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年雨夜我背邻村女过河,厚脸皮讲:你要给我当媳妇,我看中你
一九八二年秋天,雨下得又急又密。
那时候,村与村之间没有像样的路。两座山隔着一条河,河上只有几块被水冲磨圆的石头。平时过河,挽起裤腿就行。可一旦下大雨,山洪从上游冲下来,河水会在半个时辰里涨到腰那么深,连大人也不敢轻易过去。
我二十二岁,家里排行老二,父亲去得早,母亲常年咳嗽,家里还有两个没成年的弟弟。
我在村里的木匠铺帮工,挣不了几个钱,平时给人打柜子、修门窗,谁家有红白喜事,也过去搭把手。那几年,村里人都觉得我老实,只有一样不好,嘴硬,脸皮也厚,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邻村有个姑娘,叫秀云,比我小一岁。
她不是那种一眼就让人惊艳的姑娘。她的眉毛细,眼睛也不大,平时总把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肩后。可她做事利落,挑水时步子稳,插秧时腰一直挺着,谁家请她帮忙,她从不磨蹭。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河边。
那年春天,河水刚退,她蹲在石头旁洗一篮子衣裳。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眼睛上,她腾不出手,只能低头用肩膀蹭。
我站在对岸看了半天。
她抬头发现我,问:“你不过河,站那儿看什么?”
我说:“看你洗衣服。”
她把一件湿衣裳朝我甩过来,没甩到我,落在了水里。
“有毛病。”
我笑着捡起衣裳,踩着石头过了河,把衣裳递给她。
她说了声谢谢,低头继续搓衣服,没再理我。
从那以后,我总能在河边碰见她。
有时候是她挑水,有时候是她背柴,有时候是她赶着一群鸭子往村里走。我每次都装作刚好路过,哪怕手里没东西,也要在她旁边站一会儿。
她早看穿了,却从不点破。
我们两个村的人也慢慢看出些意思来。有人在木匠铺里笑我:“长根,你天天往河边跑,河里是不是藏着媳妇?”
我嘴上说没有,心里却已经认定了。
那时我没有钱,没有新房,也没有像样的聘礼。家里那几间土坯房,东墙还裂着一道缝。母亲知道我的心思,起初只叹气。
“人家姑娘勤快是好,可你不能光凭一时热乎,就耽误人家。”
我说:“我会对她好。”
母亲咳了两声,说:“对人家好,不是光靠嘴。你要让人家看见日子能过下去。”
我知道母亲说得对。
可我见到秀云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往她身边凑。
她有一次问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正在给她修一把断了柄的镰刀,听见这话,抬起头说:“想跟你说话。”
“每天都有话说?”
“有。”
“说完了吗?”
“没呢。”
她瞪了我一眼:“你脸皮真厚。”
我说:“要是脸皮薄,媳妇早让别人挑走了。”
她拿起镰刀柄作势要打我。我躲开了,她却忍不住笑了一下。
就是那一笑,让我更加确定,她心里不是完全没有我。
可确定归确定,真要说出口,我又怕说错。
我怕她拒绝,也怕她答应得太勉强。
直到那场雨。
那天是秋收前最后一阵大雨。天刚擦黑,雨就从山上压下来,屋瓦被打得噼啪乱响。木匠铺早早关了门,我回家吃过饭,正准备把院里的柴禾搬到檐下,忽然听见河那边有人喊。
声音被雨打得断断续续。
“有人吗?”
我把手拢在嘴边回喊:“谁?”
那边沉默了一下,又喊:“是我,秀云!”
我心里一紧,抓起墙边的蓑衣就往外跑。
母亲在屋里问:“这么大的雨,你去哪儿?”
“河边看看!”
“别过河!”
