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着不锈钢盆从厨房后门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糊,冲我扬了扬下巴:
“老周,你裤腿又蹭水泥了,下班我帮你搓两把。”
我低头一看,右裤脚果然硬邦邦一片。
这话她说过不止一次,我也没当回事,笑着回了句:
“工地上的人,还能穿得多干净。”
她把盆往水池里一搁,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忽然正过脸看我:
“我问你个事,你别打岔。”
“你说。”
“咱俩这样处着,啥都能说,也合得来。要不……搭伙试试?”
我手里夹着的烟停在半空,火都没点着。
旁边灶台上的大锅还咕嘟着,热气一阵一阵往脸上扑。
她没催我,就那么站着,手指头一下一下抠着围裙边。
我脑子像被人从后脑勺拍了一掌,嗡了一下,嘴上却鬼使神差地应了句:
“你让我想想。”
我叫周建国,今年四十七,在城南这个工地做瓦工,抹灰贴砖干了快二十年。
离婚九年,儿子跟着他妈妈过,我一个人租着工地边上一间二十来平的单间,吃食堂,睡硬板床,日子过得像碗白水。
她叫赵春丽,三十八,工地食堂的厨娘。
说是厨娘,其实就她一个人,买菜、洗菜、炒菜、刷锅、收拾,从早忙到晚。
她带着个十岁的儿子,在工地后边租了间民房。
前夫离婚后没影了,抚养费一分没给过。
我跟她熟起来,纯粹是因为吃饭。
我胃不好,食堂大锅菜油重,有时候过了饭点去,菜都凉透了。
她见了就单独给我热一下,有时候还往我碗底卧个鸡蛋。
开始我不好意思,说加钱。
她摆摆手:
“一个鸡蛋能值几毛钱,你天天帮我搬米搬煤气罐,我还没给你算工钱呢。”
后来就习惯了。
我下班早了,去厨房帮她择菜、搬东西。
她儿子小辉放学回来,趴桌上写作业,我有时候给他讲两道数学题。
那孩子嘴甜,一口一个周叔,喊得我心里热乎。
工地上的人都看在眼里。
有人开我玩笑,说周建国你行啊,不声不响把厨娘拿下了。
我嘴上骂他们胡扯,心里其实也动过念头,可每次往深了想,又缩回来。
我一个月工资七千多,刨去房租、吃饭、给儿子生活费,手里能存下四千。
老家县城有套房子,前几年买的,贷款还完了。
那是我给自己留的底,也是将来给儿子的交代。
赵春丽一个月在食堂拿四千五,带着个半大小子,日子紧巴巴的。
她身上那件薄羽绒服,从我认识她那年就穿着,袖口都磨出了毛边。
这些情况我心里门儿清。
所以她说搭伙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犯怵。
那天下午我活儿干得心不在焉。
老李蹲在墙根抽烟,瞅了我好几眼,终于忍不住问:“咋了?魂丢了?”
老李叫李国柱,五十二,跟我一个县出来的,在工地上干钢筋工。
他早年在外面搭伙过,后来散伙的时候闹得挺难看,现在一提这事就骂骂咧咧。
我把烟点着,吸了一口,把赵春丽的话原原本本说了。
老李听完,烟灰一弹:
“你答应了?”
“没有,我说想想。”
“想个屁。”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摁,“这号事我见多了。你一个人,有房有存款,她带个孩子,图你啥?图你裤腿上的水泥?”
我没吭声。
他又说:“我不是说她人不好。春丽干活实在,对你也真不错。可搭伙不是请客吃饭,住到一个屋檐下,她那儿子上学、看病、将来娶媳妇,哪样不要钱?”
我抬头看他一眼:
“我也没说不帮。”
“你帮得起吗?”
