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年我参军体检,与高干子弟动了拳,接兵干部指我:这个兵我要了

我叫赵铁柱,今年六十五了,住在沈阳铁西区一个老小区里。楼下就是早市,每天五点多就被卖豆腐的吆喝声吵醒。我老伴总抱怨,说这房子隔音不好,我说,住了四十年了,习惯了。其实是我舍不得搬,这房子是部队转业时分的,墙皮掉了几茬,暖气片锈了,可住着踏实。

人老了就爱回忆。尤其是每年八一建军节,街道办的人来慰问,送张挂历,送桶豆油,我就想起一九七七年那个冬天。那一年我十八,在法库县农村插队。说是插队,其实我就是那村的人,土生土长的。我爹是生产队的饲养员,我娘在家喂鸡养猪。家里穷,三个小子,我是老大。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我六岁就跟爹下地,十岁能挑半桶水,十五岁能扛一袋粮。身子骨结实,饭量大,一顿能吃五个窝头。

七七年秋天,大队广播说征兵开始了。我听了,心里一动。那时候当兵是农村孩子唯一的出路,复员回来能安排工作,吃商品粮,找对象都容易。我跟爹说,我想去。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抽了半天,说,去吧。娘在旁边抹眼泪,说,当兵苦。我说,我不怕苦。

报名那天,大队部挤满了人。民兵连长拿着花名册,一个个登记。轮到我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铁柱,你也要去?我说,嗯。他说,你爹同意?我说,同意。他点了点头,把我的名字写上了。

过了半个月,通知来了,让去县里体检。那天早上,我穿上娘给我新做的棉袄,揣了五个煮鸡蛋,跟着大队的拖拉机去了县城。法库县城不大,一条街走到头,可对我来说,比我们村热闹多了。体检站在县医院,门口排了长队,都是各公社来的年轻人,有的穿着军大衣,有的戴着狗皮帽子,一个个又紧张又兴奋。

我排在队伍里,前后都是不认识的人。前面的一个胖子在说,他爹是公社的干部,他这次肯定能走。后面的一个瘦子说,他体检过了三回,这回要是再不过,他就回家种地。我没说话,手里攥着体检表,手心全是汗。

进了医院,一项一项查。量身高,我一米七五。称体重,一百四十斤。查视力,左眼一点五,右眼一点五。内科,外科,五官科,一样一样过。最后是主检,一个戴眼镜的老军医,拿着听诊器在我胸口听了半天,说,小伙子,身体不错。我嘿嘿笑,说,种地的,身体都好。

就在这时候,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人,二十来岁,穿着军大衣,没戴帽子,头发梳得溜光,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城里人。他手里拿着体检表,往桌上一扔,说,大夫,快点,我还有事。

老军医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排队。那人说,排啥队,我爹是军区的。老军医没理他,继续给我写结论。那人急了,说,你这老头,咋回事?我爹是军区后勤部的张部长,你打听打听。

我站在旁边,心里不舒服。我爹是生产队的饲养员,他爹是军区的部长。可体检也得排队啊。我说,同志,你先排队吧,大家都等着呢。那人转过头,上下打量我一眼,说,你谁啊?管得着吗?我说,我管不着,可你插队就是不对。

他笑了,说,你个农村来的,懂啥叫对不对?我告诉你,这名额是我爹给我留的,我来就是走个过场。我说,名额是给合格的人的,不是给你爹留的。他脸一沉,说,你再说一遍?我说,我说,名额是给合格的人的。

他二话没说,一拳打过来。我没想到他说动手就动手,没防备,挨了一下,嘴角破了。我脾气也上来了,我赵铁柱从小在地里干活,打架没怕过谁。我一把抓住他衣领,把他按在墙上。他挣了几下,没挣开,脸涨得通红。旁边的人赶紧拉架,说,别打别打,这是医院。

正闹着,门又开了。进来一个军人,四十来岁,穿着军装,没戴帽子,脸黑黑的,一看就是风吹日晒的。他身后跟着县武装部的人。武装部的人喊,住手!都住手!

我们松了手。那个军人走到我们面前,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那个高干子弟一眼。他问,咋回事?高干子弟抢先说,他打我!他先动的手!我说,他插队,还骂人,先动的手。那个军人看了我一眼,问,你叫啥?我说,赵铁柱。他又问,哪个公社的?我说,法库县双台子公社赵家窝棚大队。

他没再问我,转过头问那个高干子弟,你叫啥?高干子弟说,我叫张建军,我爹是军区后勤部张部长。那个军人点了点头,说,张建军,你先回去。

张建军瞪了我一眼,走了。那个军人走到老军医面前,拿起我的体检表看了看。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我,说,赵铁柱,你身体不错。我说,还行。他说,会打枪吗?我说,没打过,但我眼神好,扔石头准。他笑了,说,行。