我没答应,已经冲进了雨里。
到了河岸,我看见秀云站在对面一块高石头上,身上的蓝布衫全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她脚边放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是两包药,还有几块刚买的粗布。
河水已经涨过石头,浑浊的水打着旋往下冲。
她不敢过来,我也不敢让她过来。
“你怎么还没回去?”我朝她喊。
“我娘发烧,药在我这里!”她抹了一把脸,“我下午去镇上了,回来时水已经涨了!”
“你就在那边等着,我去叫人!”
“别叫人!”她声音发颤,“我爹和弟弟都不在家,我娘一个人在屋里,我得赶紧把药送回去。”
我看了一眼河水。
那时候我还没有想太多。只觉得她既然过不来,那我就过去接她。
我把蓑衣脱下来,拴在腰上,先找了根粗树枝试水。第一步踩下去,水已经到了大腿。第二步,水流猛地一冲,我整个人差点被带倒。
秀云在对岸喊:“你别过来!”
我咬着牙说:“你不是要回家吗?”
“水太大了,你过不来!”
“我试试。”
“别试!”
她喊得急,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抓紧树枝,一点点往前挪。水里的石头滑得厉害,脚底几次踩空,河水撞在腿上,像有人不停推我。
走到河中间时,一股水冲过来,我膝盖一软,差点跪进水里。
秀云吓得尖叫:“长根!”
我赶紧稳住身子。
她站在对岸,脸色比雨还白。
我冲她喊:“别叫,叫得我心里乱!”
“你快回来!”
“回来干什么?看你在那边等着?”
“我不要你管!”
“你以为我想管?”
她愣了一下。
我借着水声继续喊:“我就是想管你,怎么了?”
她没说话。
我终于挪到她面前,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她的手冰凉,整个人都在发抖。
“把药给我。”我说。
“你先回去!”
“药给我!”
她把竹篮护在怀里,摇头说:“你拿着药,我跟不上你。”
“那就跟着我。”
“我过不去。”
“我背你。”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脚下翻滚的河水,立刻摇头。
“不行。”
“有什么不行?”
“水太大了,你背不动我。”
“我天天扛木头,比你重的也扛过。”
“这是河,不是平地!”
“那我就踩稳一点。”
她死死抓着竹篮,声音里有了恼意:“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要是摔下去怎么办?你娘还在家等你!”
我看着她湿透的脸,忽然觉得胸口那点藏了几个月的话,再不说就要憋坏了。
我伸手夺过她怀里的竹篮,挂到自己脖子上,又转过身,在她面前蹲下。
“上来。”
秀云站着不动。
“我说了不行。”
“你不上来,药送不回去,你娘就得等。”
“我可以自己走。”
“你走两步试试。”
她刚往前迈了一步,脚就被水里的石头绊了一下。我一把抓住她,等她站稳后,背对着她蹲下。
“上来。”
她的手按在我肩上,却没有趴下来。
“长根,你别胡闹。”
我回头看她:“我哪次跟你胡闹了?”
“你天天在河边等我,难道不是胡闹?”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雨水从她的发梢往下滴,落在我脖子里,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盯着她的眼睛,厚着脸皮说:“你要给我当媳妇,我看中你。”
这句话说出来,周围像突然安静了。
明明雨还在下,河水还在响,可我听不见别的声音了。
秀云的手停在我肩上。
她像是没有听清,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你说什么?”
我知道自己已经说出口了,索性把脸皮再放厚些。
“我说,你要给我当媳妇。我看中你了。”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睛睁大,手指还搭在我的肩膀上。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流,她竟然忘了擦。
她没有骂我,也没有立刻转身走,只是直直看着我。
我心里忽然没底了。
“你要是不愿意,也可以先不回答。”我说,“但先上来。水都快淹到我腰了。”
她还是不动。
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脸色有些发白,呼吸也乱了。
“秀云?”
她像是被我叫醒,猛地收回手,后退了一步。
“你……你怎么能在这时候说这个?”
“什么时候说都一样。”
“怎么会一样?我娘还等着药,我人在河边,你就说要我给你当媳妇?”
“因为我今天看见你了。”
“你以前没看见过我?”
