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offer在手,行李箱都收拾好了,只等第二天报到。谁能想到,就在入职前夜,HR一个电话把话说得干干净净——本科不是四年制统招,走不了流程。长沙那位手握名校硕士学位的求职者,五轮面试一路碾压过去,最后栽在了十几年前那张三年制专科的录取通知书上。
这事儿今年秋天在网上炸了锅。围绕它,两个针锋相对的声音吵成一团:一边喊学历歧视太狠,一边追问,如果第一学历真不算数,那当年千军万马挤高考独木桥,图啥?
得先厘清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北京日报》前不久专门发了篇文章,标题就叫"我国从来没有'第一学历'这个概念"。教育部在过往回复里也说过同样的意思——官方文件里压根没这四个字。也就是说,那扇挡住无数人的门,其实是市场自己造出来的,教育主管部门从来没盖过章。
这就有意思了。政府说没有,招聘启事上偏偏白纸黑字写着"仅限统招全日制本科"。一个概念,官方不认账,市场却奉为铁律。这种拧巴,才是那位求职者委屈背后的真正病灶。
替企业想想,也不能一棒子打死。稍微像样点的公司一开招聘,简历堆成山,一个HR一天扫几百份是常态。凭什么在十几秒里判断谁能进下一轮?简历上"踏实肯干、抗压能力强"这类话,谁不会写?于是本科出身就成了那把最省事的尺子。快,量化,还不用背锅。
高考这场考试放在整个社会评价体系里,是相对最干净的一次筛选。城里孩子、山里孩子坐在一间考场,做一张卷子,改卷老师看不见你爹娘是干啥的。能在千万考生中挤进重点院校,本身就说明基础扎实、坐得住、有方法。企业盯这一点,逻辑上并不荒唐。
问题是,把十七八岁那场考试的成绩,捆在一个人身上用到四十岁、五十岁,公平吗?现实里,专科起步、靠自考专升本、再拿下重点大学硕士的年轻人不在少数。他们熬过的夜、吃过的苦,比一考中榜的人只多不少。这种"越挫越勇"的韧性,恰恰是职场里最稀罕的品质。用一张早已泛黄的通知书把这类人挡在门外,企业未必占便宜。
长沙这位当事人就是活例子。大专读到本科,本科读到名校硕士,能被大厂选中并连过五关,业务能力早就自证清白。结果最后那道门槛,跟他这些年的努力毫无关系,只跟十几年前那次没考好的高考有关。搁谁身上都难受。
法律层面也不是没话说。《就业促进法》明确写着,用人单位招人不得搞就业歧视。眼下条文对"学历门槛"没有一刀切的禁令,但拿一个连教育部都不承认的概念当硬杠杠,本身就在灰色地带打转。这次舆论发酵之后,不少劳动法学者又把这事儿翻出来讨论,呼吁把学历歧视纳入更明确的规制范围。
回到那个扎心的追问:第一学历不重要,那高考还有什么意义?其实这问法本身就有点跑偏。高考的分量,从来不在于发一张管一辈子的通行证,而在于给一个刚成年的年轻人一个相对公平的起跑点——决定接下来四年在什么样的校园、遇到什么样的老师、用什么样的资源打底。这份价值本身就够重了,不需要靠"钉死一个人一生"来抬高。
一个正常运转的社会,起点公平和过程公平得两条腿走路。高考解决前半段,考研、进修、跳槽、转行解决后半段。人这一辈子几十年长着呢,每一次转身都是新起点。如果所有的门都被十八岁那年的分数锁上,社会就没了流动性,普通家庭的孩子也就没了盼头。
对家里没背景、没关系、没资源的孩子来说,这层意思更重要。他们能靠的,就是一次次考试和一份份工作证明自己。第一学历这道坎要是被绝对化,等于告诉这些孩子:你十八岁那年没考好,后面拼多少都没用。这种信号一旦扩散,伤的是整个社会的公平感。
也不必把企业全按到地上骂。招聘设门槛属于用工自由,市场行为无可厚非。真正该改的是流程上的坦诚。既然认第一学历,招聘启事第一行就写清楚,别让人过完五轮、辞完工作、行李都打包了,才在报到前一天甩出这张牌。这不是风控,这是耽误人。长沙这个案子最让人窝火的地方,其实不在标准本身,而在流程上的不透明。
这事之所以能刷屏,不是因为它有多稀奇,而是因为它戳中了太多人的隐痛。一边被"第一学历"压着抬不起头,一边被"活到老学到老"的口号推着往前跑,两头夹着的滋味,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
高考依然重要,读书依然值钱,这些没变,也不用变。但一个更成熟的社会,应该允许暂时落后一步的人有翻身的机会,让企业的用人标尺回到"能不能干活"这件最朴素的事上,让教育部口中那个"从没有过的概念",真正从招聘广告里消失。到那个时候,高考才算得上被真正尊重,每一个还在往前挪的普通人,也才算得上被真正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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