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我盯着那个红点看了三秒。

视频里周莉踮着脚,后腰抵在宴会厅角落的消防栓上,那个男人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扣着她后脑勺。

她今天穿的墨绿色缎面旗袍是我上个月在商场刷了四千三买的,她嫌贵,我说你穿好看。

现在旗袍后腰那块被消防栓的金属棱角硌出一道褶。

宴会厅里敬酒声一浪高过一浪,主桌上老同学王胖子正扯着嗓子喊新郎官再干一杯。

没人注意到角落那对男女。

我站在取餐台旁边,手里端着的果汁杯子外壁凝了一层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

那个男人我认识。

赵磊,周莉大学时候的初恋。

十年前周莉妈嫌赵磊家里穷,硬生生把他俩拆散。

赵磊后来去了南方,听说混得不错,今天开着一辆黑色奔驰来的,车钥匙就扔在酒桌上。

我退出视频界面,点开家族群。

群里四十七个人,我妈,我爸,我姑,我舅,周莉她爸她妈都在。

最新一条消息是二姨发的,说今天超市鸡蛋三块五毛八一斤,比上周便宜两毛。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

周莉和赵磊还站在那。

赵磊低头说着什么,周莉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她哭了。

十年前她妈逼她分手她都没哭,现在她对着赵磊哭了。

我按了发送。

视频传上去用了七秒。

群里安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我妈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她声音都在抖:“小军,你在哪? 这是咋回事? ”
紧接着周莉她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没接。

她又打,我还是没接。

宴会厅里太吵,手机震动在裤兜里像一只困住的蜜蜂。

我端着果汁走到我们那桌坐下。

周莉的位置空着,碗碟干干净净,筷子还套着纸套。

我给自己夹了一块红烧肉,肥肉相间,烧得油亮。

吃了两口,手机又震,这回是我爸。

我调了静音,扣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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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过了十分钟,周莉从角落那边走过来。

她脸上已经看不出哭过的痕迹,口红重新补过,只是耳根还有点泛红。

她拉开椅子坐下,夹了一筷子清蒸鱼,说这鱼蒸得有点老。

我没说话。

她抬头看我:“你老看我干什么? ”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推到她面前。

群里已经炸了锅,我姑在问是不是搞错了,我舅发了一长串问号,我妈又发了一条语音,这次只有三个字:“你说话。 ”
周莉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下去。

“你录的? ”她声音很轻。

“嗯。 ”
“你什么时候录的? ”
“你踮脚的时候。 ”
她攥着筷子的手指节发白。

隔壁桌有人敬酒,酒杯碰在一起脆生生地响。

台上新郎新娘在玩咬苹果的游戏,底下人起哄笑成一片。

“陈军,你听我解释。 ”
我端起果汁喝了一口。

橙汁,婚宴上用的是果粒橙,十块钱一大瓶那种。

“赵磊他……他过得不好,他老婆得了癌症,晚期,他今天喝多了跟我说这些,我就是安慰他一下。 ”
“用嘴安慰? ”
周莉嘴唇哆嗦了一下:“就碰了一下,他凑过来我没反应过来。 ”
“你踮脚了。 ”
她不说话了。

我从兜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根出来,没点。

酒店不让抽烟,我就放在鼻子底下闻。

烟草的味道钻进鼻腔,我记得十年前第一次见周莉,她穿一件白色连衣裙,站在学校门口发传单,我过去搭话,她说你有烟味,站远点。

后来我戒了三年。

“陈军,我知道错了。 我跟他真没什么,就是今天见了面,想起以前的事,一时冲动。 ”
“你妈刚才打电话来了。 ”我说。

周莉猛地抓起手机,翻到家族群。

她妈在群里发了一条:“莉莉你给我滚回来。 ”她爸没说话,但退群了。

“你至于吗? ”周莉声音拔高了,旁边有人扭头看,“你发家族群? 你让我以后怎么见人? ”
“你俩亲的时候没想到以后怎么见人? ”
她眼圈红了,这回不是对着赵磊那种红。

她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刺耳一声响。

我以为她要走,她没走,她绕到我旁边,弯腰凑近我耳朵:“陈军,咱俩结婚八年,我什么时候对不起你过? 就这一次,你非要把事做绝? ”
她离我太近,香水味混着酒味往鼻子里钻。

这款香水是我去年双十一给她买的,三百多,她嫌贵,我说你喷好闻。

“赵磊开奔驰来的。 ”我说。

周莉直起身,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车钥匙就扔在桌上,我都看见了。 ”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台上新郎新娘开始敬酒了,第一桌就是主桌。