“看见过。”
“那你为什么偏偏现在说?”
我想了想,老老实实回答:“因为河水太大,我怕今天不过来,以后就没机会说了。”
她怔住了。
我知道这话听着不吉利,可那一刻我真是这么想的。
我们村里每年都有人被水冲走。山里的河,涨起来没有道理,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秀云低头看着脚下的水,嘴唇抿得很紧。
“你这是拿我娘逼我答应?”
“不是。”
“那你为什么非要现在说?”
“我不想等了。”
“等什么?”
“等你哪天被别人说走。”
她抬头看我,气得眼圈都红了。
“你以为我是东西?谁说一声就跟谁走?”
“我没这么想。”
“你就是这么想的。”
“我只是怕。”
这句话说出来,她反倒不吭声了。
我抓紧手里的树枝,迎着雨说:“我家里穷,房子也破,聘礼可能没有别人家多。可我不是今天心血来潮。我看中你很久了。你要是不喜欢我,就告诉我,我不缠你。可你要是也有一点点愿意,就先让我把你背过去。”
她咬着嘴唇:“你这是求亲,还是趁火打劫?”
“算求亲。”
“哪有人在河里求亲?”
“我。”
“你还挺理直气壮。”
“我不理直气壮,怕你不信。”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问:“你娘知道吗?”
“知道我喜欢你。”
“她同意吗?”
“她说只要我能把日子过好,就不拦我。”
“你能把日子过好吗?”
“我会。”
“你凭什么说会?”
“凭我有两只手。”
她又不说话了。
雨越下越大,水已经涨到了我的腰。树枝在水里被冲得不停弯曲。我能感觉到脚底的石头在动,胸口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
我怕她再拒绝,也怕她就这样站着不动。
“秀云,上来。”我第三次说,“你可以不答应我,但你先让我背你过河。”
她问:“你要是背我过去,我还是不答应呢?”
“那我就认。”
“你不后悔?”
“后悔什么?”
“你费这么大劲,又淋成这样,最后我不嫁你。”
我咧嘴笑了一下:“那说明我眼光不行,活该。”
她被我气得抬手打了我一下,手掌落在我肩膀上,却轻得像没有力气。
“你真是厚脸皮。”
“你早就知道。”
“我还没答应。”
“我也没说你已经答应。”
她看着我蹲在水里的背,终于把竹篮拿下来,递给我。
“先把药护好。”
我把竹篮挂到胸前,用蓑衣盖住。
她又站了片刻,才慢慢趴到我背上。
她的手臂环住我的脖子,身子贴上来时,我感觉到她在发抖。
“抱紧。”我说。
“你别摔。”
“你抱不紧,我才会摔。”
她立刻收紧手臂。
我双手托住她的大腿,咬住牙站起来。
她比我想象中轻,可河水比我想象中重。她的脚离开水面后,所有重量都压在我背上。我刚迈一步,水流便狠狠撞过来。
秀云在我耳边喊:“慢一点!”
“我知道。”
“左边有石头!”
“看见了。”
“前面水深!”
“你别说了。”
“我害怕。”
我脚下一顿。
她说她害怕的时候,声音很轻,像个孩子。
我侧过脸说:“别怕,我在。”
她没有再说话,脸贴在我肩后,呼吸热热地落在我的脖子上。
我一步一步往前挪。
河水冲着我的腿,几次把我往下游推。我不敢低头,只能盯着对岸那棵歪脖子树。那棵树离我们只有十几步,可我走了很久,久到肩膀开始发麻,手臂也快失去力气。
走到最深的地方时,我脚下忽然一空。
身体猛地往下一沉。
秀云惊叫一声,手臂死死勒住我的脖子。
我呛了一口水,赶紧用树枝撑住河底,膝盖跪在了水里。
她的脸贴着我的脸,浑身发抖。
“长根,你放我下来!”
“放哪儿?”
“我自己走!”
