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志明,今年四十八,老家广东梅州的,地地道道的客家人。我二十多年前,因为工作调动,从广东跑到东北,在沈阳一待就是二十多年。我媳妇是沈阳人,俩孩子也是在东北生的。如今我说话,一口大碴子味儿,出门没人信我是南方人。可你要往回倒二十多年,我刚到东北那会儿,心里头对东北人的吃食,那叫一个纳闷,甚至还有点可怜。
我到现在都记得,头一回在东北吃饭的场景。
那是1999年冬天,我扛着铺盖卷,从广州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到了沈阳。下了火车,脚一沾地,那北风跟刀子似的,刮得我脸生疼。单位派了个同事来接我,姓赵,大高个儿,说话嗓门洪亮。他把我领到单位食堂,热情地招呼:"志明,饿了吧?先整俩馒头垫垫。"
馒头。俩大白馒头,一个能有我拳头那么大,往我面前一搁。我拿着那馒头,翻过来调过去地看,愣了半天,问了一句:"赵哥,没米饭吗?"
赵哥一愣:"米饭?食堂今儿没蒸米饭。主食就是馒头、花卷、面条,你爱吃啥整啥。"
我寻思,这东北人咋这么对付呢?馒头、花卷、面条,这不都是"点心"吗?在广东,这些东西,顶多算个早餐配角,配一碗粥、一盅汤,正经吃饭,那得是米饭配菜,三菜一汤,有荤有素,汤还得是老火靓汤,炖上几个钟头那种。
头一个月,我是真吃不惯。食堂里天天不是馒头就是面条,偶尔蒸锅米饭,也是糙米,粒粒分明,跟我家那油光锃亮的丝苗米、珍珠米,差着十万八千里。菜就更甭提了,东北菜讲究个实在,一大盆猪肉炖粉条、一大盘锅包肉、一锅小鸡炖蘑菇,油大、盐重、味儿冲。我吃着,总觉得少点啥。少了那口汤。广东人吃饭,没汤那还叫饭吗?
我心里头就开始嘀咕:这北方人,真可怜。一辈子就吃面食,天天馒头面条的,连口像样的米饭都吃不上,更别说靓汤了。我就纳闷,这面食有啥好吃的?不顶饱,还噎得慌。
后来有一回,单位聚餐,几个东北同事聊起来,有个老哥问我:"志明,你们南方人,天天吃米饭,那玩意儿有啥吃头?粒粒分明的,嚼半天,没滋没味,还不如咱这大馒头,喧腾,顶饱。"另一个接话:"就是,我一碗米饭下去,跟没吃似的,俩钟头就饿了。还是馒头实在,抗饿。"
我当时就不乐意了,跟人家争辩:"米饭咋没滋没味了?你们是没吃过好的米饭。广东的丝苗米,蒸出来,米香扑鼻,就着菜,我能吃三碗。还有那煲仔饭,米饭上铺着腊味、叉烧,砂锅底下一层金黄锅巴,那叫一个香。"
可争归争,我心里头,还是觉着东北人"可怜"。我寻思,你们一辈子没吃过好米饭,没喝过老火汤,真是亏了。
这个念头,一直持续到我认识我媳妇。
我媳妇姓王,叫王秀兰,沈阳本地人,家在西郊,爹妈都是老沈阳,往上数三代,正宗的东北庄稼人。我跟她处对象那会儿,头一回上她家吃饭,那顿饭,把我这二十多年的南方胃,给彻底震了。
那天,我未来的丈母娘,一个六十来岁的东北老太太,围着个花围裙,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我寻思,不就吃个家常便饭吗,能整出啥花样来?结果,菜端上桌,我傻眼了。
一大盘猪肉白菜馅饺子,个个包得肚大腰圆,像一个个小元宝。一碗手擀面,面条又粗又筋道,上面卧着个荷包蛋,浇着卤子。一碟子发面饼,烙得两面金黄,撕开一股子麦香。还有一屉粘豆包,黄澄澄的,里头包着红小豆馅。外加一盆酸菜白肉、一盘拍黄瓜、一碗鸡蛋酱。
我未来的丈母娘,笑眯眯地给我夹饺子,说:"志明,尝尝大妈包的饺子,猪肉白菜的,可香了。"
我夹起一个饺子,蘸了点蒜泥酱油,咬了一口。那一口下去,我整个人愣住了。猪肉的香、白菜的鲜、面皮的筋道,混着蒜泥的冲劲儿,在嘴里炸开了。我寻思,这玩意儿,咋这么好吃?