王胖子端着酒杯走过来,拍我肩膀:“陈军,一会儿喝完酒去唱歌,老地方,我订了包厢。 ”他看了一眼周莉,大概觉出气氛不对,讪讪地走了。

我站起来,把烟塞回烟盒。

周莉一把抓住我胳膊:“你去哪? ”
“上厕所。 ”
“你别走,我把话说完。 ”
“你跟他去说吧。 ”
我甩开她的手。

她指甲刮过我手腕,留下三道白印。

我往宴会厅门口走,路过角落那个消防栓,地上有一小片水渍,不知道是洒的饮料还是别的什么。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周莉还站在原地,旗袍后腰那道褶子还在。

她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没接。

又响,又没接。

第三次响的时候她接了,我听见她喊了一声“妈”,然后声音就低下去了。

我推开宴会厅的门,走廊里安静得不像话。

地毯是深红色,踩上去软绵绵的。

尽头是洗手间,我没进去,靠在墙上掏手机。

群里消息已经过百了。

我妈发了十八条语音,每条都在问怎么回事。

我姑说已经给周莉她妈打了电话。

我舅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周莉她妈在群里发了一条:“陈军,阿姨求你,把视频撤回去,有啥事咱关起门来说。 ”
我没回。

过了两分钟,周莉她爸重新进群了,发了一句话:“丢人现眼。 ”
然后他又退群了。

我把手机锁屏,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周莉追出来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闷闷的。

她停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胸口起伏得厉害。

“陈军,赵磊他老婆真病了。 我没骗你。 他今天就是心里难受,找我诉诉苦。 ”
“诉苦需要亲嘴? ”
“我说了就碰了一下。 ”
“周莉。 ”我把手机举起来,“我录了七分钟。 前面六分钟你俩说了什么,要我放给你听吗? ”
她的脸彻底垮了。

“你跟他从大学聊到工作,从工作聊到婚姻,你说你后悔当年听你妈的话,你说你嫁给我是因为年纪到了,你说你这八年过得没滋没味。 ”
周莉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走廊墙上。

“这些话,我放给群里听? ”
她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睫毛膏晕开,黑乎乎的一团。

她抬手去擦,越擦越脏。

“陈军,你不能这样。 咱俩还有孩子。 ”
“小宝今天在我妈那儿。 ”我说,“没让他来。 ”
“你想想小宝,他才六岁。 ”
“你亲嘴的时候想小宝了吗? ”
她不说话了,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旗袍侧面的开衩绷开,露出里面一截大腿。

走廊尽头有服务员推着餐车经过,看了我们一眼,匆匆走了。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周莉,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说。 ”
她抬起眼看我。

“赵磊今天来找你,事先约好的? ”
她犹豫了一秒。

就这一秒,什么都清楚了。

“他下午给我发的微信,说想见一面。 ”
“然后你就让他亲了? ”
“他说他老婆快不行了,他这些年心里一直放不下我。 ”
“他放不下你,早干嘛去了? ”
周莉又不说话了。

眼泪吧嗒吧嗒掉在酒店的地毯上,深红色洇成更深的红。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

走廊那头有人喊我名字,是我妈。

她穿着那件藏蓝色外套,头发乱糟糟的,大概是从家里直接赶过来的。

她身后跟着我爸,手里还攥着电动车钥匙。

“小军! ”我妈小跑过来,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周莉,又看我,“到底咋回事? 你发那视频啥意思? ”
“妈,你别管。 ”
“我不管? 群里都炸了! 你二姨刚才打电话问我是不是真的,我怎么说? ”
我爸在后面拽她袖子:“你小点声,这是酒店。 ”
我妈甩开他:“我小点声? 我儿子让人欺负了,我小点声? ”
周莉从地上站起来,脸上黑一片白一片。

她叫了声“妈”,我妈没理她。

“别叫我妈,我没你这样的儿媳妇。 ”
周莉她妈这时候从宴会厅里出来了,一路小跑,高跟鞋差点崴了脚。

她冲过来一把拉住周莉胳膊:“你疯了? 你干这种丢人事? ”
“妈——”
“别叫我妈! 你爸气得心脏病都快犯了! ”
两个妈面对面站着,一个要说法,一个要原谅。

我爸和周莉她爸站在各自老婆身后,一个攥着电动车钥匙,一个捂着胸口。

我退后两步,靠着墙。

走廊里全是人,我妈,我爸,周莉,周莉她妈,周莉她爸,还有几个听到动静出来的亲戚。

所有人都在说话,声音叠在一起,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只有周莉没说话。

她站在人群中间,低着头,旗袍上那道褶子还硌在我眼睛里。

我掏出手机,点开视频,又看了一遍。

七分钟,周莉踮了两次脚,赵磊摸了三次她的脸,最后分开的时候,周莉伸手整理了一下赵磊的衣领。

我把视频关了。

“陈军。 ”周莉她妈朝我走过来,眼睛红红的,“阿姨求你了,把视频撤回去。 莉莉知道错了,你给她一次机会。 ”
“阿姨,赵磊他老婆真得了癌症? ”
周莉她妈愣了一下,转头看周莉。

