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腊月二十四那天,我正蹲在厨房地上擦冰箱底下的油污,手机在台面上震了两下。
老公周凯发来一句:“我妈他们今年还是来咱家,八个人,估计后天下午到。”
我盯着“八个人”三个字,手里的抹布半天没动。
除夕前6天,我婆婆又要带着一大家子来我家过年。
不是来吃一顿饭。
是拖着行李住下来。
我把手洗干净,给周凯回了一句:“八个人都有谁?”
他过了几分钟才回。
“我妈、我爸,小姑子一家三口,大伯哥一家三口。差不多就这些。”
我数了一遍。
加上我们一家三口,十一口人。
我们家只有九十多平方米,两室一厅。
我问:“住哪儿?”
周凯没正面回答。
“先来了再说呗,过年还能把人赶酒店去?”
我看着这句话,胸口那股熟悉的堵又上来了。
去年,他也是这么说的。
前年也是。
结婚八年,我慢慢发现,在周凯家,“过年去儿子家”从来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尤其这个“儿子家”,还是我和周凯一起付首付、一起还房贷的家。
下午四点多,女儿乐乐放学回来,把羽绒服往沙发上一扔,跑到厨房问我:“妈妈,今年姥姥还给我炸小麻花吗?”
我说:“会。”
她眼睛一下亮了。
“那我们今年去姥姥家过年吗?”
我没马上回答。
去年她也问过。
去年腊月二十五,婆婆带着六个人来了。
本来说住三天,最后住到正月初六。
乐乐的房间被腾出来给小姑子一家住,乐乐跟我睡主卧,周凯睡客厅沙发。
婆婆和公公住书房临时改出来的小房间,大伯哥一家住附近宾馆,白天从早到晚都在我家。
每天早上七点不到,厨房就开始响。
不是婆婆做饭。
是婆婆站在厨房门口喊我。
“晓芸,粥是不是该熬上了?”
“晓芸,鸡蛋多煮几个。”
“晓芸,中午你大伯哥想吃红烧鱼。”
“晓芸,孩子不吃辣,你单独炒一个。”
那几天,我一天要洗三四次碗。
洗衣机几乎没停过。
卫生间地上永远湿着。
玄关里堆满鞋。
茶几上是瓜子皮、橘子皮、糖纸,沙发缝里还有小姑子儿子塞进去的薯片。
最让我难受的,不是干活。
是所有人都觉得我干这些理所当然。
大年初二晚上,我腰疼得直不起来,靠在厨房水槽边歇了一会儿。
婆婆进来,看见锅里还泡着碗,第一句话就是:“怎么还没收拾完?一会儿他们还要吃夜宵。”
我当时没忍住,说:“妈,我今天从早上忙到现在了,夜宵让周凯弄吧。”
婆婆脸立刻拉下来。
“他一个男人进什么厨房?”
我看着她。
她又补了一句:“一年就这几天,大家难得聚一起,你别弄得都不高兴。”
那句话我记到现在。
一年就这几天。
好像因为只有几天,我就应该把自己当成免费的保姆。
今年腊月初,我就跟周凯说过。
“今年咱们去我爸妈那边过年。”
周凯当时正在刷手机,头都没抬。
“行啊,到时候看。”
我特意追问:“不是到时候看,我是在跟你确定。今年我想带乐乐回我爸妈家。”
他“嗯”了一声。
我以为这事算说好了。
现在我才明白,他那个“嗯”,根本不是答应。
只是嫌我烦,随口应付。
晚上周凯回家,我把饭端上桌,没有像以前一样先发脾气。
我问他:“你什么时候知道他们要来的?”
他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昨天。”
“昨天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这不是今天告诉你了吗?”
“他们后天下午到,你今天晚上告诉我,这叫提前告诉?”
周凯放下筷子。
“那我能怎么办?我妈票都买了。”
“票是今天买的?”
“应该前两天吧。”
“那她买票之前问过你没有?”
他不说话了。
我已经知道答案。
婆婆当然问过他。
只是他答应了。
然后等一切定下来,再来通知我。
这是周凯最常用的办法。
只要事情已经发生,我就会被逼到一个位置上——要么接受,要么做那个“不懂事”的人。
我问:“你答应她了?”
“我没说答应,我就说来了再说。”
“你告诉她咱们今年要去我爸妈家了吗?”
周凯皱了皱眉。
“这有什么好说的?你想回去可以晚两天再回。”
我笑了一下。
“那我爸妈呢?”
“什么?”
“我爸妈也只有一个女儿。他们等我回家过年,就不算过年?”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周凯明显烦了。
“晓芸,过个年而已,你非得上纲上线干什么?”
乐乐还在旁边吃饭。
我不想当着孩子吵,把话咽了回去。
晚上九点,乐乐睡着后,我把卧室门关上。
周凯正在换睡衣。
我说:“你现在给你妈打电话,告诉她今年我们不在家,让他们别来了。”
他转头看我。
“你认真的?”
“很认真。”
“票都买了。”
“可以退。”
“临近过年退票多麻烦。”
“那是她在没经过我同意的情况下买的,不是我的麻烦。”
周凯脸色沉下来。
“什么叫没经过你同意?我妈来儿子家,还得打报告?”
我盯着他。
“这是你一个人的家?”
“我没这么说。”
“那为什么她带八个人来住,不需要问我?”
他坐到床边,搓了把脸。
“你别一说话就这么冲。”
我差点气笑。
明明是他先把事情定死,到最后却成了我说话冲。
我坐到梳妆台前,把去年过年的事一件件跟他算。
“去年你妈来了以后,第一天十一点半到,我给十个人做午饭。下午你们打麻将,我带三个孩子去楼下。晚上我收拾到十二点。”
“第二天你说你帮我,结果你大伯哥一叫你喝酒,你就走了。”
“初一早上,我六点半起来包饺子。你妈嫌我馅调得淡,当着所有人说我不会做北方饭。”
“初二我腰疼,你说躺一会儿,结果我刚进卧室十分钟,你就进来问我茶叶放哪儿。”
“初三你小姑子一家出去玩,孩子吐在床上,最后是谁洗的床单?”
周凯沉默了一会儿。
“去年确实辛苦你了。”
我等着他的下一句。
果然。
“所以今年你少做点。”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就是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
我说我不想再接待。
他听见的是我嫌累。
我说我想回自己父母家。
他听见的是我可以晚几天回。
我说这个家做决定应该有我一份。
他听见的是我在计较。
我问:“少做点,是少做几顿饭,还是少洗几次碗?”
周凯说:“可以出去吃嘛。”
“十一个人,连续吃一个星期,你出钱?”
“过年能花多少?”
