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新版中小学历史教材,在土耳其国内正式投入使用之后,很快就引起了多国历史学者和地缘研究人员的关注。教材里面重新梳理了中亚地区的历史脉络,还提出了一个范围更大的“突厥圈”概念,把我国西部部分区域划入这套叙事框架当中。消息传开,不少研究中亚史的学者看到内容之后,都直言这套历史表述,和学界公认的史实存在很大出入。
很多普通读者刚听到这件事,第一反应容易简单理解成一次普通的课本修订。各个国家都会定期更新中小学教科书,调整历史、地理相关内容,这本身是很常见的教育修订工作。但这次土耳其教材改动,和普通的内容更新不一样,它不是简单修正年代、地名,而是对古代民族活动范围做了大范围重新界定。这种写进基础教育课本的叙事,会持续影响一代又一代年轻人的历史认知,所以才会在国际史学圈引发持续讨论。
想要看懂这件事,首先要分清两个完全不一样的概念:语言学上的突厥语族,和所谓的“突厥民族国家共同体”。很多人很容易把两者混为一谈,这也是这套叙事能够传播开来的关键。
语言学里面的突厥语族,是语言学家划分出来的一类语言集合。就像汉语里面分出粤语、闽南语一样,突厥语族包含土耳其语、乌兹别克语、哈萨克语、吉尔吉斯语等数十种语言。生活在广袤欧亚大陆上,不同地域的族群,在漫长历史里使用同源的语言,仅此而已。语言相近,不等于古代属于同一个国家,更不等于拥有共同的民族起源。
古代突厥汗国,是历史上曾经活跃在蒙古高原、中亚一带的游牧政权。这个政权在公元6到8世纪兴盛,之后逐步分裂、衰落,部族不断迁徙、融合。突厥汗国消亡之后,各个部族四散迁移,和沿途不同族群不断通婚、融合。今天使用突厥语族语言的各个民族,血缘、文化、生活习俗差异巨大,并不是同一个民族的分支。
我国新疆地区,自古就是多民族聚居的地方。这片土地上,自古以来生活着众多族群,各个民族在这里繁衍生息、交流融合。历史上,突厥汗国只是曾经在这片区域活动过的众多古代政权之一,不能把古代游牧政权的活动区域,直接等同于现代民族的专属领地。我国新疆,自汉代起就纳入中国版图,历朝历代都在这里行使有效的管辖,这是大量史料、出土文书、考古遗存共同佐证的客观史实,不存在任何模糊空间。
不少历史学者在研读土耳其新版教材之后发现,课本在叙述古代历史的时候,刻意弱化了各个政权的兴衰更迭,简化了民族融合的复杂过程。它把历史上使用突厥语的各个族群,串联成一条连续不断的民族主线,把大片历史上多方势力交替控制的区域,打包放进“突厥圈”的叙事框架。
这种叙事方式,并不是纯粹学术研究得出的结论,更多带有地缘层面的文化建构色彩。学术研究讲究多重史料对照,承认历史的复杂性,不会简单用一条单一民族主线概括上千年的区域历史。但是面向中小学生的教科书,叙事会尽量简化,一旦采用这种叙事逻辑,一代代学生从小接受这套历史认知,看待中亚和周边区域的视角就会发生偏移。
有常年研究中亚地缘的研究员举了一个很形象的例子。就像欧洲很多国家都使用印欧语系的语言,英语、法语、俄语都属于这一大类,但没有人会认为,所有说印欧语言的国家,同属一个“印欧共同体”。语言只是文化当中的一个要素,不能直接拿来划定民族和地域归属。
翻看近些年的公开资料,土耳其国内历史教科书的叙事调整,不是这一次突然出现的。过去十几年间,土耳其的历史教材,一直在缓慢调整古代史部分的表述,不断强化突厥文化的历史影响力。只是这一次新版教材,把“突厥圈”的地理范围进一步扩大,直接把我国西部纳入叙事范围,才一下子进入大众视野。
这里要理清一个关键点:这套表述,只是土耳其国内中小学课本里的一种历史叙事,并不是国际史学界公认的结论,更不具备任何领土层面的法律效力。现代国家的领土边界,依靠国际公约、历史法理、持续行政管辖来确定,不会因为某一个国家修改课本文字,就发生任何改变。
中亚五个国家,是独立的主权国家。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土库曼斯坦,各自拥有独立的历史叙事。中亚各国国内史学界,对于古代突厥历史的解读,和土耳其这套叙事并不完全一致。不少中亚国家学者,多次公开撰文,不认同把整个中亚打包进单一“突厥圈”的说法。
中亚地区本身就是文明交汇的十字路口。波斯文明、华夏文明、阿拉伯文明、草原游牧文明,几千年来在这里相遇碰撞。这片土地上,政权轮番更迭,族群不断迁徙融合,历史本来就是多线并行的。强行用单一民族叙事,简化复杂的古代历史,本身就会丢失大量真实历史细节。
在中亚多国的学术交流会议上,经常会出现这样的讨论。土耳其学者侧重于强调语言文化纽带,而中亚本土学者,更看重本国自身漫长、多元的发展历史。很多中亚国家并不希望,本国历史被简单归入外来的叙事框架之中。
地缘文化层面的互动,本身是正常现象。文化交流、民间往来、学术研讨,都有利于各个国家互相了解。但文化叙事一旦越界,开始随意重新划定古代地域归属,就会产生一系列连锁反应。