周莉点头。

“那你让她去照顾赵磊老婆吧。 ”我说。

周莉猛地抬头。

“从今天起,你爱去哪去哪。 小宝归我,房子归我,车归我。 你净身出户。 ”
“陈军! ”周莉她妈尖着嗓子喊了一声。

我妈在旁边拽我:“小军,你别说气话。 ”
我没理她,继续说:“家族群我不撤。 你爸妈也在群里,让他们看看自己养的好闺女。 ”
周莉她爸捂着胸口蹲了下去。

走廊里乱成一锅粥。

有人去扶周莉她爸,有人拉着周莉,我妈在哭,我爸在叹气。

服务员推着餐车又经过一次,这回没敢停,快步走了。

我靠着墙,把烟从兜里摸出来,这回点上了。

保安远远喊了一声“先生这里不能抽烟”,我没理他。

烟灰掉在深红色的地毯上,烧出一个黑色的小点。

周莉终于抬起头看我。

她眼睛肿了,妆全花了,旗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陈军,你真要这么绝? ”
“我绝? ”我把烟叼在嘴里,从手机里翻出家族群,往上翻。

周莉她妈刚才发的那条消息还在:“陈军,阿姨求你,把视频撤回去,有啥事咱关起门来说。 ”
“你妈让我关起门来说。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周莉,“可你俩亲嘴的时候,门关了吗? ”
周莉不说话了。

烟抽到一半,我掐灭了。

酒店大堂的钟敲了一下,晚上九点半。

宴会厅里婚礼还在继续,司仪在喊“新郎新娘送入洞房”,底下人笑成一片。

我转身往电梯走。

周莉在后面喊我,她妈也在喊,我妈也在喊。

我没回头。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负一楼。

地下车库很安静,只有排风扇嗡嗡响。

我找到自己的车,一辆开了六年的白色朗逸,右前轮上方有一道划痕,周莉去年倒车蹭的,一直没修。

坐进驾驶座,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

家族群还在震,我妈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她哭着说:“儿子你在哪,你回来,妈陪着你。 ”
我回了一条:“妈,我没事。 我回家。 ”
启动车子的时候,手机又亮了。

周莉发来一条私信:“陈军,赵磊老婆真的病了。 我没骗你。 ”
我没回。

她又发一条:“我知道你恨我。 但是小宝不能没有妈。 ”
我把手机锁屏,挂挡,踩油门。

车子驶出地库,外面在下雨,雨刮器嘎吱嘎吱刮着玻璃。

回到家,我妈已经先到了。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小宝在她怀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奥利奥。

我妈抬头看我:“决定了? ”
“决定了。 ”
“小宝怎么办? ”
“我带。 ”
我妈没再说话。

她把小宝抱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存折。

“这是你爸我俩攒的,八万块钱。 你拿着。 ”
“妈,不用。 ”
“拿着。 ”她把存折塞我手里,“打官司要钱。 ”
我低头看了一眼存折,封面磨得发白,打开,最后一笔存款是上个月存的,三千块。

窗外雨越下越大。

我妈去厨房给我煮面,锅碗碰撞的声音透过门传出来。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又震了一下。

周莉发来第三句话:“陈军,我错了。 真错了。 ”
我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暗下去又亮起来。

最后我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明天离婚。 ”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我妈端着一碗面出来,卧了一个荷包蛋,蛋煎得有点糊。

我埋头吃面。

荷包蛋咬开,蛋黄流出来,溏心的,是我喜欢的程度。

我妈坐在对面,手里攥着围裙角。

“儿子,你心里难受就哭出来。 ”
我摇摇头,把面汤喝干净。

碗底有一层油花,映出头顶灯泡的光。

“妈,我没事。 就是觉得这八年,跟喂了狗似的。 ”
我妈眼圈又红了。

我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

水哗哗冲在碗壁上,冲掉最后一点油花。

有些人的心,你捂了八年,还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