“你一走,我就被冲走了。”
“那你就别背我了!”
“闭嘴!”
这是我第一次对她这么大声。
她愣了一下,手臂慢慢松了些。
我喘着气说:“你别乱动。你一乱动,我就站不住。你要是想让我把你背过去,就听我的。”
她安静下来。
我撑着树枝,重新找回脚下的石头。膝盖被石头硌破了,水里一阵阵刺痛。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竟然又站了起来。
秀云伏在我背上,过了一会儿,小声说:“你要是受伤了,我不会嫁你的。”
我咬着牙:“为什么?”
“我不想嫁个瘸子。”
“那你得看好了,我好着呢。”
“你还贫嘴。”
“我不贫嘴,怕你哭。”
“我没哭。”
“你脸上的水,都是雨?”
她没有回答。
等我走到岸边,她突然把脸埋进了我肩后。
我没有再说话。
我把她背上岸,又将竹篮取下来。她双脚落地时,腿软得站不稳,我只好扶住她的胳膊。
她看着我膝盖上的血,脸色变了。
“你受伤了。”
“小伤。”
“你还说小伤。”
“真是小伤,回去用草灰按一下就行。”
“不能用草灰。”
“那就用布包一下。”
“你听不听话?”
“你要是当了我媳妇,我就听。”
她又瞪我。
可这一次,她没有说不。
她抱起竹篮,转身朝村子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说:“你跟上。”
我问:“去哪儿?”
“去我家。”
“你不是急着送药吗?”
“那你还不快点?”
我跟在她身后。
雨幕里,她的背影很单薄。可我知道,从那晚开始,很多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她没有答应我,却也没有把我推开。
到了她家,我把药交给她。她娘躺在里屋,额头烫得厉害。秀云赶紧生火煎药,我站在门边,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
她端着药进屋前,回头看我。
“你回去吧。”
我说:“我等你娘喝了药。”
“你回去换衣服。”
“我不冷。”
“你嘴都紫了。”
“这是天生的。”
她忍不住瞪我:“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这才收起笑:“药喝下去我就走。”
她端药进去,过了半个时辰,她娘把药喝了,额头也没有先前那么烫。
我站在屋檐下,正准备离开,秀云拿了一块干布递给我。
“擦擦头发。”
我接过来,问:“你给别人擦过吗?”
“没有。”
“那我是不是第一个?”
“你再胡说,我把布拿回来。”
我赶紧把布按在头上。
她看着我膝盖:“坐下,我给你包一下。”
“不用。”
“坐下。”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决。
我在门槛上坐下来。她找出一点药粉,先用温水给我清洗伤口。水一碰到破皮的地方,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手上顿了顿:“疼?”
“你轻点。”
“刚才逞能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疼?”
“你在背上,我不能说疼。”
“为什么不能?”
“说了你会害怕。”
她低头给我缠布,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我装傻:“什么?”
“你少装。”
“我说过很多话。”
“你说要我给你当媳妇。”
她的手停在我的膝盖上。
屋外的雨还没有停,檐水一股一股往下落。
我说:“真的。”
“你看中我什么?”
“勤快。”
她的眉头皱起来。
我赶紧补充:“还会过日子。”
她更不高兴了:“就这些?”
“还会照顾人。”
“还是这些。”
我想了想,说:“你不会因为我穷,就当面笑话我。”
她低着头,手指慢慢收紧。
“我什么时候笑话过你?”
“所以我看中你。”
“就因为我没笑话过你?”
“这已经很好了。”
她抬起头,眼睛有些湿。
我说:“你别看不起自己。你做什么都认真,别人家姑娘愿意干的活,你能干,别人家姑娘不愿意干的活,你也能干。你对你娘好,对邻里也不坏。你不是谁家挑剩下的,你是我自己看中的。”
她静静看着我。
这一次,她没有说我厚脸皮。
她重新低下头,把布条系好。
“我没说要嫁你。”
“我知道。”
“你别到处乱说。”
“我没说。”
“要是你娘问,你也不能说我答应了。”
“我知道。”
“还有,你家房子太破。”
“我修。”
“你两个弟弟还小。”
“我养。”
“你娘身体也不好。”
“我照顾。”
“你自己呢?”
