刚性抽成。再加上2024年25亿元买断问界商标、115亿元收购引望10%股权,经测算,四年累计流向华为体系的金额逾1100亿元,而同期赛力斯扣非净利润仅约14.82亿元。
一千多亿流出,十四亿利润留下。这笔账,任何一个上市公司的管理层都睡不着觉。
2026年上半年,赛力斯营收574.93亿元,同比下降7.87%;归母净利润亏损17.17亿元,去年同期还盈利29.41亿元。销量层面问界品牌其实还在增长,上半年累计交付同比增长10.2%。但利润全没了。
卖得越多,亏得越狠。这不是赛力斯的产品出了问题,是商业模式的成本结构出了问题。
华为的智选车模式本质上是一种“全托式”合作——华为管产品定义、管设计、管营销、管渠道,赛力斯管制造。这种模式在品牌从0到1的阶段极其有效,问界M5上市87天交付破万,问界M9上市后连续两个月拿下50万级市场销量第一,累计交付突破30万辆。华为的品牌势能和渠道能力,帮赛力斯省掉了至少五年的品牌建设时间。
但从1到10的阶段,这套模式开始变得笨重。8%的渠道服务费在品牌溢价充足时不算什么,当行业进入价格战、单车利润被反复挤压时,这就是压在脖子上的一只手。更何况华为的渠道成本并不低——鸿蒙智行涉及五家车企合作伙伴,华为的资源被分散稀释,单品牌渠道效率难以最大化。
赛力斯的筹码,不是一天攒出来的
赛力斯这次能拿回主导权,不是靠谈判桌上的唇枪舌剑,而是靠过去两年一步步把筹码攒够了。
2024年7月,赛力斯以25亿元从华为手中收购了919项问界商标和44项外观设计专利。华为终端BG董事长余承东当时的解释是法规要求“品牌商和生产商必须合一”。这个说法没错,但站在赛力斯的角度,品牌资产从华为名下转移到自己名下,本身就是一次战略级的身份切换——从“代工方”变成了“品牌拥有者”。
同年,赛力斯宣布斥资115亿元收购引望10%的股权,从技术采购方升级为战略股东。引望是华为车BU独立而来的公司,聚焦智能座舱、智能驾驶、智能车控。赛力斯持有引望10%的股权,意味着它不仅能优先获取华为的核心技术,还能分享引望整体业务的增长红利。这比单纯付技术授权费的格局高了一个层级。
从买商标到买股权,再到拿回运营主导权,赛力斯走的是一条清晰的“脱附”路径。 不是脱离华为,而是从依附关系走向平等合作关系。
截至2026年上半年,赛力斯现金储备超过731.5亿元,占总资产57%。有钱,有品牌,有渠道,还有引望的股权。赛力斯已经具备了独立运营问界的底气。
华为没有“退”,只是在换一种方式留
有一种声音说华为“放手”问界是因为智选车模式跑不动了,这不太准确。
更准确的描述是:华为在做资源重配。
鸿蒙智行旗下五个品牌,问界是唯一一个已经跑通百万辆规模的品牌。2025年鸿蒙智行合计销量58.91万辆,问界一家贡献42.29万辆,占比近72%;2026年上半年问界依然贡献超过67%。问界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市场能力,继续让华为投入大量人力和渠道资源去“扶着走”,边际收益在递减。
反观另外四个品牌——智界在爬坡,享界刚起步,尊界定位超豪华但市场空间有限,尚界还在摸索。这些品牌处于需要华为深度介入的阶段,华为把资源从“已毕业”的问界抽出来,投入到“还在读书”的四个品牌上,是理性的资源分配决策。
而且华为并没有真正离开。鸿蒙座舱、乾崑智驾这些核心技术依然会出现在问界车型上,华为终端继续“参与赋能”。区别在于,以前华为是驾驶员,现在华为是副驾驶——方向由赛力斯把握,技术由华为供给。
对华为来说,这次调整还有一层更深的战略意义:把智能汽车业务的盈利模式从“品牌运营收入”转向“技术服务费收入”。前者毛利率高但需要大量人力投入,后者利润率相对低但可以规模化复制。华为在消费电子领域已经证明过自己靠技术标准赚钱的能力,汽车业务走同样的路并不意外。
这一次,赛力斯要证明自己不只是“代工厂”
主导权到手了,接下来是真正的考验。
赛力斯要回答一个问题:没有华为在前面冲锋,问界这个品牌还能不能守住高端定位?
从产品端看,赛力斯已经有了一定的积累。问界M9在50万级市场的表现证明了品牌溢价能力,M6在40万级市场也站稳了脚跟。但产品定义能力是一个需要持续验证的能力——以前这个活是华为干的,现在得自己来。下一款全新车型,将是赛力斯独立产品定义能力的第一次大考。
从渠道端看,“专属专营”模式意味着赛力斯要独立管理一套规模不小的销售网络。截至2025年上半年,赛力斯旗下AITO用户中心数量为356家,加上从鸿蒙智行划归过来的部分门店,规模还会进一步扩大。管理356家店和管理500家店,管理难度不是线性增长。渠道效率、服务一致性、终端体验的把控,每一项都是硬功夫。
从财务端看,主导权意味着利润留存的主动权。8%的渠道服务费不用再付了,2%的技术授权费仍然存在(因为引望的股权关系),但整体成本结构会有明显改善。如果2026年下半年的财报能体现出利润率回升,这次调整就算走对了第一步。
但也要看到风险。华为的渠道能力不仅体现在销售环节,更体现在品牌管理和用户运营上。问界从“华为智选”标签中独立出来后,消费者认知会不会出现松动?尤其是在竞争激烈的高端市场,品牌信任的建立需要时间,但信任的流失可能只需要一次糟糕的购车体验。
这件事的意义,远不止问界一家
把视野拉大一点看,华为与赛力斯的这次合作模式调整,其实在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科技公司和车企的边界到底在哪里?
过去几年,智能汽车行业涌现了大量跨界合作。科技公司带着算法和芯片进来,车企带着产线和供应链配合。合作初期你好我好,但到了分蛋糕的时候,矛盾就出来了。谁主导产品定义?谁掌握用户数据?利润怎么分?品牌归谁?
华为选择了一种务实的路径:在品牌孵化期深度参与,在品牌成熟期主动后撤,用技术赋能替代全面操盘。 这比“一直抓在手里不放”或者“一开始就彻底放手”都要更符合商业逻辑。
对行业来说,这个案例提供了一个参考坐标:科技公司和车企的合作关系不是一成不变的,它应该随着合作阶段的推进而动态调整。从“你干我也干”到“你干我赋能”,从重资产到轻资产,从品牌绑定到技术绑定。
至于问界能不能在赛力斯手里继续往上走,答案不在9月15日的公告里,而在接下来两年的产品和财报里。赛力斯拿到了方向盘,但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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