我打开手机计算器。
“去年买菜、零食、水果、酒,加上出去吃饭,一共九千六百多。你妈临走给乐乐两百红包,你说老人有心就行。”
“今年八个人过来,至少还是这个数。”
“这些先不算。家里只有一个卫生间,八个人怎么住?”
“挤挤呗。”
又是挤挤。
好像床会自己长出来,卫生间会自己变成三个,饭菜会自己从锅里冒出来。
我说:“我不同意。”
周凯抬头看我。
“你别把话说这么绝。”
“我只是不同意八个人住我家,这叫绝?”
“都是亲戚。”
“亲戚就更应该提前问。”
他不耐烦地掀开被子。
“行了,明天再说。”
我没再说。
因为我知道,明天他还会拖。
拖到婆婆站在门口,我就没有选择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周凯已经在厨房煮面。
这很少见。
他看见我出来,主动说:“昨晚我想了想,要不这样,我爸妈住咱家,其他人住酒店。”
我问:“谁订酒店?”
“到时候再说。”
“住几天?”
“估计初二初三就走。”
“你确定?”
“差不多。”
“谁做饭?”
“咱俩一起。”
我听完,只问了一句:“你跟你妈说了吗?”
周凯沉默。
我就知道,又是一个没有任何约束力的方案。
他说:“我今天跟她说。”
我点点头。
“你现在说。”
“我上班要迟到了。”
“打电话两分钟。”
他把火关小,脸上又露出那种被我逼得没办法的表情。
“晓芸,你至于吗?”
“至于。”
“我都说了会处理。”
“你每年都这么说。”
周凯没打。
他端着面坐下,吃得很快。
临出门前,他说:“晚上回来再商量。”
门关上后,我站在客厅里,看了很久。
然后我第一次产生了一个很明确的念头。
今年我不收拾。
不采购。
不腾房间。
谁答应的,谁负责。
上午十点多,婆婆给我打电话。
她声音很高兴。
“晓芸啊,忙不忙?”
我说:“还行。”
“我们后天下午到。你爸说带点腊肠过去,你们那边的肉吃不惯。”
我没有接她“你爸”这个称呼,只说:“妈,周凯没跟您说吗?今年我们准备去我爸妈家过年。”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去?”
“这两天。”
“那你们晚点去呗。”
她说得非常自然。
“我们票都买了。再说,你爸妈那边什么时候不能回?我们这么多人一年也聚不了几次。”
我手指慢慢攥紧。
“妈,我去年就没回去过年。”
“初几回去不一样吗?”
“不一样。”
婆婆语气淡了一点。
“晓芸,你现在有自己的家了,过年肯定先顾自己家。”
我问:“我爸妈家就不是家了?”
她立刻说:“我没这么说。”
又是这句话。
他们一家人像商量过似的。
话永远不会说死。
可事情永远只按他们的意思办。
我说:“今年我们确实不方便接待这么多人。”
婆婆终于不高兴了。
“怎么就不方便?去年不也住下了?”
“去年太挤了。”
“过年谁家不挤?热闹嘛。”
“我和周凯说过了,今年不接待。”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
婆婆说:“周凯可没跟我这么说。”
我心里一沉。
“他怎么说的?”
“他说你可能要回娘家,让我们照常来。”
那一瞬间,我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顶了一下。
原来周凯不是没处理。
他处理了。
他的处理办法,是让我走。
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他让您照常来?”
“对啊。”
婆婆又笑起来。
“他说你要真想回去,就带乐乐先回去几天。我们又不是外人,他在家就行。”
我没再说什么。
挂断电话以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十几分钟。
茶几上还放着我昨晚写的年货清单。
牛肉、排骨、虾、坚果、水果、牛奶。
我拿起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中午十二点,周凯给我发消息。
“我妈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
我回:“打了。”
他半天没回。
过了十分钟,电话来了。
“她怎么跟你说的?”
“她说你让他们照常来。”
周凯那边很吵,像在公司走廊。
“我那不是没办法吗?她票都买了。”
“你还跟她说,我要回娘家就带乐乐先走。”
他不吭声。
我问:“所以你昨天让我少做点,真正的办法就是让我躲?”
“你别说得那么难听。”
“那应该怎么说?”
“我是觉得,你既然不想见他们,就出去住几天。这样你轻松,我妈也不生气,两边都好。”
我握着手机,忽然笑了。
“周凯,这是我的家。”
“我知道。”
“你让我从自己的家里躲出去,好让你妈带八个人进来?”
“不是躲。”
“那是什么?”
他压低声音。
“你非要纠结这个词有意思吗?”
“有。”
我说,“特别有意思。”
电话那边安静了。
我继续问:“他们来了以后睡哪儿?”
“我安排。”
“被子够吗?”
“可以买。”
“床呢?”
“打地铺。”
“钥匙呢?”
“我有。”
听到这里,我心里最后一点犹豫没了。
他什么都想好了。
甚至已经想好了我离开以后怎么办。
唯一没想过的,就是这个家有一半是我的,我愿不愿意。
我说:“行。”
周凯明显松了口气。
“你想通了?”
“想通了。”
“那你这两天带乐乐回去吧。等初三左右他们走了,我去接你们。”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
只说:“你上班吧。”
挂断电话后,我去阳台收衣服。
风很大。
乐乐的小袜子被吹得贴在晾衣架上,我一只只摘下来,叠好。
以前每次跟周凯吵架,我总想把道理讲明白。
我会把事情从头到尾分析给他听。
会告诉他我为什么委屈。
会问他如果换成我爸妈带一群人来,他是什么感觉。
我以为只要讲得足够清楚,他就能理解。
后来我才发现,他不是不理解。
他只是知道最后累的不是他。
下午,我没有去超市。
也没有像往年一样把客房柜子里的东西搬出来。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今年我提前回来。”
我妈愣了一下。
“提前多久?”
“后天吧。”
她立刻说:“回来啊,我明天就去买菜。”
我鼻子突然有点酸。
我问:“我跟乐乐住得下吗?”
我妈在电话里笑。
“你说的什么话?你自己的房间一直给你留着呢。”
我没说婆家的事。
只说:“那你别买太多,吃不了。”
“知道,知道。”
她嘴上答应得快。
我知道她第二天肯定还是会去市场。
晚上周凯回来,心情明显好了很多。
他甚至买了我喜欢吃的草莓。
“你妈怎么说?”
我问。
“没怎么说。”
“酒店订了吗?”
“他们说不用。”
“那住哪儿?”
“我妈说挤挤就行。”
我点头。
没再追问。
周凯大概以为我终于妥协了,吃饭的时候还主动给乐乐夹了块排骨。
“过两天跟妈妈去姥姥家,要听话。”
乐乐抬起头。
“爸爸不去吗?”
