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理不在声高。 喊要是有用，人人都自带一个大喇叭。
这话不是从书上抄来的，是我妈拿一辈子给我做出来的。她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翻来覆去跟我念叨的就这一句。她没念过书，不知道这六个字最早是从哪儿传下来的。她更不知道，两千多年前有个叫蔺相如的人，把这句话当命在用。
我年轻时候不信。占了理还不出声，那不是让人当软柿子捏吗。二十五那年，我在办公室里跟人拍过一回桌子，话说得难听，一句把对方顶得脸通红，出了门我还挺得意，觉得自己这仗赢得漂亮。其实打那以后，那条街上再没一个人愿意跟我搭伙做事。人家不记你的仇，人家只是不想跟一个动不动拍桌子的人沾上关系。
蔺相如和廉颇的那个事儿，得从一条巷子说起。
蔺相如的车在巷子口拐了个弯，让到一边，因为前头过来的是廉颇的车马。
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满邯郸城都在传这件事，说赵国的上卿蔺相如，怕将军廉颇怕到了骨头里。廉颇不服也有他的道理，他打了一辈子仗，身上全是伤，蔺相如就凭一张嘴，一下子爬到他头上去了，所以廉颇放出一句话，我只要见着他，就当面羞辱他一顿。
换我是廉颇，那时候估计也忍不住。
《史记》里写，蔺相如手底下几十个门客先受不了了，一块儿来请辞，说我们撇家舍业跟着您，图的是您那身骨气，如今您跟廉将军同朝为官，人家当众骂您，您连面都不敢露，我们实在没脸再待下去。
蔺相如把人拦下来，大家先别着急，我问你们句话，各位说廉将军跟秦王，哪个更难惹。
门客说，那当然是秦王。
蔺相如说，秦王够威风了吧，我敢在他朝堂上当面顶他，把他底下那帮大臣一块儿骂了，我会怕一个廉将军吗？秦国那些年不敢动赵国，就因为赵国有我们两个人在，两只老虎要是真斗起来，没有一只能活着走出去，我躲着他，不是我理亏，是把国家那件急事搁在前头，把我这点个人恩怨搁在后头。
大家说是蔺相如真的怕廉颇吗？
老子在《道德经》里给这种活法起过名，叫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说白了就是，正因为你不伸这只手，天下没一个人能从你手里抢走东西。这话乍一听是有点绕，简单说就是你心里只要不想，还有什么可争的呢？你想想蔺相如就明白了，他躲了那么些天，朝堂上谁也没少他一块肉，满城人反倒都看清了，谁的心大，谁的心小。
您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理是拿来把事办成的，不是拿来顶在头上给人看的。你手里有张地图，不等于你到了地方，这两样差得远。
我妈那几年怎么过的，我只说一件。
我家刚盖了新房，房后留了窄窄一条走道，隔壁老李家的媳妇说那条道是她家祖上留的，得让我家让出来，我妈说这地契上都写着呢，话是这么说，她也没去跟人吵，有天下午，那媳妇站在自家门口冲着我家这边骂，一句接一句，前街后巷的人都出来看，我扒着窗棂大气不敢出，那天的事我记住的就一样，我妈在做什么，她坐在堂屋的灯底下纳鞋底，锥子扎一下，线拉一下，扎一下，拉一下，手上没停过，骂声从院墙那边一阵一阵过来，她连头都没抬。
第二天早晨她照旧去井台洗衣裳，老李家媳妇也在，我妈跟她打招呼，说洗衣服呢，那媳妇默默的哼了一声，头也没抬，我妈也不多说了，自己洗自己的。
要按说我妈应该占理吧，我们家的地契确实写着呢，可她一回也没想过拿出来，让大家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蔺相如那边呢，他躲了那么久，后来廉颇自己背着一捆荆条上了门，光着膀子跪在院子里认罪，说我是个粗人，不知道您的心胸宽到这份上，这两个人后来成了刎颈之交。
廉颇那一跪，跪的不是蔺相如的官位，跪的是自己那颗心。
这种事史书上还多着呢。唐朝的娄师德官做到宰相，他弟弟要外放去做刺史，临走那天来辞行，他问弟弟，咱家这官做得太满了，如果有人眼红，故意使坏，你打算怎么办呢。弟弟说，从今往后，就算有人把唾沫吐到我脸上，我自己擦干净就是了，绝不给哥哥添麻烦。娄师德摇头，说这正是我担心的，人家吐你，是恼了你，你擦了，就是逆着他的意思，那更恼，你别擦，让它自己干。
你看看什么样的胸怀才能说出这样的话呢？
这话搁今天，比三十年前还管用。你看现在，人为什么容易上头呢，是因为占理这件事变得太便宜了，以前你在村里跟人吵，得当面吵，一嗓子出去前后街都听见，你自己也得掂量掂量，现在隔着手机，一句话敲出去，不用看脸，不用担后果。
人这一辈子，输在嘴上的次数，比输在事上的多。
我这么讲，不是让人遇事都往肚里咽，有些理必须争，有些账必须算清楚，不然人家当你好欺负。关键不在争不争，在你争的是哪一样，是要这件事过去，还是要他低头。
奔着让他低头去的，多半两样都落空。
我妈那六个字，我用了三十年才听明白，占了理的人嗓门一大，剩的那半，等于是自己扔出去的。
下回你火上来，先别急着张嘴啊，在心里问自己一句，我是想把这件事办了，还是想让他认个错。
“我这么一说，你心里大概已经冒出来一个人了”。
你刚想起的那个人，就是。
我今年43，我妈76了，一到冬天手上还是裂口子。前些日子我回村，赶上她站在门口，隔条街有人喊她，她摆摆手，说不掺和，转身进了屋。
我站在院里，看她把门帘掀起来，又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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