我愣住了。
她抬眼看我:“你拿什么养这么多人?木匠活又不稳定。”
我说:“我会多接活,晚上也能做。”
“你一天能做多少?”
“能做多少做多少。”
“那要是做不成呢?”
“我再想办法。”
“你总是说会。”
“因为我还没做,不能现在就说不会。”
她把剩下的布条收起来,轻声说:“长根,过日子不是一句会就够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站起来,端起药碗,背对着我说:“你今晚背我过河,是因为雨大,是因为我娘病了,也是因为你一时冲动。可婚姻不是过一条河,走过去就算完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我原本以为她没有拒绝,就是给我留了希望。可听她这么说,我才明白,她是在提醒我,不要拿一晚上的勇气当成一辈子的本事。
我站起身:“我知道了。”
“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
“你脸色不好。”
“我膝盖疼。”
她回头看我。
我笑了一下:“你说得对。那我先回去,等我把房子修好,把日子过出个样子,再来问你。”
她抿着嘴:“你不用为了我修房子。”
“不是为了你。”
“那是为了谁?”
“为了以后有人愿意住进来。”
她没有接话。
我转身走进雨里。
走到院门口时,她忽然在身后喊:“长根!”
我回头。
她站在屋檐下,手里还拿着那块给我擦头发的布。
“你膝盖不能碰水,回去让你娘给你重新包。”
“知道了。”
“还有……”
她犹豫了半天,才说:“你今晚说的话,我会想想。”
我点点头:“你慢慢想。”
她看着我:“不是让你等一辈子。”
“我不敢。”
“那就好。”
我笑了笑,转身回了村。
可我嘴上说不敢,心里却已经等定了。
那场雨后,我开始修家里的房子。
我把东墙重新垒了一遍,又从山上砍来木料,给堂屋换了两根梁。白天在木匠铺干活,晚上回家做小板凳、小木箱,拿到集市上去卖。
母亲心疼我,劝我别拼命。
我说:“房子总要修。”
她问:“是为了秀云?”
我说:“也是为了我自己。”
母亲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话。
秀云没有立刻给我答复。
她还是会到河边洗衣服,还是会去山坡上割草,见到我时也会停下来聊几句。只是我不再像从前那样厚着脸皮跟着她。
她挑水,我就帮她把扁担送到岸边。
她背柴,我就帮她把柴捆紧。
她说不用,我就把东西放下,不再硬抢。
有一天,她问我:“你最近怎么变了?”
我说:“变什么?”
“以前我说不用,你偏要帮。现在我说不用,你真的就不帮了。”
“你不愿意,我就不帮。”
她低头踢着脚边的小石子:“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我以为对你好,就是替你做决定。”
“现在呢?”
“现在知道了,你愿意让我帮,我才帮。”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这句话,是我从她那里学来的。
她没有因为我在雨夜背过她,就欠我一个答复。她也没有因为我说看中她,就必须接受我。
我若真想让她当媳妇,首先得让她相信,我看中的是她这个人,不是看中一个能干活、会照顾人的姑娘。
入冬前,房子修好了。
堂屋的墙面还不平,窗纸也补了好几处,可至少不漏雨了。母亲把那间靠里屋的小房子收拾出来,准备给我以后成亲用。
我去镇上买了一块红布,回来后被母亲发现。
她问:“买这个干什么?”
我说:“等她点头。”
母亲没笑我,只把红布叠好,放进柜子里。
“长根,”她说,“人家姑娘要是一直不点头,你也不能逼她。”
“我知道。”
“你要是为了娶她,把自己逼得太紧,她心里也不会踏实。”
“我知道。”
“你真知道?”