“爸爸过几天再去。”
“为什么?”
“奶奶他们要来。”
乐乐哦了一声。
然后问:“奶奶来了,是不是又要睡我的床?”
周凯表情有些尴尬。
“就睡几天。”
乐乐低头扒饭。
“上次弟弟把我的小熊画花了。”
我心里一紧。
那只小熊是乐乐五岁生日时,我爸送她的。
小姑子儿子拿水彩笔在小熊脸上涂了几道蓝色。
乐乐哭了很久。
小姑子当时只说:“小孩子嘛,别这么小气,再买一个就是了。”
可后来也没人给她买。
是我拿卸妆油一点点擦,还是留下了淡淡的蓝印。
我问乐乐:“你不想让别人睡你的床,是吗?”
她看了周凯一眼,小声说:“嗯。”
周凯立刻说:“一家人,别教孩子这么计较。”
我抬头。
“她自己的房间,她为什么不能说不愿意?”
“她才几岁,懂什么?”
“就是因为她小,所以她说不舒服的时候,大人才应该听。”
周凯筷子一放。
“你又来了。”
我没再吵。
吃完饭,我带乐乐回房间。
她从床头拿起那只小熊,抱在怀里。
“妈妈,我们去姥姥家把小熊也带走好不好?”
“好。”
“我的画也带走。”
“好。”
“还有存钱罐。”
我看着她一件件往小书包里塞东西,突然意识到,她其实一直记得去年发生过什么。
只是大人习惯用“小孩子不懂”来替孩子忘记。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
中午休息时,我查了一下家里的智能门锁记录。
这套门锁是前年换的。
除了我和周凯的指纹,还有两张备用门卡。
一张在我妈那里。
一张原本放在玄关抽屉。
去年婆婆来住的时候,周凯把那张卡给了她。
我后来问他要回来没有,他说要回来了。
我一直没核实。
那天我突然想起来,就打开门锁管理页面看了一眼。
里面除了我、周凯,还有一个备注为“临时卡”的长期权限。
最近一次使用,是去年正月初六。
我盯着那条记录看了几秒。
晚上回家,我拉开玄关抽屉。
备用卡不在。
我问周凯:“去年给你妈的门卡呢?”
他正在沙发上看电视。
“什么门卡?”
“备用门卡。”
“应该在抽屉吧。”
“没有。”
他眼神闪了一下。
“可能我妈拿着。”
“你不是说要回来了?”
“忘了吧。”
我看着他。
“你妈现在手里还有我们家的门卡?”
“有就有呗,亲妈还能偷东西?”
我没接这句话。
我只是打开手机,把那张卡的权限取消了。
周凯没看见。
第二天早上,也就是婆婆他们要来的前一天,周凯出门时又提醒我。
“你明天早点走,别正好撞上。”
我正在给乐乐梳头。
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怕撞上?”
“见面又吵,没必要。”
“你跟你妈说我回娘家了吗?”
“说了。”
“她怎么说?”
“她说随你。”
这两个字很轻。
却比婆婆当面说什么都让我难受。
随我。
好像我回自己父母家,是我任性。
好像他们八个人来占我的家,才是正常。
我给乐乐扎好马尾。
“知道了。”
周凯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你走之前把床单换一下。”
我抬眼看他。
“谁的床单?”
“乐乐房间啊,我妹他们睡。”
我没说话。
“还有柜子里的两床被子晒一下,晚上冷。”
我还是没说话。
他大概终于察觉到我的脸色。
“算了,我回来弄。”
我说:“好。”
这是我那几天说得最痛快的一个字。
晚上,我真的什么都没弄。
周凯九点多才回来。
看见阳台上没有被子,脸色不太好。
“你没晒?”
“你说你回来弄。”
他被堵了一下。
“我今天加班。”
“那现在晒也来得及,明天白天有太阳。”
他站在阳台门口看了一会儿,最后自己把被子抱出来。
其中一床太久没用,有股柜子味。
他皱着眉问:“被套在哪儿?”
“柜子最上面。”
“哪个柜子?”
“次卧。”
“次卧哪个柜子?”
我看着他。
“你住这个家七年了。”
他脸一下沉下来。
“问你一句怎么了?”
“没怎么。左边柜子第二层。”
他拿完被套,又问我床单。
接着问枕套。
再问一次性拖鞋。
最后问备用牙刷。
短短二十分钟,他问了我六次。
我一次次告诉他。
没有发火。
因为这二十分钟已经替我回答了一个问题。
他说今年他负责。
可他连床单放在哪里都不知道。
如果我留下,最后还是会变成我负责。
临睡前,周凯把两个大行李箱从柜顶拿下来。
“你们明天几点走?”
“早上。”
“开车慢点。”
“嗯。”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他躺下以后,很快睡着了。
我没有睡。
凌晨一点多,我起来喝水。
客厅里堆着两床刚套好的被子。
被角套得歪歪扭扭,一团鼓,一团瘪。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挺讽刺。
结婚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替周凯把这些被角抻平。
抻到最后,他甚至不知道被子本来就是皱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起床。
外面天还黑着。
我煮了两个鸡蛋,热了牛奶。
乐乐背着书包出来,问我:“今天就去姥姥家吗?”
“嗯。”
她高兴得蹦了一下。
我提醒她:“小点声,爸爸还睡。”
她立刻捂住嘴。
我把冰箱里的易坏蔬菜装进袋子。
牛奶带走。
水果带走。
昨天剩下的一小块肉也带走。
不是赌气。
是因为我们至少要住到春节后,不带走就坏了。
七点二十,周凯醒了。
他揉着眼睛出来,看见门口两个箱子。
“这么早?”
“嗯,路上两百公里,早点走不堵。”
“你开车?”
“对。”
他打了个哈欠。
“到了告诉我。”
我给乐乐穿羽绒服。
周凯忽然想起来什么。
“家里现金你别全带走啊,我这两天买菜要用。”
“现在买菜可以手机付。”
“也是。”
他说完就进卫生间了。
我站在玄关,拿出手机。
检查了一遍访客权限,把婆婆那张旧卡彻底删除。
最后,我把自己的指纹和密码保留。
周凯的指纹也保留。
我没有剥夺他回家的权利。
但其他人想进门,只能由他本人开。
这是我的底线。
我牵着乐乐出门。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问:“妈妈,奶奶他们今天来吗?”
“下午。”
“那爸爸一个人做饭吗?”
“爸爸会想办法。”
乐乐想了想。
“他会煮面。”
我笑了。
“对,他会煮面。”
车开出小区时,天刚亮。
冬天的路边树光秃秃的,早餐店已经冒起白汽。
我买了两个饭团和一杯豆浆,乐乐坐在副驾驶后面,一边吃一边看窗外。
开出城四十多公里后,周凯给我发消息。
“冰箱怎么这么空?”