老李声音高了点,“你一个月才几个钱?你儿子将来结婚买房,你拿不拿?你养老钱留不留?半路搭伙,热乎劲儿一过,柴米油盐全是账。”
我被他问得胸口发闷,把烟掐了,站起来拍拍屁股:
“我还没想好,你别到处嚷嚷。”
“我嚷这干啥。”
老李叹了口气,
“我是怕你脑子一热,把后半辈子搭进去。”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响了一下,是赵春丽发来的:
“今天那话,你要是不乐意,就当我说胡话,别往心里去。”
我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回了句:
“没不乐意,就是有点突然。”
她回得很快:“我也不是一时兴起。你这个人,踏实,不耍滑,对我和小辉都好。我就是想找个能一起过日子的人。”
我没再回。
放下手机,眼睛瞪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裂到墙角。
第二天中午去食堂打饭,我有点躲着她。
她也没多问,照常给我打菜,只是没像往常那样多给我舀一勺肉。
我端着盘子坐到老李对面,他看了看我的菜,又看了看赵春丽,低声说:“看到了没?你这一犹豫,人家心里就有数了。”
我扒拉着米饭,没滋没味。
过了三天,赵春丽没再提那事。
我反倒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
那几天我干活特别卖力,贴砖的时候一蹲就是半天,腰酸得直不起来。
周五傍晚,小辉跑来找我,说家里煤气灶打不着火,他妈在厨房急得团团转。
我拎着工具箱过去,一看是点火针歪了,拿钳子掰正,又用砂纸把针头打磨干净,一打就着。
赵春丽在边上看着,说了句:
“还是得有个男人在家。”
小辉仰着脸问我:
“周叔,你晚上在我家吃饭吧,我妈蒸了馒头。”
我看了看赵春丽,她没说话,转身去掀锅盖。
白腾腾的热气把她半张脸都遮住了。
那天晚上我留下来吃饭。
三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醋溜土豆丝,还有一盘切得薄薄的酱牛肉。
酱牛肉是熟食店买的,我认得那家塑料袋。
“买这个干啥,又不便宜。”
我夹了一筷子。
“小辉说你好久没来了,非让我买。”
她给小辉碗里夹了块鸡蛋,
“你尝尝,这家酱得入味。”
我嚼着牛肉,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吃完收拾桌子的时候,赵春丽忽然说:“老周,我知道你心里有顾虑。我不怪你。我带着个孩子,条件是不好。”
我放下手里的碗,看着她。
“可我也没想占你便宜。”
她接着说,“搭伙过日子,该我出的我出,该我干的活我干。小辉的学费、吃喝,我自己挣。我就是想找个靠得住的人,晚上屋里有个喘气的,孩子有个能喊叔的人。”
她说到最后声音有点低,转身去刷锅。
水龙头哗哗响,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后颈上有一小撮头发被汗黏着。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小辉追到门口,塞给我一个橘子:
“周叔,我妈说你胃不好,多吃水果。”
我攥着那个橘子,在工地边上的路灯下站了好一会儿。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沙土味。
我忽然想起前妻走的那年,儿子才八岁,也是这样追到门口,往我兜里塞了块糖。
回到屋里,我给老李打了个电话。
“我打算跟春丽好好谈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李的声音有些沙:“谈吧。但你把丑话说前头,房子、存款、你儿子的那份,得先说清楚。别等住到一起再翻脸。”
“我知道。”
“你知道个啥。”
他顿了顿,“你这个人,心软。人家对你好一点,你就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可搭伙不是谈恋爱,是搭个经济共同体。你掏心行,别把房本掏出来。”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窗外的风把晾在铁丝上的毛巾吹得来回晃。
第二天中午,我约赵春丽在食堂后门说话。
她正在择韭菜,手指甲缝里沾着泥。
“我想了好几天。”
我蹲在她对面,
“你说的搭伙,我认真考虑了。”
她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我。
“搭伙可以,但有些事得先说明白。”
“你说。”
“我老家的房子,是留给我儿子的。我的存款,每个月得给我儿子存一笔生活费。这些不能动。”
赵春丽看着我,点了点头:
“应该的。”
“还有,小辉我当自己孩子待,该管我管,该花我花。但大钱,得一起商量。”
“行。”
她答应得痛快,我心里反倒更不踏实了。
这么顺当,是不是她根本没想那么远?
还是她早就想好了,就等我开这个口?
我盯着她手里的韭菜,绿油油的一把,根上还带着水珠。
她择得仔细,一根一根码整齐,像在盘算着什么。
“春丽,你跟我说句实话。”
我压低声音,
“你找我搭伙,到底图我啥?”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抬头:
“图你人好,图你对小辉好,图你一个人,我也一个人,搭起来能互相照应。”
“就这些?”