他转过头,对武装部的人说,这个兵,我要了。

我当时就愣了。我问他,首长,您贵姓?他说,我姓周,接兵部队的。他说,你回去等通知吧。

我出了医院,站在大街上,腿还在抖。不是怕的,是激动的。我摸了摸嘴角,还有点疼,可心里热乎乎的。我坐拖拉机回村,一路上没说话,脑子里全是那句话——这个兵,我要了。

回到家,娘看见我嘴角破了,问咋回事。我说,没事,碰的。爹在屋里听见了,出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晚上吃饭的时候,爹问我,体检咋样?我说,过了。爹点了点头,说,那就好。娘在旁边说,嘴角咋弄的?我说,真没事。爹看了我一眼,说,打架了?我说,嗯。爹说,赢了输了?我说,赢了。爹笑了,说,吃饭。

过了半个月,通知来了。我被分到了沈阳军区某部。走的那天,爹送我到村口,娘给我塞了一袋子煮鸡蛋。爹说,到了部队,好好干,别给家里丢人。我说,知道了。娘哭了,说,常来信。我说,嗯。

我坐上大卡车,看着爹娘的身影越来越小,心里酸酸的。可我没哭。我赵铁柱,从今天起,就是个兵了。

到了部队,新兵连三个月,苦得没法说。早上五点起床,跑五公里,回来叠被子,练队列,练投弹,练射击。我身体底子好,可射击不行。第一次打靶,五发子弹,我打了三十环,脱靶两发。班长骂我,说,你眼神好有个屁用,枪都端不稳。我没吭声,晚上别人睡了,我偷偷练端枪,胳膊上吊着砖头,一端就是半小时。练了一个月,第二次打靶,我打了四十五环,优秀。班长说,赵铁柱,你小子行。

新兵连结束,我被分到三连二排五班。下连队第一天,我背着背包走进宿舍,一眼就看见了张建军。他也看见了我。他坐在床上,穿着新军装,脸还是那么白。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哟,农村兵也来了。

我没理他,把背包放在靠门的床上。他走过来,说,赵铁柱,咱俩又碰上了。我说,嗯。他说,你别得意,我爹是部长,你啥也不是。我说,我是兵,你也是兵,一样。他哼了一声,走了。

从那天起,我俩就较上了劲。训练的时候,他跑五公里,我也跑五公里。他投弹投四十米,我就投四十五米。他打靶打四十五环,我就打四十八环。他爹是部长,从小营养好,身体也不差。可我从小干活,耐力比他强。每次连队考核,我都是前几名,他中不溜。他心里不服,可没办法。

有一次,连队搞拉练,走山路,背三十斤装备,走五十里。走到一半,张建军走不动了,坐在路边喘气。我走过去,说,咋了?他说,你走你的,别管我。我没走,把他背包拿过来,挂在自己身上。他说,你干啥?我说,都是战友,互相帮一把。他没说话,站起来,跟着我走。到了终点,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从那以后,他对我态度好点了,不叫“农村兵”了,叫“赵铁柱”。

可真正让我俩关系变了的,是一件事。

那年冬天,连队去农场劳动。农场在沈阳郊区,种水稻。东北的冬天,冷得能把人鼻子冻掉。我们穿着棉衣棉裤,在稻田里挖沟。土冻得硬邦邦的,一镐下去,一个白印。我干活不惜力,一镐一镐地刨。张建军在旁边,也刨,可他哪干过这活,刨了几下,手上就起了泡。我看他呲牙咧嘴的,说,你歇会儿。他说,不用。我说,手都起泡了,还不用。他说,我不能让你看扁。我说,谁看扁你了?他说,你。我说,我没看扁你,我就是觉得你没必要硬撑。他说,你懂啥。

我没再劝。过了一会儿,他手心的泡破了,血渗出来,镐把都染红了。他还在刨。我走过去,把他镐抢过来,说,你去那边歇着,这点活我替你干了。他说,不用你替。我说,我不是替你,我是怕你把手废了,以后打不了枪。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到田埂上坐着。

那天晚上,回到营房,我找卫生员要了点纱布和药。他坐在床上,手心疼得直咧嘴。我把他的手拉过来,给他上药。他说,你轻点。我说,忍着。他说,赵铁柱,你为啥帮我?我说,你是战友。他说,你以前不是看我不顺眼吗?我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他说,为啥?我说,因为你今天没当孬种。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然后他说,赵铁柱,我爹是部长,可我知道,你比我强。我说,你也不差。他说,我爹给我铺路,我没吃过苦。你不一样,你都是自己挣的。我说,出身不一样,可到了部队,都一样。他说,嗯。

从那以后,我俩成了朋友。他教我看书认字,我教他种地干活。他爹寄来的罐头,他分我一半。我娘寄来的炒黄豆,我分他一半。连队的人都说,赵铁柱和张建军,一个是农村的,一个是城里的,咋好上的?我们听了,都笑。