我看了一眼,没有回。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
“排骨呢?”
我还是没回。
再过十分钟。
“算了,我自己买。”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开到服务区时,乐乐要上厕所。
出来以后,她看见便利店里有棒棒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开口。
我给她拿了一根。
她特别高兴。
“妈妈,姥姥知道我们今天到吗?”
“知道。”
“姥爷呢?”
“也知道。”
“他们会不会嫌我们住太久?”
我脚步停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她舔了一下棒棒糖。
“奶奶上次说,我们家地方小,住久了别人会烦。”
我蹲下来,看着她。
“姥姥姥爷不会嫌你。”
她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又问:“那你会嫌我吗?”
“不会。”
“爸爸呢?”
我喉咙有点紧。
“爸爸也不会。”
她这才继续往前走。
那一刻,我忽然更确定自己这次没有做错。
大人的关系怎么处理是一回事。
可我不能让一个七岁的孩子觉得,自己的房间随时应该让出去,自己的东西被弄坏只能忍着,表达不愿意就是小气。
中午十一点半,我们到了我爸妈家。
我妈早就在楼下等。
看见车,她一路小跑过来。
乐乐推开车门就喊:“姥姥!”
我妈抱住她。
“哎哟,怎么又瘦了?”
乐乐说:“姥姥,你每次都说我瘦。”
“那就是瘦了。”
我爸从后面过来,帮我拿箱子。
他问:“周凯呢?”
“他晚点。”
我爸看了我一眼。
没继续问。
上楼以后,我才发现我妈把我以前的房间重新换了床单。
床头还放了一双新棉拖鞋。
桌上摆着一盘洗好的砂糖橘。
暖气开得很足。
乐乐脱掉羽绒服,抱着小熊扑到床上。
“妈妈,这个床还是你的?”
我说:“以前是。”
我妈在门口接话:“现在也是。”
就这么一句。
我眼睛一下热了。
我转身假装整理行李。
下午三点零七分,周凯给我打来第一个电话。
“我妈他们到了。”
我正在厨房帮我妈剥蒜。
“嗯。”
“门怎么打不开?”
我手里的蒜停了一下。
“什么门?”
“家门。”
“你不是在家吗?”
“我出来买东西了。”
“那你回去开。”
周凯声音明显急了。
“我妈有卡,刷不上。”
“那张卡去年就该还给我们。”
“你停了?”
“对。”
“你停它干什么?”
“那是我们家的备用卡,不应该长期在别人手里。”
电话那边传来婆婆的声音。
“怎么回事啊?”
还有孩子吵闹声。
行李箱轮子在地上滚得哗啦啦响。
周凯压低声音。
“你先恢复一下。”
“我不恢复。”
“他们八个人在门口站着呢。”
“你回去开门。”
“我在超市,排队结账!”
“那就结完账回去。”
“晓芸!”
这是他第一次在电话里喊我全名。
我妈在旁边抬头看我。
我走到阳台。
“周凯,我没有锁你。你有指纹,你可以开门。”
“可他们到了,我不在!”
“所以呢?”
“你明知道他们今天来!”
“对。”
“那你为什么把卡停了?”
我靠在阳台窗边,看着楼下晒太阳的老人。
“因为我不同意把我家的长期门禁权限交给别人。”
“我妈是别人吗?”
“对我来说,她是亲人,但不是这套房子的住户。”
周凯呼吸明显重了。
“你非得今天搞这一出?”
“不是我今天搞。”
我说,“我一个月前就告诉你,今年我要回娘家。前天我又明确说过,我不同意八个人住进来。”
“是你告诉他们照常来的。”
“现在他们到了,你自己回去接。”
“我没有阻止你尽孝。”
“也没有义务替你把一切安排好。”
周凯沉默了几秒。
“你现在在哪儿?”
“我爸妈家。”
“到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忘了。”
他大概被我气到了。
电话直接挂了。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
我妈问:“吵架了?”
我说:“没有。”
她看着我。
“你从小一撒谎,右边眉毛就动。”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真没吵。”
“就是今年他家里又来人,我不想伺候了。”
我妈没有马上评价。
她只是把剥好的蒜放进碗里。
过了一会儿说:“不想伺候就别伺候。”
“但是话要说清楚。”
“日子还要不要过,得你自己想。”
我点点头。
这就是我妈。
她没有像电视剧里的娘家人那样拍桌子,说离婚,说给我撑腰。
她只是给我留了一张床。
然后告诉我,我可以自己决定。
下午四点半,周凯又打电话。
这次语气平静了一些。
“我接到他们了。”
“嗯。”
“家里真的什么菜都没有。”
“我走之前跟你说过,要过年了,你可以采购。”
“你以前不是都会买吗?”
我差点笑出来。
“我今年不在家吃,为什么要买八个人的菜?”
“那冰箱里的牛奶你也拿走了?”
“乐乐喝的。”
“水果呢?”
“也是我们买的。”
“晓芸,你至于这么算吗?”
我说:“你如果觉得不至于,就自己去买。”
“我不是心疼那点钱。”
“那就更简单了。”
电话那边又有人喊他。
他匆匆说:“算了,晚上再说。”
晚上六点多,我爸做了四菜一汤。
红烧鲫鱼,蒜薹炒肉,番茄炒蛋,凉拌黄瓜,还有一锅萝卜排骨汤。
都是普通家常菜。
乐乐吃了两碗饭。
吃到一半,我手机不断震。
家庭群里开始有消息。
先是小姑子发了一张客厅照片。
“今年人多,好热闹。”
照片里,我家的沙发上坐满了人。
几个行李箱靠在电视柜旁。
乐乐的小书桌被推到了墙角。
我没回复。
接着婆婆发语音。
“晓芸,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啊?大过年的,家里少个女主人不像话。”
我点开听完。
没回。
两分钟后,她又发。
“你大伯哥他们好不容易来一趟,明天你早点回来,咱们一起吃饭。”
我还是没回。
周凯私聊我。
“我妈不知道你不回来,我没跟她说死。”
我盯着这句话。
“为什么不说?”
“怕她生气。”
我打字:“所以你宁可让我生气。”
他没回。
十点多,我准备睡觉,电话又响了。
是婆婆。
我接了。
她第一句话就是:“晓芸,你明天几点回来?”
“我不回。”
“什么意思?”
“我今年在我爸妈家过年。”
“那你过两天回来也行。”
“妈,我春节都在这边。”
电话那边顿时安静。
过了几秒,她声音变了。
“你这是跟谁置气呢?”
“没跟谁置气。”
“没置气,大过年的把男人一个人扔家里?”