基础教育课本,承担着塑造青少年历史认知的作用。小孩子在课堂上学到的历史内容,会潜移默化塑造他们看待周边国家和地区的看法。当一代年轻人从小接受这套叙事,未来民间层面的认知偏差,就会慢慢积累,容易产生不必要的误解。
国际史学界对于这段历史,早就有清晰的共识。古代突厥汗国,是游牧联盟政权,并不是单一民族国家。汗国内部,包含几十个不同部落,人种、文化本身就很多元。汗国崩溃之后,部落四散,一部分向西迁徙,经过数百年演变,才逐步形成今天土耳其人的祖先。漫长的迁徙过程中,不断和安纳托利亚半岛本地族群融合,血统、文化早就发生巨大变化。
简单来讲,现代土耳其人,是古代突厥语部落和安纳托利亚本土居民长期融合后的族群,和古代突厥汗国,是文化语言层面的传承,不等于直接的单一血缘继承。把现代民族,直接和上千年前的游牧政权划等号,本身在历史学上就不够严谨。
我国新疆各民族,是中华民族大家庭的组成部分。新疆地区的历史,是中国历史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同时也是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这片土地上,有绿洲农耕文明,也有草原游牧文明,各个民族在这里共同开发、共同生活,共同创造灿烂的西域文明。大量出土简牍、石窟壁画、钱币、官方文书,都完整记录下两千多年的治理脉络。这些实物史料,不会因为别国教科书的文字改动而改变。
很多读者看到这类新闻,很容易产生情绪上的波动。但看待这件事,需要区分两件事:一个国家内部的教材编写,属于本国教育主权范围;但是历史事实、领土主权,有着坚实史料和法理支撑,不会被书本上的叙事改写。
全球不少国家,都会基于自身视角编写本国历史教材。不同国家,站在各自立场,对同一段古代历史,叙述的侧重点会有差别。这是国际上普遍存在的现象。有些国家的教材,会侧重突出自身族群的历史影响力,选择性简化部分历史细节。遇到这类差异,最好的方式,是用史料和考古成果理性辨析,而不是单纯情绪对抗。
近几年,中国和中亚各国之间人文交流持续升温。博物馆联展、历史学术研讨会、联合考古项目不断推进。各国历史学家坐在一起,对照出土文物和古籍,共同还原古代丝绸之路真实的历史面貌。丝绸之路,本身就是文明交流之路,不是单一族群的活动区域。沿线各个族群,互通有无,商贸往来,文化互鉴,这才是中亚历史最核心的底色。
不少参与联合考古的学者,在访谈里提到,实地考古发掘出来的文物,讲出来的故事,远比书本里简化的叙事更加丰富。丝绸、钱币、文书、佛像,一件件文物证明,这片土地上,一直是多种文明共存交融。单一主线的叙事,很难完整还原真实的过往。
当然,这套教材叙事,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区域民间认知。在民间文化交流层面,土耳其凭借语言文化上的相近性,长期和中亚多国保持文艺、媒体层面的互动。影视剧、书籍、文化节目,不断向外输出自身版本的历史叙事。这种文化层面的渗透,速度不快,但细水长流,长期会影响普通民众的历史观感。
不过也要看到,中亚各国对自身主权和历史叙事,有着清醒的认知。主权国家,不会因为文化亲缘,就放弃自身独立的历史定位。近些年中亚各国在外交上,坚持多元平衡的对外策略,在发展经贸合作的同时,牢牢守住本国历史叙事的主导权。
我们普通人读这类新闻,最容易踩的误区,就是把语言学概念等同于民族、领土概念。看到“突厥”两个字,就直接把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族群绑定在一起。理清语言、民族、政权这三者之间的区别,再去看这套教材叙事,就能看懂它逻辑上的漏洞。
历史研究讲究证据,孤证不能立论。想要还原古代西域、中亚历史,需要汉文史料、波斯史料、阿拉伯史料、突厥文碑铭,再加上考古出土文物交叉印证。只选取一部分史料,裁剪历史脉络,搭建一套有利于自身的叙事,只能算是一种单方面的历史解读,不能当成完整史实。
教科书的编写,本质上是在给本国青少年传递一套历史认知。但历史的真相,藏在文物和典籍之中,不会随着课本修订而更改。
放眼长远,欧亚大陆腹地,各个国家之间的经贸、人文往来只会越来越多。丝绸之路的复兴,让中亚再次成为区域交流的枢纽。各国之间,完全可以在尊重主权、尊重史实的基础上,开展文化、历史领域的平等对话。不同文明之间,可以交流差异,而不是用单方面的叙事去重新定义历史。
历史本身错综复杂,任何一段古代史,都很难用简短的课本章节完全概括。那么在你看来,不同国家编写历史教科书时,应当如何平衡本国叙事和客观史实之间的关系?
免责声明:本文仅为国际历史与地缘现象的客观观察探讨,文中观点不代表官方立场,所有信息来源于公开报道与学术资料,仅供阅读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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