转眼到了七九年,边境有事。我们部队接到命令,准备上前线。那段时间,训练更紧了,天天练战术,练射击,练投弹。张建军跟我说,铁柱,要是上了战场,你怕不怕?我说,怕啥,当兵就是为了打仗。他说,我怕。我说,怕正常。他说,我怕我爹觉得我不行。我说,你爹是你爹,你是你。他说,嗯。

后来,我们没上去。前线战事结束了,我们部队转入了正常训练。张建军他爹把他调走了,调到军区机关。走的那天,他收拾行李,我帮他捆背包。他说,铁柱,我走了。我说,嗯。他说,我会想你的。我说,我也会想你的。他说,以后你转业了,来沈阳找我。我说,行。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床上,心里空落落的。他留下了一个笔记本,封面上写着“送给赵铁柱”。我翻开,里面是他写的字:铁柱,你是我的好战友。这辈子,我张建军没服过谁,就服你。你教会了我,人活着,得靠自己。

我看了,鼻子一酸。我把笔记本收好,放在枕头底下。

后来我转了志愿兵,在部队干了十二年。八九年转业,分到了沈阳铁西区的一家机械厂,当保卫干事。张建军在军区机关,干到了处长。我们偶尔联系,逢年过节打个电话。他结婚的时候,我去了,随了五十块钱的礼,那时候我一个月工资才六十。他媳妇是军医院的护士,长得挺好看。他跟我说,铁柱,你也该找了。我说,不急。他说,我帮你介绍。我说,不用,我自己找。

后来我找了老伴,是厂里的工人,叫刘桂芬,人实在,能干。我们结了婚,生了儿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踏实。张建军有时候来铁西区办事,就来找我喝酒。我俩蹲在阳台上,就着花生米,喝老龙口。他说,铁柱,你后悔转业吗?我说,不后悔。他说,你要是留在部队,现在起码是个营长。我说,当营长有啥好,我现在挺好。他说,你呀,就是知足。我说,知足常乐。

他笑了,说,铁柱,你还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吗?我说,记得,在县医院,你插队,我揍了你。他说,我那时候真不是东西。我说,是挺不是东西的。他说,可你后来还帮我。我说,那是后来。他说,铁柱,我这辈子,交你这个朋友,值了。我说,我也值了。

去年,张建军退休了。他搬到铁西区,跟我住一个小区。他说,老了,想跟老朋友近点。他每天早上来找我,一起去早市买菜。他媳妇跟我老伴去跳广场舞。我俩坐在楼下,晒太阳,下象棋。他棋臭,老输,输了就悔棋。我说,你咋还跟当兵时候一样,耍赖。他说,我啥时候耍赖了?我说,体检那会儿,你不就耍赖吗?他笑了,说,那事儿你记一辈子?我说,记一辈子。

前几天,街道办来慰问,送了一张挂历,上面印着军旗。张建军看见了,说,铁柱,咱俩照张相吧。我说,照啥相?他说,就照一张,穿着军装。我说,早没军装了。他说,我找了两套,老式的,我托人弄的。他拿出来,一套给我,一套给他。我俩穿上,站在小区门口,让老伴给照了一张。照片洗出来,我看着,两个老头,穿着旧军装,站在那儿,一个黑,一个白,都老了。

张建军看着照片,说,铁柱,你说咱俩,一个是农村的,一个是城里的,咋就成了朋友?我说,因为咱俩是战友。他说,嗯,战友。他把照片收好,说,我走了。我说,明天来下棋。他说,来。

我站在楼下,看着他走远。他背有点驼了,走路慢腾腾的。我想起四十六年前,在法库县医院,他穿着军大衣,头发梳得溜光,站在那儿,一脸傲慢。我又想起接兵干部周连长,站在我面前,说,这个兵,我要了。

那句话,改变了我一辈子。要不是那句话,我可能就在赵家窝棚种地,娶个农村媳妇,生几个娃,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可那句话,让我当了兵,见了世面,认识了张建军,有了现在的生活。

我摸了摸嘴角,那里早就不疼了。可每次想起来,都觉得那拳挨得值。有时候我想,人这一辈子,关键的就那么几步。七七年那个冬天,我迈出了那一步。从那以后,路就宽了。

天快黑了,老伴在楼上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往家走。路过楼下棋摊,老李头喊我,铁柱,来一盘?我说,不来了,吃饭。他说,你天天跟张建军下,不跟我下。我说,明天,明天跟你下。

我上了楼,老伴把饭菜摆好了。儿子打电话来,说周末带孙子来。我说,好。挂了电话,我坐在桌前,看着那张照片。两个老头,穿着旧军装,一个黑,一个白,都笑着。

我端起碗,扒了口饭。窗外,沈阳的夜亮了,万家灯火。我想,这辈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