“他不是一个人,家里有八个人。”
“那都是客人!”
“所以他可以招待。”
婆婆明显急了。
“哪有男人招待这么一大家子的?你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你不管谁管?”
我听到“女主人”三个字,反而平静了。
“妈,如果我是女主人,那八个人来之前是不是应该问问我?”
她一下被噎住。
“都是自家人,还问什么?”
“既然不用问我,那也不用等我招待。”
婆婆声音抬高。
“晓芸,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没有反驳。
她继续说:“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以前过年大家来,你不也挺高兴?”
我说:“以前我没说。”
“没说不代表我高兴。”
电话那边传来公公的声音。
“算了算了,大过年的别吵。”
婆婆却停不下来。
“你不回来,乐乐呢?乐乐也不回来?”
“她跟我在一起。”
“那我们当爷爷奶奶的过年连孙女都见不到?”
我说:“你们可以视频。年后我们也可以见。”
“哪有这样的?”
“今年就这样。”
婆婆突然问:“是不是你妈教你的?”
我脸色一下冷了。
“跟我妈没关系。”
“你以前哪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停了两秒。
“妈,我不是不敢。”
“我是以前一直让着。”
说完,我挂了电话。
手心全是汗。
我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甚至有点发抖。
八年形成的习惯,不是停一张门卡就能消失的。
我还是会下意识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分。
是不是应该回去。
是不是过年忍几天算了。
可就在这时,乐乐从房间里跑出来。
她穿着睡衣,抱着那只小熊。
“妈妈,姥姥说要给我烤红薯,你吃不吃?”
我看着她。
“吃。”
她跑回厨房。
我忽然不想再纠结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我被电话吵醒。
周凯。
“你醒了吗?”
“刚醒。”
他声音很疲惫。
“一次性杯子在哪儿?”
我闭了闭眼。
“厨房吊柜。”
“哪个?”
“最右边。”
“没有。”
“第二层后面。”
过了一会儿,他说:“找到了。”
我以为电话要挂。
他又问:“电饭锅怎么预约?”
我沉默了。
“说明书贴在侧面。”
“字太小了。”
“你拍照放大。”
他也沉默。
然后突然说:“你就不能告诉我一下?”
我坐起来。
“按预约键,选时间,再按开始。”
“先放米吗?”
我被问得没脾气了。
“周凯,你四十岁了。”
“我平时又不弄这些。”
“那现在学。”
他没说话。
过了会儿,我听见婆婆在旁边喊:“凯凯,豆浆机呢?”
我挂了电话。
九点多,家庭群又热闹起来。
小姑子说附近早餐店排队太长。
大伯哥发了一句:“今年嫂子不在,伙食水平明显下降啊。”
后面跟了个笑脸。
我看了一眼,没有回。
以前我可能会赶紧解释。
会说不好意思。
会告诉他们冰箱里还有什么,附近哪家饭店好吃。
这次我什么都没说。
十一点,周凯给我发了一张外卖订单截图。
九个人的午饭,四百八十多。
他说:“这几天光吃外卖也不是办法。”
我回:“你可以做饭。”
“我妈腰不好。”
“我没说让你妈做。”
“我一个人怎么做九个人的饭?”
我看着这句话,突然想起去年。
去年我一个人做十个人的饭时,从来没人问我“一个人怎么做”。
我回:“去年我是怎么做的,你就怎么做。”
他半天没回复。
下午,他打来电话。
“晓芸,我们能不能别这样?”
“哪样?”
“非得分这么清楚。”
“我只是回我爸妈家过年。”
“你明知道家里一堆人。”
“那是你请来的。”
“不是我请,是我妈他们要来。”
“你可以拒绝。”
“那是我妈!”
“所以我没让你拒绝。”
我说,“我只是选择不参加。”
周凯叹气。
“你以前不是挺能干的吗?”
这句话让我愣了几秒。
挺能干。
原来一个女人能干久了,得到的奖励就是更多的活。
我问:“你觉得我能干,所以这些就应该我做?”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觉得,一家人没必要计较谁干多谁干少。”
“那你现在干两天,为什么开始计较了?”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说:“晚上再聊。”
我说:“不用。你先招待好他们。”
第三天是腊月二十七。
我和我妈去市场买年货。
市场里人挤人。
卖鱼的摊子前全是水。
我妈一边挑带鱼,一边问乐乐想吃什么。
乐乐说想吃糖醋排骨。
我妈立刻买了两斤肋排。
我说:“太多了。”
她说:“多什么?你小时候也爱吃。”
走到卖春联的摊位,我爸打电话来,让我们顺便买两副福字。
乐乐挑了半天,挑了一个金色的小福字,说要贴在自己房门上。
我妈笑她:“这是你妈妈的房间。”
乐乐说:“姥姥说妈妈的就是我的。”
我妈笑得直不起腰。
我站在旁边,突然觉得这种琐碎特别珍贵。
没有十个人的饭。
没有谁睡哪张床。
没有谁嫌菜淡。
没有谁坐在沙发上等着我端水果。
只是买菜,回家,贴福字。
下午,周凯发来一张照片。
我家的餐桌上摆着几个塑料外卖盒。
桌面很乱。
他问:“厨房那个大汤锅在哪儿?”
我回:“最下面柜子。”
几分钟后,他又问:“高压锅会不会炸?”
我没忍住,笑了。
我妈问我笑什么。
我把手机放下。
“没什么。”
晚上八点多,周凯突然视频。
乐乐接了。
屏幕那边很吵。
婆婆一看见乐乐,立刻喊:“乖乖,想奶奶没有?”
乐乐说:“想了。”
“那你回来啊。”
乐乐看了我一眼。
“我跟妈妈在姥姥家过年。”
婆婆说:“让妈妈送你回来,奶奶给你买好吃的。”
乐乐摇头。
“我不回。”
“为什么?”
“弟弟会睡我的床。”
屏幕那边瞬间安静了一下。
小姑子的声音传过来。
“小孩子记性还挺好。”
她语气带着笑。
我却笑不出来。
婆婆赶紧说:“这次不让弟弟碰你的东西。”
乐乐说:“可是我的小熊上次已经画脏了。”
小姑子在旁边说:“哎呀,不就是个玩具吗?”
我拿过手机。
“小孩子在说自己的东西,别这么说她。”
小姑子脸色明显不好。
“嫂子,我就开个玩笑。”
“她没觉得好笑。”
周凯赶紧把镜头转开。
“行了行了,别聊这个。”
视频很快挂了。
十分钟后,小姑子私聊我。
“嫂子,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我回:“没有。”
她说:“那刚才当那么多人面说我干什么?”
