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亲住院第五天,他第一次不再当老实人

老周在肿瘤科走廊里站了整整一夜。

凌晨四点,父亲第三次从昏迷中醒来。老人家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老周把耳朵凑过去,以为父亲要交代什么重要的事。

"老二……来了没有?"

老周没有回答。他把父亲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走出病房。走廊的白炽灯嗡嗡响着,照得人脸发青。他掏出手机给大姐发了条消息:爸醒了,问你。

消息发出去二十分钟,显示已读,没有回复。他又给三弟打电话,响了八声,那边接起来,声音含糊,"我这边走不开,明天吧。"

老周把手机揣回兜里,背靠在墙上。走廊尽头有个家属在打地铺,呼噜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是母亲活着的时候说的——儿女不到病床,看不到孝心。

他想,其实不用到病床,到缴费窗口就看得到。昨天下午他刚交了三万块住院押金,是他上个月从生意里一笔一笔抠出来的。

他在家庭群里说了一句:三万,先垫上。群安静了四十分钟。大姐先回:最近手头也紧,下个月补。三弟更干脆,回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包,底下再没有一个字。

老周今年四十三岁,做建材生意做了小十年。说生意,其实就是个五十平米的门面,带两个工人,接一些装修队的散单。他不聪明,但实在,给人报价从来不虚报,该多少多少,利润压得薄。

别人一单赚两万,他赚八千,还替人操心收尾。他妈活着的时候总说他:你太老实,老实人吃哑巴亏。他不信。他觉得人心换人心,你对别人好,别人总不至于坑你。

七年前,他合伙的老同学郑飞拉他投一个工程,说利润大,一人出二十万,半年回本翻倍。老周犹豫过。但他跟郑飞从初中就认识,三十年的交情。

他记得第一次见郑飞的时候就觉得不太舒服——说不上来哪里,就是那种笑得太满、话太满的人,让你觉得不踏实。但他压下了那个念头。三十年的同学,不能凭一个感觉就否定。

半年后郑飞消失了。二十万打了水漂。后来辗转听说,郑飞拿着两个人的本金去填了自己别的窟窿,根本没投什么工程。老周去郑飞家里找过一次,门关着,邻居说好几个月没见人了。

他站在那个门口,楼道里一股油烟味,他突然觉得自己特别蠢。他妈那时候还没走,看他蔫头耷脑的样子,说了句: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你别上回当还不够。

他确实没上够。

因为他后来又出了妻子的事。

秦梅是他二十八岁那年别人介绍的。当时生意刚起步,挣得不多,家里催得紧,相亲见了三四个,都觉得一般。秦梅长得不差,话也密,第一次见面聊了两个小时。

老周觉得还行,处了半年就结了。后来他跟人喝酒时说过一句话:贫不择妻。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又补了句"不是那个意思"。但其实就是那个意思。

那年他刚赔了一笔,心里慌,觉得该成个家了,挑不动了。饥不择食,寒不择衣,慌不择路,贫不择妻。他占了最后一条。

头几年还行。秦梅算不上多体贴,但日子过得下去。转折在老周三十五岁那年,他接了个大单,被人拖欠了货款,现金流断了三个月。

那三个月他到处借钱,低三下四给人打电话,有些电话拨出去响了三声就挂了,再拨过去就不接。秦梅那时候开始嫌他。不是吵,是那种冷冷的、带刺的语气——"你看看人家李伟,跟你一起做的,人家都换车了。""你要是早点听我的做那个项目……""我就说让你别那么实在。"

老周不吭声。他心里清楚,秦梅说的不是项目,是钱。他没钱的时候,她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件过季打折的货。他后来跟朋友说过一句话:夫妻不到离婚看不到本性。他那时候还没到离婚,但已经看到了。

那三个月他撑过来了。货款到账那天,他坐在仓库里算了很久的账,发现还完欠款,手里只剩两万块。他没跟秦梅说实数,只说到了一部分。

秦梅当天晚上态度就好了一截,问他要不要出去吃。老周说不了,在家吃吧。他坐在饭桌前,看着秦梅炒了四个菜,比平时多了两个。

他突然觉得这个画面很荒诞——钱到了,菜就多了。人还是那个人,菜不是那些菜。

回到医院。第二天中午,大姐和三弟终于来了。大姐进病房坐了不到十分钟,出来第一句话不是说父亲怎么样,而是"这住院费还能不能走医保"。

三弟站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很大,像是谈生意,全程没进病房看父亲一眼。

老周没说什么。他去缴费窗口又补了两万块。出来的时候看见三弟在走廊尽头跟护士站的小姑娘聊天,笑得挺开。下午,大姐把老周拉到楼梯间,说:"老二,我跟老三商量了一下,爸这个情况,后续费用肯定不少,咱仨得有个说法。你先垫着,回头咱们再分。"

老周问:"怎么分?"

