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爷六十岁那年，正式退休。

他在渝中区有套房，三百多平，跃层，站在阳台上能看见江。存款两百万，是几十年一点点攒下来的。老伴走得早，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

退休第一天，陈大爷睡到自然醒。他给自己煮了碗小面，坐在那张能坐八个人的餐桌前，一个人吃。吃完把碗洗了，擦干，放回原处。

他开始琢磨日子怎么过。

早上六点起，去江边走路，走一个钟头。回来的路上买菜，买一人份。菜市场的摊主都认得他，说大爷你一个人吃啊。他嗯一声，挑两根葱，一小把青菜。

中午做饭，做两个菜。多了吃不完，倒了可惜。他做得很认真，切菜切得整整齐齐，火候也讲究。就是吃饭的时候，电视机开着，声音放得挺大。

下午他坐阳台上喝茶。江上的船来来往往，他看一会儿，眯一会儿。手机放在旁边，偶尔亮一下，是儿子发来的消息：爸，最近还好吧。他回：好，你们忙。

有一回，楼下邻居装修，吵得厉害。他下楼去看，站在人家门口看了一会儿。装修师傅问他找谁，他说没事，就看看。看完上楼，屋里还是他一个人。

后来他养了只猫。是小区里捡的，黄白毛，瘦。他带去宠物医院洗了澡，打了针，买了一大袋猫粮。猫不亲他，白天躲在沙发底下，晚上才出来。他也不强求，就由着它。晚上他在客厅看电视，猫在墙角吃猫粮，屋里总算有个响动。

有一天，儿子打电话回来，说爸，要不你来深圳住吧。陈大爷说，不去。儿子说，你一个人在家我们不放心。陈大爷说，我挺好的，房子大，住得开。

挂了电话，他在阳台站了很久。江上起了雾，对岸的灯一点一点亮起来。他忽然想起老伴还在的时候，两个人也是站在这阳台上，说等退休了，要去很多地方。后来她没等到退休。

第二天，陈大爷去银行，把两百万里的二十万取了出来。他报了个旅行团，去新疆，去了半个月。回来的时候黑了也瘦了，见人就笑。邻居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出去转了转。

再后来，他又报了个老年书法班。班上十几个人，都比他小几岁。他字写得不好，但去得勤。有一回老师夸他进步快，他高兴了一整天，回家路上买了个卤菜，还给猫买了条小鱼干。

那三百多平的房子还是空。他还是一个人住。存款还剩一百八十万。

只是有一天晚上，他坐在那张大餐桌前，桌上摆着两个菜，一碗饭。猫蹲在椅子上看他。他忽然举起杯子，对着空荡荡的对面说了一句：来，吃饭。

然后自己笑了笑，低头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