我看着屏幕。
以前这种时候,我一定会解释。
怕她误会。
怕婆婆知道以后觉得我针对她女儿。
可我突然不想解释了。
我只回了一句:“乐乐不喜欢别人碰她的东西,这件事去年我就说过。”
她回:“都是一家人。”
我没再回。
这个词我这几天听得太多了。
一家人。
一家人可以不问你就来。
一家人可以睡你的床。
一家人可以弄坏你的东西。
一家人可以让你干活。
可当你说一句不愿意的时候,怎么就没人想起你也是一家人?
腊月二十八上午,我爸在阳台挂灯笼。
我踩着凳子帮他递胶带。
手机响了。
是物业。
“周女士,您好,您家门口这边有住户投诉,说行李和纸箱放在公共区域,影响通行,麻烦处理一下。”
我愣了一下。
“什么纸箱?”
“您家门口放了几个行李箱,还有矿泉水箱。”
我说:“我现在不在家。”
物业问:“家里有人吗?”
“有,您直接敲门找周凯。”
挂断以后,我给周凯发消息。
“物业说门口堆东西影响通行,你处理一下。”
他很快回:“知道了。”
过了半小时,他打电话过来。
“我妈说屋里放不下。”
“那就别放门口。”
“我已经搬进来了。”
“嗯。”
他顿了顿。
“家里确实太挤了。”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这句话。
我没有接。
他又说:“昨晚我睡沙发,大伯哥打呼噜,我一晚上没睡。”
我还是没说话。
“厕所早上排队。”
“嗯。”
“我妹夫洗澡洗了四十分钟,我爸差点急死。”
我问:“所以呢?”
“没什么。”
他停了一会儿。
“就是觉得,你去年确实挺不容易。”
我拿着胶带,站在阳台上。
如果是以前,听见这句话我可能已经心软了。
可现在我知道,有些理解来得太晚,是因为代价终于落到了他自己身上。
我说:“你现在只是住得挤。”
“去年我除了住得挤,还要伺候所有人。”
周凯没反驳。
“对不起。”
他说得很轻。
我也没有马上原谅。
我只是说:“你先把这个年过完。”
下午,我妈炸丸子。
厨房里全是油香。
乐乐趴在门口,刚炸出来一个就想偷吃。
我妈拿筷子敲她手背。
“烫!”
乐乐笑着跑开。
我帮我妈把丸子装进盆里。
她突然问:“周凯是不是跟你道歉了?”
我看她。
“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接完电话以后没那么绷着了。”
我没否认。
我妈把火关小。
“道歉是好事。”
“但你别因为人家说句对不起,就当前面的事没发生。”
我说:“知道。”
她又补了一句:“也别因为生气,就非得把日子往散了过。”
“你们俩怎么过,你们自己谈。”
我点头。
这也是我想的。
我不是为了离婚回来的。
也不是为了逼周凯在我和他妈之间选一个。
我只是第一次不替他承担他自己做决定的后果。
腊月二十九,事情真正闹起来了。
上午十点,婆婆给我打电话。
她开门见山。
“晓芸,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过,年后。”
“明天就是除夕!”
“我知道。”
“你真让周凯一个人做年夜饭?”
“可以出去吃。”
“饭店早订满了!”
“那就在家做。”
“他哪会?”
我没有说话。
婆婆声音越来越急。
“你大伯哥他们都在,这像什么样子?”
“妈,是你们决定去我家的。”
“以前不都是这样吗?”
“所以今年我不想这样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听到这里,反而觉得问题终于说到点上了。
“我想以后任何人要来我们家住,都提前跟我和周凯两个人商量。”
“我想过年去哪边,也由我们夫妻自己安排。”
“我还想让乐乐的房间属于她。她不愿意让别人睡,就不强迫她。”
婆婆冷笑了一声。
“说来说去,就是嫌弃我们。”
“不是。”
“那是什么?”
“是边界。”
她显然不喜欢这个词。
“什么边界不边界,一家人搞得跟外人一样。”
我说:“正因为是一家人,才更应该互相尊重。”
“别跟我讲这些大道理。”
她突然提高声音。
“我就问你,明天回不回来?”
“不回。”
“行。”
她啪地挂了电话。
我知道她生气了。
可奇怪的是,我没有以前那种强烈的恐慌。
以前婆婆一生气,我就会想办法补救。
买东西。
道歉。
让周凯去解释。
这次我继续帮我爸贴窗花。
中午十二点多,周凯打来电话。
“我妈是不是找你了?”
“嗯。”
“她气得不吃饭。”
“那你劝她吃。”
“你能不能给她打个电话?”
“不能。”
“晓芸。”
“周凯,我已经跟她说得很清楚了。”
“她就是想一家人一起过年。”
“那她可以在自己家过。”
他沉默。
我继续说:“你有没有发现,你们所有人的愿望,都要通过我让步来实现?”
“你妈想来,所以我要接受。”
“你不想得罪她,所以我要走。”
“亲戚想热闹,所以我要做饭。”
“现在她生气了,又要我去哄。”
“那我的愿望呢?”
电话那边很久没有声音。
最后他说:“我知道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晚上再聊”。
下午四点,小姑子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句。
“本来开开心心过年,弄成这样也不知道图什么。”
我看见了。
没有回复。
大伯哥很快发了个“都少说两句”。
婆婆没说话。
周凯也没说话。
半小时后,群里那条消息被撤回了。
晚上,周凯给我发来一张购物清单。
鸡、鱼、虾、牛肉、青菜、饺子皮。
“明天我做。”
我问:“会吗?”
他说:“网上搜。”
我回:“厨房调料都有,盐在灶台左边,生抽在下面。”
发完以后,我停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高压锅别乱用,不会就普通锅炖。”
他回:“知道。”
这是这几天我们第一次没有争吵地说完一件事。
除夕早上,我七点就醒了。
窗外有人放鞭炮。
我爸已经在厨房剁馅。
我妈坐在客厅择韭菜。
乐乐穿着红色睡衣,在窗户上贴她昨天选的小福字。
我拿起手机。
家庭群里有十几条未读消息。
周凯凌晨一点还在问:“鸡要不要提前焯水?”
大伯哥发了一张他切得乱七八糟的土豆丝。
小姑子说:“哥,你这不是丝,是棍。”
公公发了个笑脸。
我看着看着,竟然也笑了。
他们没有我,也没饿死。
厨房没有我,也没有塌。
十一点多,周凯发来一张照片。
年夜饭已经准备了一半。
卖相一般。
鱼皮破了。
红烧肉颜色太深。
饺子包得有大有小。
但都能吃。
他说:“忙了一上午。”
我回:“辛苦。”
他很快发来一句:“你以前每年都这样?”
我看着那几个字。
“差不多。”
他又问:“还要收拾厨房?”
