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了十几个小时,落地那一刻,一个27岁的朝鲜小伙子彻底懵了。他买的机票明明写着中国,出了廊桥抬头一看,满眼简体字认不全,高楼一栋比一栋高,他忍不住问自己:这到底是哪?
眼泪掉下来,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直到嘴里尝到咸味才伸手抹脸。腿软得站不住,他蹲在机场到达大厅的柱子边,怀里那个黑色帆布包抱得死紧。人流从他眼前晃过,行李箱轮子的声响一下一下敲在心上。广播里的女声字正腔圆,他一个词都抓不住。空气中飘着火锅底料混杂香水味的暖意,直往鼻子里钻,陌生得让他喘不过气。
买票那天的情形,他记得清清楚楚。平壤一间小小的办事处,窗后坐着戴老花镜的中年人,翻了半天厚本子才问去哪。他答中国。对方追问具体城市,他咬咬牙说北京。天安门、大学、父亲画报上见过的大楼,全是他心里的盼头。攒了两年多的钱,一层一层摊开递进窗口。钞票被点了三遍,票开了,章盖了。走出办事处,他手心全是汗,感觉天都宽了一大截。
谁能想到,飞机降落的地方不是北京,是成都。
好在人间自有温情在。一位推着拖把的保洁大姐从他身边走过,回头看了他一眼,又折返回来,普通话不太标准,开口就问是不是丢了东西。他嘴唇动了动,喉咙像被堵住。大姐干脆把拖把往墙边一靠,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递过去:擦擦,有事慢慢讲。这份不期而遇的善意,比任何语言都好懂。他接过纸巾,道谢的话还没出口,眼泪又下来了。
坐在机场外的台阶上,夜幕降临,路灯黄澄澄地照着那些叫不上名字的花。母亲临行前塞进包里的干明太鱼,他撕了一小条放进嘴里,嚼来嚼去咽不下去。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临别只嘱咐一句:到了先找厕所,别憋着。老人家的道理朴素得很,人到了新地方,头一件事是活下去。可眼下这么大的成都,往哪儿走都两眼一抹黑。
第二天他在机场转了大半天,问了几个人,有人摇头走开,有人指个方向便匆匆离去。常言道,山重水复疑无路。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把他领到服务台,柜台后的姑娘会说几句他勉强听得懂的话,帮他查了学校地址,画了张指示图。歪歪扭扭的箭头,倒像小学课本上随手涂的记号。到了地铁口,扶梯往下沉,人站上去就消失,他犹豫半天没敢迈步,老老实实走楼梯。
地铁车厢里人挨着人,他缩在角落,包抱在胸前,眼睛盯着窗外一节节往后飞奔的灯光。一站,两站,三站……数到第十站,心里那块石头悄悄落了地。身边一位拎菜篮的老太太朝他笑了笑,篮子里露出几根青菜。小伙子,坐下歇歇嘛。话听不懂,笑看得懂。他慢慢坐下了。原来隔阂没有想象中那么厚,一个笑容就能捅破窗户纸。
四年光阴,就这样在成都扎下了根。头一年话少,课听不懂,夜里躲进宿舍抱着字典一个词一个词抠,笨鸟先飞,别无捷径。第二年能与人简单交谈,四川同学教他讲方言,那个调怎么都学不会,同学笑得前仰后合,他也跟着乐。第三年他终于去了北京,站在天安门前看升旗,又哭了。这回的泪与四年前不同,第一次是害怕,这次是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第四年毕业,他留在成都做翻译,带着新来的留学生认路、坐地铁,把自己淋过的雨,替别人撑了伞。
多年后有人问起他初到中国的感受。他想了想,说感觉像被人蒙上眼扔进一间巨大的屋子,看不清方向,只听得见嘈杂,闻得到陌生的气味。可等眼罩一摘才发现,屋子里始终有一只手在旁边守着,你一摔,它就伸过来扶一把。
说这话时,他正捧着一碗红油抄手,辣得直吸气,眼泪都辣出来了。他擦擦眼,咧嘴一笑:这个味道,如今戒不掉了。
人这一生,谁没当过那个抱紧帆布包、蹲在柱子边发抖的异乡人?慌张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迈出下一步。他数到第十站就不怕了,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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