我看着窗外刚垒好的墙,说:“她不愿意,我就等。等不到,我也不能怨她。”
母亲叹了口气:“那就好。”
春天来时,秀云的娘病好了不少。
她爹从外地做短工回来,听说我雨夜背秀云过河,专门到我家看了一回。那天他坐在堂屋里,抽着旱烟,问我:“你想娶我闺女?”
我说:“想。”
“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很久了。”
“你拿什么养她?”
“木匠活。”
“一个木匠能养几口人?”
“我家里人多,但我会分开算。我娘的药不能少,弟弟们能干活后就让他们自己挣。秀云嫁过来,不是来替我养家的,我会给她单独留出日子。”
他说:“你说得倒好听。”
“我知道现在还不够好听。可您可以看我怎么做。”
他吸了一口烟,没有再问。
秀云一直坐在灶边,手里捏着一根柴禾,始终没有抬头。
那天晚上,她送我到河边。
河水不深,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她问:“你跟我爹说,嫁过来不是替你养家,是真的吗?”
“真的。”
“可你娘病了,弟弟们又小,我嫁过去,难道不管?”
“你愿意管,是你的心意,不是你的责任。”
“你把话说得这么清楚,是不是怕我以后反悔?”
“是。”
“怕我反悔什么?”
“反悔嫁给我。”
她停下脚步:“那你还来问我?”
“因为我想娶你,但不想把你困住。”
她看着我,过了很久,说:“那天晚上,你说看中我,我一直不高兴。”
我心里一紧:“为什么?”
“你说得太快,也太满。我怕你看中的只是雨夜里那个需要你背过去的我。”
我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后来我看见你修房子,看见你把挣来的钱分成几份,看见你娘咳嗽时你半夜起来煎药,也看见你弟弟闯祸时你没有打他们,只让他们把摔坏的木凳修好。我才知道,你不是只会在河里逞强。”
我问:“那现在呢?”
她轻轻抿了抿嘴。
“现在我还是觉得你脸皮厚。”
“这个没变。”
“但我不讨厌。”
我心里一热:“那就是愿意?”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要是以后嫌我管得多呢?”
“你管得对,我就听。”
“我要是嫌你家里麻烦呢?”
“我们一起想办法。”
“我要是想回娘家住几天呢?”
“你就回去。”
“我要是跟你吵架呢?”
“我不躲。”
“你要是做不到呢?”
我看着她,说:“你就不嫁我。”
她垂下眼睛,轻声说:“这还差不多。”
我激动得往前一步:“那你——”
“先别急。”
她伸出手,挡在我胸前。
“我可以答应你,但有话要说在前面。”
“你说。”
“第一,你不能因为那晚背过我,就觉得我欠你。”
“我不觉得。”
“第二,你不能拿你娘和弟弟压我。家里的事要商量,不能什么都让我一个人扛。”
“好。”
“第三,我想做什么,要跟你说,但不能事事都听你。你不能因为是男人,就觉得自己说了算。”
我点头:“好。”
“第四……”
我忍不住问:“怎么还有第四?”
她瞪我:“你不是说让我说?”
“你说。”
“你以后再背我过河,得先问我愿不愿意。”
我一愣,随即笑了。
“这一条我答应。”
“你笑什么?”
“我想起那天你明明怕得要命,还一直说不用我背。”
“我那是怕你出事。”
“那你后来为什么趴上来?”
她别开脸:“因为你已经蹲在那里了。”
“所以你是心疼我?”
“你再问,我就反悔。”
我立刻闭嘴。
可那晚回家,我还是在被窝里笑了半宿。
我们定下婚事后,没有大摆宴席。
两家都不宽裕,母亲拿出攒了很久的布票,给秀云做了一身新衣。秀云娘送来两床旧棉被,里面的棉花虽然不新,可晒得很松软。
我把那块红布裁成两条,一条做了窗帘,一条给秀云缝了个小布包。
她拿到布包时,问我:“你就送这个?”