“当然。”
隔了几分钟。
他发:“我以前确实挺混蛋的。”
我没有顺着骂他。
也没有说“你终于知道了”。
我只是回:“以后别这样就行。”
下午,婆婆没有再给我打电话。
五点多,我们家的年夜饭也摆上桌。
我爸做了乐乐最喜欢的糖醋排骨。
我妈炖了一锅鸡汤。
我做了凉菜。
三个人忙,谁也没觉得谁应该伺候谁。
吃饭前,周凯发来视频。
这次是他自己打的。
“乐乐,给爸爸看看新衣服。”
乐乐站起来转了一圈。
“姥姥买的。”
“好看。”
婆婆从旁边挤进镜头。
她脸色还有些别扭。
“乐乐,给奶奶拜年。”
乐乐乖乖说:“奶奶新年快乐。”
婆婆笑了。
“新年快乐,奶奶给你发红包。”
她顿了顿,又看向我。
“晓芸。”
我说:“妈,新年快乐。”
她也说:“新年快乐。”
没有道歉。
没有和解。
也没有电视剧里那种突然抱头痛哭。
只是两个都还没完全消气的人,在除夕晚上说了句新年快乐。
我觉得这样反而真实。
视频挂断后,我爸给我倒了一点红酒。
“今年怎么突然回来这么早?”
我笑了。
“想回来就回来了。”
他点点头。
“那以后想回来就回来。”
我低头吃了一口排骨。
很甜。
零点的时候,外面烟花声很密。
乐乐趴在窗户边看。
我手机亮了一下。
周凯发来消息。
“他们初二走。”
我回:“好。”
他又说:“明年不这样了。”
我没回复。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
“以后谁要来住,我先跟你商量。”
我这才回:“好。”
初一上午,我睡到九点多。
这些年第一次过年没有六点起床。
醒来以后,我妈已经煮好了汤圆。
乐乐在客厅拆红包。
我洗完脸坐下,刚吃两个,周凯打来电话。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
“昨晚两点才收拾完。”
“嗯。”
“洗碗机塞不下,手洗了一堆。”
我说:“辛苦了。”
他笑了一下。
“你这句话怎么听着有点幸灾乐祸?”
“没有。”
“有。”
我也笑了。
这是我们这几天第一次一起笑。
笑完以后,他认真了一点。
“晓芸,我昨晚想了很多。”
我没说话。
“以前我总觉得我妈一年就来几天,你忍忍就过去了。”
“因为我根本没想过,你每次忍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我只想最省事。”
“我妈那边不敢说,就回来劝你。”
“因为我觉得你最后总会答应。”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其实就是欺负你好说话。”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心里反而没那么堵了。
我问:“那以后呢?”
“以后我自己家的事,我自己先挡。”
“不是挡。”
我纠正他。
“是商量。”
“你妈想来可以。”
“我爸妈想来也可以。”
“但住几天、住几个人、怎么安排,提前说。”
“行。”
“还有乐乐的房间。”
“我知道。”
“她不同意,不能强迫。”
“行。”
我又问:“今年这些话,你敢跟你妈说吗?”
周凯沉默几秒。
“敢。”
“不是我让你说。”
“我知道。”
“是你自己也这么认为了再说。”
“我现在认为了。”
我没有再逼他表态。
有些改变不是一通电话能证明的。
要看下一次。
初二上午,婆婆他们准备走。
周凯给我发了一张玄关照片。
八个人的箱子又堆在那里。
这次门外什么都没有。
他把东西全放在屋里。
十一点,婆婆给我发来一条语音。
我犹豫了一下才点开。
“晓芸,我们今天走了。”
“屋里有点乱,周凯说他自己收拾。”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路上慢点。”
就三句话。
语气算不上热情。
但她没有再让我赶紧回来收拾。
我回:“知道了,妈。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下午,周凯发来一张客厅照片。
沙发垫歪着。
地上有纸屑。
茶几上一圈杯印。
餐桌上堆着没洗完的碗。
乐乐房间的被子也乱成一团。
他说:“我现在终于知道你去年为什么发火。”
我回:“收拾吧。”
他说:“正在收拾。”
两个小时后,他又发来照片。
客厅干净了一半。
晚上七点,他说:“腰快断了。”
我看着这句话,想起去年初二,我扶着厨房水槽说腰疼。
当时他说什么?
他说:“你先坚持一下,晚上早点睡。”
我本来想把这句话原样还给他。
打出来以后,我又删了。
最后只回:“累了就歇一会儿,明天继续。”
不是因为我心软。
而是我突然觉得,没有必要把自己受过的委屈复制给另一个人。
让他知道就够了。
初三下午,周凯开车来了。
两百公里。
他一个人来的。
我爸开门看见他,没有摆脸色。
只说:“来了。”
周凯叫了声“爸”。
我爸让他进屋。
我妈在厨房包饺子。
周凯走进去,主动说:“妈,我帮您。”
我妈看了他一眼。
“会包吗?”
“这两天刚学会一点。”
“那洗手。”
他真去洗了。
以前他来我爸妈家,吃饭前最多帮忙摆碗筷。
那天下午,他坐在餐桌边包了四十多个饺子。
有几个丑得像馄饨。
乐乐笑他。
“爸爸,你这个要露馅了。”
周凯捏了半天。
“那你教我。”
乐乐坐到他旁边,认真示范。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没有感动得想哭。
只是心里那块一直绷着的地方,稍微松了一点。
晚上睡觉前,周凯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我说:“初五。”
他点头。
“行。”
我问:“你妈知道你来了?”
“知道。”
“她没说什么?”
“说了。”
“说什么?”
他靠在床头。
“她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
我看着他。
“你怎么回的?”
“我说不是忘了谁。”
“是以前很多事,我处理得不对。”
“她生气了。”
“然后呢?”
“然后就生气呗。”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我以前特别怕她生气。”
“总觉得她一生气,我就得赶紧把事情解决。”
“现在发现,她生气也不会怎么样。”
我没有接话。
他继续说:“我跟她说,以后要来提前告诉我们。”
“她问是不是你逼我的。”
“我说不是。”
“她信吗?”
“不信。”
“那怎么办?”
“慢慢来吧。”
这三个字我听着很熟悉。
以前他也总说慢慢来。
但以前的“慢慢来”,意思是让我继续忍。
这一次,我愿意看看。
初五,我们开车回家。
车开到小区门口时,乐乐突然问:“妈妈,我的房间是不是被弄乱了?”
周凯马上说:“爸爸已经收拾好了。”
“我的小熊呢?”