她抬起头,眼睛直直看着我:“老周,我要说图你钱,你信吗?你一个月七千多,刨去给你儿子的,能剩下多少?我要是图钱,找个包工头不比找你强?”
我被她噎了一下。
她说的没错,工地上包工头好几个,有的对她献过殷勤,她都没搭理。
“我图的是个安稳。”
她声音低下来,“我带着小辉,租房子住,半夜有人敲门我都害怕。我就想找个踏实人,一起把日子过下去。”
我蹲在那儿,半晌没说话。
韭菜择完了,她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你回去再想想。想好了,咱就正正经经过。想不好,还跟以前一样,我也不会怪你。”
说完她端着菜筐进了厨房。
我蹲在原地,闻着空气里的韭菜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挠着。
晚上老李来找我,提了瓶二锅头。
我俩坐在我出租屋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就着一袋花生米喝。
“谈得咋样?”
“她说图我人好,图安稳。”
老李抿了一口酒,咂咂嘴:“这话没毛病。但你别光听她说,得看她怎么做。”
“什么意思?”
“搭伙前三个月,你别急着把工资卡交给她。家里开销怎么分,先试一段。她要是真心过日子的,不会催你。她要是奔着钱来的,用不了多久就得露。”
我喝了口酒,辣得嗓子发紧。
“还有,她那个前夫,你打听清楚没有?离婚手续办利索没有?别哪天突然冒出来闹。”
“听她说,离婚证早领了,前夫去了外地,几年没联系。”
“那最好。”
老李把花生米嚼得咯嘣响,
“我就怕你脑子一热,啥都不管不顾。”
我低头看着地上的花生壳,被风吹得滚出去老远。
“老李,你说我是不是太怂了?”
我问他,
“人家一个女人都敢提,我一个大老爷们,前怕狼后怕虎的。”
老李看了我一眼:“这不是怂,是没离婚前我也跟你一样。后来吃了亏才明白,半路夫妻,先把账算明白,感情才长久。你越不好意思谈钱,后面越伤感情。”
他这话说得我心里一沉。
我知道他当年搭伙那个女的,最后把他攒的三万块卷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我不是说春丽是那种人。”
老李又补了一句,
“但人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那晚老李走了以后,我躺在床上,翻出手机里儿子上个月发来的照片。
小伙子站在大学门口,笑得挺精神。
我算了算,他明年毕业,工作、结婚、买房,哪一样我都得搭把手。
我又想起赵春丽蹲在厨房后门择韭菜的样子,想起小辉塞给我的那个橘子,想起她说
“半夜有人敲门我都害怕”
时的眼神。
两个人在我心里来回拉扯,一边是热乎气,一边是冷账本。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拿定主意,赵春丽先给我发了条消息:“老周,我昨晚想了想,有件事得提前跟你说。小辉他爸上个月托人带话,说想回来看看孩子。”
我盯着屏幕,手指头僵了一下。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头僵了好一会儿。
春丽发来的消息就一句话:
“小辉他爸上个月托人带话,说想回来看看孩子。”
我回她:
“他咋突然想回来了?”
过了几分钟,她回:“说是想孩子了。三年没看过一眼,突然想孩子了,你信吗?”
我不信。
但我没这么说。
中午我去了食堂后门。
春丽正在刷锅,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全是水。
“他啥时候回来?”
我问。
“下个月。”
她没抬头,
“说是待几天就走。”
“你打算咋办?”
她停下手里的活:“他想见孩子,法律上他有这个权利。我拦不住。”
“那你还让他见?”
“不见能行吗?他要是去学校门口堵小辉,我更害怕。”
我蹲下来,点了根烟:
“他这几年,给过抚养费吗?”
春丽没说话,把锅刷得哗哗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一分没有。三年了,小辉的学费、房租、吃喝,全是我一个人扛。”
“那你为啥不找他要?”