我又尝了那碗手擀面。面条筋道有嚼劲,卤子咸香,荷包蛋卧得恰到好处,蛋黄还是溏心的。我吸溜吸溜地吃,越吃越香。
还有那发面饼,外酥里软,撕开一层一层的,蘸着鸡蛋酱吃,那叫一个得甜而不腻,我连吃了三个。
那顿饭,我吃了个肚儿圆。吃完饭,我坐在炕沿上,打着饱嗝,心里头那个"可怜北方人"的念头,第一次动摇了。
我未来的丈母娘看我吃得香,乐得合不拢嘴,说:"志明啊,你南方人,怕是没吃过咱东北的好东西。这饺子、这手擀面、这粘豆包,那都是咱东北的宝贝。你要是在这儿待长了,保证你离不了。"
我当时还嘴硬,说:"好吃是好吃,可我还是想我那口米饭。"
丈母娘笑了:"米饭有啥好的?粒粒分明的,不顶饱。还是咱这面食实在,吃一顿,顶一天。"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这面食里头,门道大着呢。
先说那馒头。南方人蒸馒头,那就是图省事,白面发一发,上锅一蒸就完事。东北人蒸馒头,那讲究可多了。面要和得软硬适中,发面要发到火候,揉面要揉出筋道,蒸出来的馒头,掰开一看,里头一层一层的气孔,喧腾得像棉花。有的家还蒸花卷、蒸糖三角、蒸豆包,花样翻新。
再说那面条。南方人吃面条,那多是挂面、米粉,煮一煮就吃。东北人吃面条,那得是手擀面。面和好了,拿擀面杖一下一下擀成薄片,再切成一条一条,下锅一煮,捞出来,筋道有嚼劲。夏天过水打卤,冬天热汤卧蛋,一碗面,能做出几十种花样。
还有那饺子,那更是东北人的心头好。逢年过节,必包饺子。过年包饺子,除夕夜吃,取个"更岁交子"的吉利;送人出远门,也得吃饺子,叫"送行饺子接风面",图个平平安安。我媳妇常说:"在东北,没有啥是一顿饺子解决不了的,要是有,那就两顿。"
我这才发现,原来东北人的面食,一点都不比南方人的米饭花样少。南方人能把米饭做出煲仔饭、炒饭、粥、肠粉、河粉;东北人也能把面做出馒头、花卷、包子、饺子、面条、烙饼、油饼、粘豆包、疙瘩汤、馄饨,一样一样,样样都有讲究。
更让我服气的,是面食跟东北这气候的关系。
东北这地方,冬天冷,零下二三十度是常事。人在这冷天里,身体消耗大,就得吃顶饱、扛饿的东西。米饭这东西,热量散得快,吃一碗,俩钟头就饿了。面食不一样,尤其是那大馒头、大饼子、粘豆包,实实在在地顶在胃里,吃一顿,能扛大半天。我老丈人,七十多了,顿顿俩大馒头,一碗大碴子粥,一碟子咸菜,就能下地干活,一天都不带喊饿的。
我这才琢磨明白,不是北方人"可怜",是人家这吃法,是几百年跟老天爷斗出来的智慧。天冷,就得吃面;面食,就是东北人的"过冬粮"。
如今,我在东北待了二十多年,早就让这面食给"俘虏"了。我媳妇包的饺子,我一顿能吃三十个;我丈母娘做的手擀面,我隔三差五就馋;单位食堂的大馒头,我一天不吃就觉着少点啥。反倒是回广东老家,吃上几天米饭,我竟觉着不习惯了,总惦记着东北那口饺子、那碗面。
有一回,我回梅州老家,我妈给我蒸了一锅丝苗米饭,又炖了一锅老火汤。我吃着吃着,突然冒出一句:"妈,咱家有没有白面?我想包饺子。"我妈愣了半天,说:"你个广东仔,出去几年,咋还学会吃饺子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我这南方胃,早就让东北给"改造"了。
现在再有人跟我说"北方人真可怜,一辈子就吃面食",我就乐了。我跟他说:"你呀,是没吃过东北的好面食。那饺子、那手擀面、那粘豆包,你尝一口,保准你也想留在这儿。南北饮食,各有各的好,哪有谁可怜谁的道理?米饭有米饭的香,面食有面食的香,都是人家里头的味道。"
我这才算彻底想明白了:我当年"可怜"北方人,不是北方人可怜,是我自己眼皮子浅。这世上的饭,哪有什么高下之分?米饭养大的南方人,面食养大的北方人,都吃得壮壮实实、热热乎乎的,那就是好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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