“你自己带走了啊。”
乐乐抱紧怀里的小熊。
“哦,对。”
进家门以后,我第一眼看见的是玄关。
很干净。
没有鞋。
没有行李。
没有纸箱。
空气里还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周凯应该拖过地。
乐乐鞋都没换好,就跑去自己房间。
过了一会儿,她在里面喊:“妈妈!”
我心里一紧,赶紧过去。
她站在书桌前。
桌上的画册整整齐齐。
存钱罐还在原来的位置。
床单已经换过。
她回头冲我笑。
“没有人动我的东西。”
我说:“嗯。”
她把小熊重新放到床头。
那个蓝色的旧印子还在耳朵旁边。
我突然觉得,这只洗不干净的小熊比任何道理都管用。
它提醒我,有些事如果大人总说“算了”,孩子就会慢慢学会,自己的感受不重要。
晚上,我整理行李。
周凯在厨房做饭。
做到一半,他探头出来。
“生抽没了。”
我说:“那明天买。”
他没有问我放在哪里。
也没有让我现在下楼。
只是说:“行。”
吃饭的时候,他做的番茄炒蛋有点咸。
乐乐喝了两口水。
“爸爸,你盐放多了。”
周凯尝了一口。
“确实。”
以前这种时候,婆婆如果在,一定会说男人肯做饭就不错了,别挑。
我没说。
周凯自己把那盘菜端走。
“别吃了,我再炒一个。”
我说:“不用,能吃。”
他说:“咸了就是咸了。”
然后真的重新炒了一盘。
这只是一件特别小的事。
小到放在以前,我根本不会记。
可后来我才发现,一个家真正舒服不舒服,往往就是这些小事。
不是谁在春节说了多漂亮的话。
而是谁做错了,愿不愿意承认。
谁累了,能不能停。
谁不愿意,能不能说。
正月十五前,婆婆一直没主动联系我。
我也没有刻意去讨好。
周凯每隔几天给她打电话。
该问候问候。
该寄东西寄东西。
我没有拦。
有一天晚上,他打完电话,突然跟我说:“我妈问清明能不能过来住几天。”
我抬头。
这是第一次,他没有直接告诉我“我妈要来”。
而是问我。
“几个人?”
“就我爸妈。”
“几天?”
“三四天。”
“具体哪天?”
“还没定。”
我想了想。
“可以。”
他明显有点意外。
“你同意?”
“为什么不同意?”
“我以为你以后都不想让他们来了。”
我把手里的书合上。
“我从来没说过不让你爸妈来。”
“我反对的是他们不问我,就带一大群人来住。”
“你爸妈正常来看看我们,我为什么不同意?”
周凯坐在旁边,好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说:“我以前确实没听懂你在说什么。”
我说:“你不是没听懂。”
“你是觉得听懂以后麻烦。”
他愣了一下。
然后点头。
“对。”
这次他没有辩解。
清明前一周,婆婆给我打了电话。
语气有点生硬。
“晓芸,我们下周过去,周凯跟你说了吧?”
“说了。”
“你方便吗?”
我听见这三个字,停了两秒。
“方便。”
她也停了一下。
“那我们住三天。”
“好。”
“你不用准备太多,我们到了自己买菜。”
我说:“行。”
挂断电话后,我看着手机笑了一下。
没有谁突然变成了完美婆婆。
也没有谁彻底认输。
只是她终于在来之前问了一句。
而我终于可以在自己的家里,说方便或者不方便。
清明那次,公婆来了三天。
只有两个人。
婆婆进门以后,把自己的鞋整齐放进鞋柜。
她看见乐乐房门关着,没有像以前一样直接推开。
而是敲了两下。
“乐乐,奶奶能进去吗?”
里面传来乐乐的声音。
“可以。”
我站在厨房门口,听见这句话,没有说话。
晚上吃饭,婆婆还是会习惯性评价两句。
“这个鱼稍微淡了。”
“青菜可以再炒软一点。”
但她说完以后,没有再补一句“下次你要怎么做”。
周凯直接接过去。
“淡就蘸点汁,晓芸今天下班晚,能做出来就不错了。”
婆婆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我也没有因为他替我说话就感动得一塌糊涂。
这本来就是他应该做的。
第三天他们要走时,婆婆把床单拆下来。
我看见了,说:“放着吧,我洗。”
她说:“顺手拆了。”
然后抱到洗衣机旁边。
临走,她拿出一个红包给乐乐。
乐乐接过,说谢谢奶奶。
婆婆摸摸她的头。
走到门口,她突然回头对我说:“五一我们不过来了。”
我笑了。
“出去玩?”
“你大伯哥说带我们去山东。”
她顿了顿。
“以后人多,我们还是在外面聚。”
我说:“也挺好。”
她嗯了一声。
没有再说别的。
门关上以后,周凯问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我妈这次。”
我说:“挺正常。”
他笑。
“正常就好。”
是啊。
正常就好。
后来我偶尔还会想起腊月二十六那天下午的那通电话。
电话那头,婆婆他们拖着行李站在我家门口,那张旧门卡已经刷不开了。
而我在两百公里外,坐在我妈家的厨房里剥蒜。
以前的我大概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有一天真敢这么干。
但那天我没有把谁赶出去。
没有辱骂谁。
没有让周凯跟父母断绝关系。
我只是停掉了本来就不该长期留在别人手里的门卡,然后带着女儿回了自己的娘家。
他们想热闹,就自己热闹。
他们想聚,就自己张罗。
谁做的决定,谁承担后面的麻烦。
我不再替所有人兜底。
那年春节以后,周凯也没有变成另一个人。
他还是会忘记买洗衣液。
还是偶尔把袜子扔在沙发边。
婆婆也没有彻底改掉所有习惯。
她偶尔还是会先跟周凯说事情,再让周凯来问我。
可至少有一件事变了。
他们终于知道,我说“不方便”的时候,不是在等别人继续劝。
我说“不”,就是不。
后来有朋友听完这件事,说我那年做得够狠,八个人都到楼下了还让他们等。
也有人说,婆婆年纪大了,一年一次,忍几天又不会怎么样。
我都能理解。
如果这事没发生在自己身上,几天确实很短。
可只有真正连续几年站在厨房里的人才知道,所谓“就几天”,往往是别人嘴里的几天,是你从早忙到晚的几十顿饭,是孩子一次次让出去的房间,也是一个家里谁说了算的问题。
现在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是会带乐乐回那两百公里外的娘家。
不是为了赢婆婆。
也不是为了治周凯。
我只是终于明白,家里那把钥匙能打开大门,却不能替另一个人答应所有事。
如果你身边也有那种每到过年就默认某个人负责做饭、收拾、腾房间的事,把我的经历讲给她听听。
也欢迎说说,如果八个亲戚已经拖着行李到了门口,你会让他们住下,还是先问一句:这件事,到底有没有人认真问过你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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