“找过。”
她声音低下去,“头一年打过电话,他说没钱,说我有本事就去法院告。我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哪有那个精力跟他耗。”
我抽着烟,没接话。
锅刷完了,她把水倒掉,用围裙擦了擦手。
“老周,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可怜我。”
她看着我,
“我就是觉得,既然要搭伙,这些事早晚得让你知道。”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叹了口气,
“他这次回来,我总觉得不是看孩子这么简单。”
晚上老李来找我。
他今天在工地上听一个老乡说,春丽前夫在老家欠了一屁股赌债,跑路前还借了一圈亲戚的钱,到现在没人找得着他。
“你那个事,我替你打听了一下。”
老李坐在我床沿上,压着嗓子,“春丽她前夫,在老家欠了赌债,少说七八万。跑路前把亲戚借了个遍,连他亲哥的钱都没还。”
我心里一沉。
“他这时候回来,说是看孩子?”
老李冷笑一声,
“你信?”
我没说话。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灯绳晃来晃去。
“我跟你讲,这种人,你躲都躲不及。”
老李说,“他要是听说春丽搭了伙,回来弄点钱,你咋办?你拦,他闹;你不拦,钱出去就是肉包子打狗。”
“春丽不是那样的人。”
我说。
“我没说春丽是那样的人。”
老李站起来,“我说的是她前夫。你俩搭伙,他前夫就是个雷,早晚得炸。”
老李走了以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春丽说
“半夜有人敲门我都害怕”
,现在才明白,她怕的可能不是陌生人。
第二天中午,我又去了食堂后门。
春丽正在择豆角,看见我来,愣了一下。
“你前夫回来,不是看孩子吧?”
我开门见山。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
“你知道了?”
“我听人说了,他在老家欠了赌债。”
春丽把豆角放下,抬起头看我,眼眶有点红:“他托人带话,说听说我找了人,想回来借点钱。不借,就把小辉接走。”
“他凭啥接走小辉?”
“凭他是小辉的爸。”
春丽的声音发抖,
“他说我带着孩子搭伙,孩子跟着我受委屈,他要争抚养权。”
我蹲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
“我本来不想告诉你。”
春丽低下头,
“我怕你知道了,觉得我是个麻烦,就不搭了。”
“你打算咋办?”
“他想见孩子,我拦不住。但钱,一分没有。”
她攥着豆角,“他要是敢来闹,我就报警。我扛了三年了,还怕他再闹一回?”
“你一个女人,别硬扛。”
“不硬扛咋办?”
她看着我,“我带着小辉,无依无靠的。前夫是个无赖,我要是再软一点,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我蹲在那儿,看着她。
她脸上没有哭,但嘴唇一直在抖。
“春丽,你为啥不早跟我说?”
“我怕。”
她终于说了实话,“我怕说了,你就跑了。老周,你是我这几年遇到的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能靠一靠的人。”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之前我一直在算,她图我啥。
现在我知道了,她图的是有人能靠一靠。
可这个“靠”,比我想的重得多。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老李说得对,前夫是个雷。
但我也明白了一件事:春丽不是图我的钱,她是真的怕。
第五天,我约春丽在食堂后门说话。
“搭伙的事,等前夫的事办利索再谈。”
我说。
她眼神暗了一下,没说话。
“但前夫回来那天,我陪你去。”
她猛地抬头看我。
“我不是冲动。”
我蹲下来,点了一根烟,“我算过了。我一个月七千多,给我儿子存两千,剩下五千多。你一个月三千五,房租、小辉的学费、生活费,刨完剩不下啥。”
“你跟我说这些干啥?”
“搭伙以后,房租我出,伙食你管。小辉的学费,我帮你垫一半,但每一笔都记账。”
我看着她,
“我不是防你,我是想把日子过明白。”
春丽没说话,低头择菜。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学费不用你垫,我自己能挣。”
“我知道你能挣。”
我说,“但两个人过日子,不能啥都你一个人扛。你扛了三年了,以后我跟你一起扛。”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
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老周,你图啥?”
“图你半夜敲门有人应。”
我说,“图小辉放学有人接。图我下工回来,屋里有人亮着灯。”
春丽没说话,把择好的豆角码进筐里,码得整整齐齐。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行。等前夫的事办利索,咱正经过。”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天我陪你去。他要是好好说话,咱好好说。他要是闹,咱就报警。”
春丽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我转身往工地走,走了几步,听见她在后面喊:
“老周!”