我说:“我手里只有这些。”
她把布包翻过来,看见里面缝着一只小木扣。
那是我自己削的,削得不圆,边角还有些毛刺。
她摸了摸,说:“挺好。”
我问:“不嫌寒酸?”
“我嫌你话多。”
“布包呢?”
“留下。”
婚礼那天没有大雨,只有薄薄的雾。
我们从邻村走过来,还是要经过那条河。河水刚好没过脚背,秀云提着裙摆,小心地踩着石头。
我伸手扶她。
她说:“不用,我自己能走。”
我马上松开。
她走了两步,又把手伸过来。
我握住她的手。
“这次是你主动的。”我说。
“你少得意。”
过河后,村里来了些亲戚和邻居。没有锣鼓,也没有花轿,只有两张拼起来的桌子,桌上摆着几碗肉和几盘家常菜。
有人笑我:“长根,你当初背人家过河,是不是早就算好了?”
我说:“算好了。”
秀云端着茶从旁边经过,脚下一顿。
那人问:“算好什么?”
我说:“算好她一定会嫌我脸皮厚。”
满屋子人都笑了。
秀云脸红了,趁没人注意,在我胳膊上掐了一下。
我疼得吸气,却不敢出声。
晚上送走客人后,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红布做的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摆动。那块我削得不圆的木扣,正扣在布包上,挂在她的床头。
她坐在床边,低头整理衣角。
我站在桌旁,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在河里,我敢对着大雨说要她当媳妇。如今她真的成了我媳妇,我反倒紧张得手心出汗。
她看了我一眼:“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
“想什么?”
“想我是不是该再说一遍。”
“说什么?”
我走到她面前,认真看着她。
“秀云,你要给我当媳妇,我看中你。”
她愣了一下,随即抬头瞪我。
“今天才成亲,你又说这个?”
“我怕你忘了。”
“我没忘。”
“那你还愿意吗?”
她看了我很久,伸手拉住我的衣角。
“我愿意。”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可她又补了一句:“但不是因为你那晚背我过河。”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后来知道,背我过河不等于我欠你一辈子。”
我没有说话。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慢慢说道:“那晚我愣住,不是因为你说得多动听,是因为我没想到,你会在那样的雨里,把心里话直接说出来。那时候我觉得你冒失,觉得你厚脸皮,也觉得你不把婚姻当回事。”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你只是先看中了我,后来才学会怎么跟我过日子。”
我笑了:“这也算夸我?”
“算。”
“那你再夸一句。”
“你得寸进尺。”
“我脸皮厚。”
她低下头笑了。
婚后的日子没有突然变得轻松。
我娘的咳嗽还是没有好,弟弟们也常常闯祸。秀云嫁过来后,确实帮了不少忙,可她从来没有把自己埋进家务里。
她会跟我一起下地,也会在晚上点着油灯学记账,把家里每个月的米、油、药钱分开写在本子上。
有一回,我接了太多活,连续几天没睡够。她劝我少接一点,我不听,结果在削木头时割破了手。
她当时气得摔了抹布。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肯拼命,所有事情就会变好?”
我说:“不拼怎么变好?”
“可你拼命,不代表别人就能安心。”
“我不干,难道让你干?”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红着眼睛说:“我是不想刚过上日子,就得照顾一个把自己累坏的人!”