大姐说:"平均分呗,还能怎么分。"

老周看着她。大姐四十七岁,嫁得不错,姐夫在机关上班,家里两套房。她身上穿的外套比老周一身都贵。她说"平均分"的时候表情很自然,好像这三万块对她来说确实不是什么事,但"先垫着"三个字也说得同样自然——反正她不垫。

老周说:"行。"大姐拍了拍他肩膀,走了。他站在楼梯间的窗户边,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十一月的空气凉得很。他想起小时候家里穷,他穿大姐的旧棉袄改小的,母亲改的时候手被针扎了,吮一下接着缝。

那时候大姐也穿旧的,谁也没比谁好到哪里去。现在大姐穿两千块的外套,说"平均分"的时候眼睛连眨都没眨。

当天晚上,秦梅打电话来了。不是问他累不累,不是问父亲怎么样。第一句话是:"房子的事你想好了没有?"

老周愣了一下。前阵子他提过一句,想把手里的门面过户一套到自己名下,算是给家里留条后路。秦梅当时没表态。现在她打这个电话,老周才明白她在想什么——父亲住院要花钱,她怕老周把钱花在父亲身上,怕家里的资产被稀释。

老周说:"我现在没空想这个。"

秦梅说:"你别没空,这事儿得趁早。你爸这病,拖下去是个无底洞,咱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老周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他没有发火,他这辈子几乎没跟谁发过火。他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挂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透过门上那块小玻璃窗,看见父亲躺在那里。被子盖到胸口,两只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的青紫色的针眼叠着针眼。

他忽然想起母亲走的那年,也是这个医院,也是这个季节。母亲最后清醒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老二,你太实诚了,要硬一点。"他当时不懂。现在他四十三岁了,站在同一条走廊里,忽然就懂了。

第三天上午,老周做了一件事。他打电话把大姐和三弟叫到医院,说坐下来谈。大姐以为是要商量医药费的分摊,坐下来就先表了态:"该出的我出。"三弟也来了,手机还攥在手里。

老周说:"爸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后续费用我算了一下,保守估计还要十几万。这几天我垫了五万,我垫不动了。今天叫你们来不是商量怎么分,是通知你们——接下来一人三分之一,每周转到我卡上。我不垫了。"

大姐的脸变了。三弟放下手机,看了他一眼。

大姐说:"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条件比我好,你门面开着——"

老周打断她:"条件跟这个没关系。这是咱爸。"

三弟说:"二哥,你别急,有话好好说——"

老周看着他:"好好说?我在这儿守了三天三夜,你来了打了个电话就走了。你现在跟我说好好说?"

楼梯间安静了几秒。一个护士端着托盘从旁边经过,看了他们一眼。大姐最后说:"行,我回去跟你姐夫商量。"三弟说:"我也回去安排安排。"

两个人走了。老周知道"商量"是什么意思,"安排"是什么意思。他太熟悉这种话了。做生意的头五年,天天听这种话——"回头再说""安排安排""放心吧"。后来他学会了一件事:谁跟你说放心,谁就最不放心。

当天晚上,三弟转了一万块到他卡上,附了一句:"先这些,后面我想办法。"大姐没转,发了个消息:"跟你姐夫说了,他说月底发了奖金转。"

老周看着消息没回。他想起母亲说过的那句话: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他以前总觉得对人好就能换来好,现在他懂了——道理从来不是别人嘴里说出来的,是你自己疼了一次,就刻进去了。事情教你,一次就够。人教你,教一辈子也白搭。

第四天,秦梅来了医院。老周以为她来看父亲。结果她在走廊里跟他说了十分钟话,全程没进病房。她说的话概括起来就一句:你要给你爸花多少钱我不管,但家里的钱必须跟我报数。

老周看着她。她化了妆,口红在走廊白炽灯下显得很亮。他想起刚结婚那年,秦梅也是这样涂着口红蹲在仓库地上帮他点货,热得额头全是汗,口红花了也不在乎。

那时候他不觉得她好。他那时候心里慌,穷,急,看什么都觉得差不多就行,凑合过吧。后来生意慢慢好了,她态度也慢慢变了。再后来他又不好了,她态度又变了。从头到尾,他对她的判断只跟着一个变量走:钱。

他说:"秦梅,进去看一眼吧,爸醒着。"

秦梅说:"不进去了,你帮我问个好,我还有事。"

她走了以后,老周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旁边一个老人的家属也在等,年纪比他大些。那人看了他一眼,说:"兄弟,媳妇吧?"老周点头。

那人笑了笑:"一样的。我老伴走了以后我才发现,这辈子对我真心好的,就她一个。你趁你爸还在,多看看。"