我回头。
“谢谢你。”
我没回头,摆了摆手。
风把食堂的烟吹过来,呛得我眼睛有点发酸。
前夫下个月回来。
我不知道那天会出啥事,但我知道,我不会让她一个人去面对了。
这个账,我认了。
前夫回来那天,我比春丽早到工地门口。
他骑着一辆旧摩托停在那儿,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上前说:
“小辉爸,有话屋里说。”
他上下打量我,笑了一声:
“你就是春丽找的那个人?”
我说:“是。你想见孩子,可以。但有些话,大人得先当面说清楚。”
他朝食堂方向看:
“她人呢?”
春丽从食堂后门出来,围裙还没解,走到我旁边。
她前夫扫了她一眼:
“你把男人领来,是想打我一顿?”
春丽没动:“我不打你。你要看小辉,他下午放学。你要说事,就现在说。”
前夫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我最近手头紧,你先给我拿几万,我出去把债填上。翻身了,钱翻倍还你。”
春丽看着他:“我一个月三千五,没有几万。你欠亲戚的也没还过,拿什么翻倍还我?”
前夫脸一下变了:“你搭了男人,还跟我哭穷?我听说他一个月不少挣。”
我听得出来,他提前打听过我的收入。
这比开口要钱更让我警惕。
我开口:“我挣多挣少,跟你的赌债没关系。你欠的钱,不该找春丽,更不该来找我。”
前夫急了:
“你跟我抢老婆,还教训我?”
春丽提高声音:“咱俩离婚三年了,小辉抚养权在我手里。你这些年看过他几回?现在回来,到底是想看孩子,还是拿孩子当借口要钱?”
前夫被问住,憋了几秒:“那也是我儿子。你找男人,影响他。我要接他走。”
春丽从围裙口袋摸出手机:“你再说一遍?我现在就给你妈打电话,让她听听你回来说了什么。”
前夫伸手要拦,我往前迈一步,挡在他和春丽中间:“有话好好说。你要不想说,咱去派出所说。”
旁边几个工友也围过来。
前夫后退一步,声音软了:“我就是来借点钱,没想闹。你们防贼一样防我。”
春丽放下手机,盯着他:“你欠的赌债,我和小辉一分都不会替你还。以后想见孩子,提前打电话,我让他见你。你要是再半夜敲门、拿孩子吓唬我,我立马报警,然后把你现在住的地方告诉你老家那些债主。”
前夫脸色发白,没再回嘴。
他跨上摩托,临走撂下一句:
“春丽,你等着。”
那话没底气。
摩托车突突响着,拐出工地。
我听见他骑出去一段又慢下来,回头瞅了一眼,终于还是走了。
人走了以后,春丽还站在门口。
我喊她,她没应。
过了几秒,她突然蹲下去,两只手捂住脸。
我以为她哭了,凑近看,她没哭,只是喘气。
春丽抬头说:
“他这一来,老家那些债主就知道我在哪儿了。”
我没听懂:
“啥意思?”
她站起来:“他以前把老家地址告诉过债主。那帮人去我爸妈家闹过,砸过窗户。我躲出来三年,没跟家里说住址。他这一回来,等于把人给我招来了。”
我这才明白,她怕的不是一个人闹,是一群人跟着闹。
我说:“那你更不能给他钱。今天给了,他下回能带债主上门。”
春丽点头:“我知道。我就是觉得,把你也搭进来了。”
我看着她:“春丽,你说啥呢。我今天要是不来,你更没主心骨。我不是外人。”
她低下头,过了几秒才说:“老周,要不搭伙的事算了。我这摊子烂事,不能让你跟着背。”
我看着她,没急着接话。
她怕我为难,也怕自己成了拖累。
我点了根烟,抽了两口,说:“春丽,你听好。搭伙不是今天说定就定,也不是他闹一回就散。你欠的债我不替你还,但你这个人,我不躲。”
她抬头看我,眼圈有点红。
我接着说:“咱先把眼前的事弄明白。他再来,你打电话,我就在工地。小辉上学放学,我顺路多瞅一眼。搭伙的事,等这阵风过去,咱再坐下来,把账、孩子、房子,一样一样说清楚。”
她点点头,没再提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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