我愣住了。
她转身进屋,关门前又说:“你总说你有两只手,可你只有一条命。”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顶嘴。
第二天,我把木匠铺的活重新排了一遍,只接自己能按时做完的。弟弟们也被我叫到跟前,告诉他们家里的活不能全压在我和秀云身上。
小弟不服气,说:“我们还小。”
秀云在旁边说:“小不是不做事的理由。你们不会,就从扫院子开始学。”
两个弟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终于拿起了扫帚。
后来,我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我以前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替她挡风雨,替她做决定,把所有重东西都抢过来。
可秀云让我明白,真正过日子,不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背在背上,而是两个人都能站稳,必要时再互相扶一把。
几年后,河边修起了一座木桥。
桥不宽,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走过。桥是村里几个木匠一起搭的,我也出了力。最后一根木板钉好时,秀云正站在岸边,手里牵着我们的女儿。
女儿那时四岁,走路还不稳,非要我抱。
我把她抱起来,秀云却说:“别总抱,她自己能走。”
女儿撅嘴:“爹抱我。”
我看着秀云。
她说:“抱一会儿可以,不能一直抱。”
我笑着把女儿放下来,牵住她的手。
三个人一起走上木桥。
走到桥中央,女儿指着下面的河水问:“爹,你以前是不是在这里背过娘?”
秀云脸色微微一变:“谁告诉你的?”
女儿说:“奶奶说的。”
我赶紧接话:“是,你娘那时候不会过河,爹背她过去。”
“娘为什么不会?”
“因为雨太大。”
“那娘后来就给爹当媳妇了吗?”
秀云瞪了我一眼。
我说:“后来你娘想了很久,才答应。”
女儿又问:“爹为什么要背娘?”
我说:“因为爹看中你娘。”
“看中是什么意思?”
秀云牵着女儿往前走:“就是觉得你娘很好。”
女儿歪着头:“那爹一开始就觉得娘好吗?”
秀云没有回答。
我说:“一开始觉得好,后来才知道,她比我想的还好。”
她的脚步慢了一下。
女儿又问:“那娘一开始觉得爹好吗?”
秀云看着我,故意说:“一开始觉得你爹脸皮厚。”
我说:“现在呢?”
她牵着女儿的手,走过桥面最后一块木板。
“现在还是觉得脸皮厚。”
我故意叹气:“这么多年,一点没变。”
她回头看我,眼里带着笑。
“不过,厚脸皮也有厚脸皮的好处。”
“什么好处?”
“敢在雨里过河。”
“还有呢?”
“敢把心里话说出来。”
“还有呢?”
“敢承认看中了谁,就一直把日子过给她看。”
我站在桥上,看着她们母女走远。
河水仍旧从山里流下来,春天清,夏天急,秋天凉,冬天浅。那一晚的石头早被水冲挪了位置,连我膝盖上留下的疤,也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白印。
可我一直记得一九八二年那个雨夜。
记得秀云站在河对岸,浑身湿透,怀里抱着给母亲买的药。
记得我蹲在涨到腰间的河水里,厚着脸皮对她说:
“你要给我当媳妇,我看中你。”
她当时当场愣住,愣到连雨水流进眼睛都忘了擦。她没有马上答应,也没有因为我救她一次就把自己交给我。
她只是趴在我背上,让我先把她背过那条河。
后来,她用很多年的时间,看我是不是只会在雨夜里逞强,看我是不是把一句喜欢,真正过成了一辈子的责任和尊重。
而我也用很多年的时间,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看中一个人,不是把她背到对岸,就以为她从此属于自己。
是她走下你的背,仍然愿意把手交给你。
是河水涨起来时,你愿意护着她;河水退下去时,也愿意让她自己走。
是你可以厚着脸皮说出喜欢,却不能厚着脸皮替她做决定。
那座木桥建好后的第一个雨夜,我和秀云站在窗边,看着雨水从屋檐落下。
她忽然问我:“要是那天晚上,我就是不肯让你背呢?”
我说:“那我就把药送过去,再回来陪你等水退。”
“你还会不会说那句话?”
“会。”
“都那样了,你还说?”
“会。”
“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因为我还是看中你。”
她笑着推了我一下:“你这人,一辈子都改不了。”
我握住她的手。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屋里却很暖。
我看着她,还是像很多年前那样,认真又厚脸皮地说:
“秀云,你要不要再给我当一回媳妇?”
她没有愣住,也没有骂我。
她只是把手指扣进我的指缝里,轻声说:
“这一回不用你背,我自己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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