老周没说话。他心里知道秦梅不是坏人。她只是个跟钱过日子的人。而他以前是跟人过日子的人。这两种人凑到一起,就变成了一道算术题:你值多少,我值多少,谁亏了谁赚了。

第五天上午,老周接到店里工人小刘的电话,说有个客户来退货,说质量有问题。老周让小刘拍了照片看了看,根本不是质量问题。

那个客户接了别的更便宜的渠道,想找个借口退。以前碰到这种事,他都是退了,认亏,不跟人闹。他觉得做生意要和气,和气生财。

但那天他站在医院走廊里,刚挂了三弟的电话,刚看了大姐"月底再说"的消息,刚从秦梅那张化了妆的脸前面坐了十分钟。他对小刘说:"不退。签了合同就是签了合同。质量问题让他自己找检测机构出报告。拿不出报告,一分不退。"

小刘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周哥,以前这种不都——"

"以前是以前。"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边,手有一点抖。他活了四十三年,第一次跟人这么说话。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带他去进货,在批发市场碰到一个老主顾赖账,父亲二话不说,把货收回来就走,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老周那时候问他爸:不跟他理论理论?父亲说:跟不讲理的人讲什么理,你不理他就完了。他那时候觉得父亲太硬。现在他觉得自己太软。

他给那个客户发了条消息:"货已按合同交付,如有异议请走正规协商渠道。"发完以后,他心里打鼓。但两个小时后,对方回了四个字:再商量商量。

商量。以前他好声好气跟人商量的时候,人家连商量都不跟他商量,直接拉黑。现在他态度硬气起来,对方反而主动说要商量。

老周靠在墙上,忽然觉得这件事可笑又可悲。他以前太怕得罪人了。怕得罪客户,怕得罪朋友,怕得罪兄弟姐妹,怕得罪老婆。他怕了一圈人,唯独不怕委屈自己。

到头来他发现,他把所有人都照顾到了,唯独没照顾到那个在医院走廊里站了五天五夜的自己。

父亲是在第九天走的。凌晨,老人的呼吸慢慢弱下去,像一盏灯灭了。老周握着父亲的手,手一点点凉。他没有哭。不是不难过,是所有的情绪都被这几天磨平了,磨成一层薄的、硬的东西,覆在胸口,哭不出来也喊不出来。

办后事的时候大姐来了,哭得很大声。三弟也来了,忙前忙后打电话联系殡仪馆。老周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觉得像在看一出很熟悉的戏。

分账的时候大姐说:"住院费我出一万,剩下的你跟老三分。"三弟说:"我出了一万了,剩下的也不该我了。"

老周说:"都我出了。不用分。"

大姐和三弟都看着他,有点意外。老周说:"以后家里的事,你们也不用操心了。该我做的我都做了。"

他没有说狠话,没有翻脸,没有拍桌子。他只是说了一个事实。那个事实落地以后,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大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三弟低下了头。他们都知道老周说的是什么意思。不是赌气,不是绝交,是他把那扇门轻轻关上了。不再期待,不再抱怨,不再替所有人兜底。门关上以后,他在门的这一边,他们在那一边。就这么简单。

办完后事那天晚上,老周一个人回了家。秦梅在客厅看电视,看了他一眼:"办完了?"老周说:"办完了。"秦梅说:"那个房子的事——"老周说:"明天办。"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坐在椅子上。桌上摊着一张对账单,是这几天医院的开销清单。旁边放着一本旧相册,不知道什么时候秦梅从柜子里翻出来的,大概是收拾东西时碰出来的。

他随手翻开,第一页是他跟秦梅结婚那年的照片。两个人站在老房子门口,秦梅穿着红裙子笑得很用力。他自己也笑着,但那个笑看起来像是在完成任务。

翻了几页,看到一张三个人在老屋门口的合影。父亲站得很直,手背在身后。母亲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站在中间,瘦,肩膀窄,像一棵没长开的树。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父亲的脸很年轻,眼神很平静。他想,父亲这辈子也没挣到什么大钱,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母亲也是。他自己呢,做了十年生意,也没发什么财。老老实实,坎坎坷坷。

他想起一句话:老实善良的人永远发不了大财。他以前不信,现在信了。但他想了想,也不打算改。他只是不想再当那种老实到没边的人了。

老实不等于窝囊,善良不等于谁都不得罪。你可以不变成坏人,但你不能连保护自己的勇气都没有。你可以接受平凡,但不能把平凡当成窝囊的借口。

四十多岁的人了,该接受自己的平凡了,也该接受父母的平凡了。再过些年,还得接受孩子的平凡。这三个平凡,他一个都躲不掉。

但接受平凡不是认命,是终于不跟自己较劲了。是知道自己就这么大个摊子,但这个摊子是自己的。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秋雨,不大不小,打在窗户上像有人在轻轻叩门。老周走到窗边,看见楼下有人打着伞慢慢走,有人没带伞,缩着脖子往单元门跑。

他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别人的屋檐再大,不如自己有把伞。

他在窗前站了几分钟。雨没有停的意思。路灯把一条橘黄色的光带投进书房,落在地上。他关了灯,坐在椅子上没动,听了一会儿雨声。

外面还在下。但他有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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