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个月工资条上那串数字,扣完税和五险一金,实打实打进卡里是四万三千二百块。
可每天早上在茶水间跟同事一块泡燕麦片的时候,我嘴里说的都是七千出头。
这事我瞒了整整三年。
公司是做工业设备售后的,我管着华东区二十几个大客户的维保调度。
这活儿看着不起眼,可哪台机器什么时候该换轴承、哪个厂子的生产线不能停超过四小时,全在我脑子里装着。
老板周总心里有数,前年给我涨到四万三的时候拍着我肩膀说,老陈,你这位置换谁我都睡不着觉。
可办公室里不一样。
小赵坐我隔壁工位,干了五年还是七千五,天天中午带饭,饭盒里永远是头天晚上的剩菜。
张姐负责开票,一个月六千八,儿子上初三,补课费一节课两百,她连奶茶都戒了。
我要是说我拿四万多,这屋子里的空气都得变味。
所以团建吃饭我抢着买单,但专挑人均六十的家常菜馆。
年终奖发下来我偷偷存着,换车还是那辆开了八年的朗逸。
老婆问我怎么不换,我说能开就行,她不知道我卡里躺着四十多万。
那天早上刚到工位,小赵凑过来压着嗓子说,听说了吗,周总九点要开全员会。
我问什么事。
张姐端着保温杯接话,还能什么事,上个月回款少了三成,老板脸都绿了。
九点整,会议室坐满了人。
周总站在白板前面,衬衫领子有点皱,平时梳得溜光的头发今天塌下来一绺。
他拿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了个35%,转过身来的时候嘴角往下压着。
公司遇到点困难,他说,全员降薪百分之三十五,从下个月开始,为期半年。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嗡嗡响。
小赵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张姐拧保温杯盖子的手停在半空。
我后排的刘经理干咳了一声,没人说话。
周总目光扫过来,停在我脸上。
老陈,你是老员工,带个头?
我点头。
行,公司有难处,大家一块扛。
散会以后小赵趴在桌上半天没抬头,张姐去楼梯间打了十分钟电话,回来眼眶红的。
我照常处理工单,打电话跟客户确认下周的维保排期。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赵问我,陈哥,你七千降百分之三十五,到手才四千五,房贷够吗?
我说够,紧一紧就过去了。
他叹了口气,我七千五降完四千八,我媳妇那个超市理货员一个月才三千二,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夹了两块给他。
第二天一早周总把我叫进办公室,门关上,百叶窗也拉下来。
他绕到桌子前面,递给我一根烟,我没接,他自己点上了。
老陈,昨天会上我没说全。
他吐了口烟,降薪是真的,但只降其他人。
你不一样。
我看着他。
你这位置不能动,动了整个华东区就瘫了。
他弹了下烟灰,我昨天跟几个股东商量了,给你涨百分之六,从这个月开始算。
我没说话。
他补了一句,这事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往外说。
办公室那帮人要是知道了,队伍不好带。
我点头。
明白。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张姐正好去接水,看了我一眼。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凉白开,回到工位继续排下个月的维保计划。
中午小赵没带饭,说媳妇昨天加班没顾上做。
我把自己饭盒推过去,他扒拉了两口,忽然抬头问我,陈哥,你工资到底多少?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天天带饭,饭盒里比我家吃得都好,他拿筷子戳着米饭,七千块钱养车养房,嫂子也不上班,你怎么撑的?
我把饭盒盖子扣上。
以前攒了点老本。
他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可下午我去财务送单子的时候,路过茶水间,听见张姐在里面跟出纳小声说话。
出纳说漏了嘴,说周总昨天让重做工资表,只有一个人跟别人不一样。
张姐问是谁。
出纳没接话,开水机咕嘟咕嘟响起来。
我端着空杯子回了工位。
月底发工资那天是周五。
下午三点多,手机短信响了,我瞟了一眼,四万五千八。
比上个月多了两千五百八,百分之六,一分不差。
小赵的手机也响了。
他看了一眼,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半天没动。
过了会儿他站起来去了趟厕所,回来的时候眼圈发红。
张姐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说降薪以后到手四千四,儿子的英语班续不上了。
下面一排同事跟着诉苦,有人说车贷要断,有人说要把烟戒了。
我没在群里说话。
下班的时候小赵跟我一块走到停车场。
他站在我车旁边,盯着那辆朗逸看了半天。
陈哥,他说,我总觉着哪里不对劲。
哪不对劲?
你说公司都降薪了,周总怎么还换了辆新车?
他指着停车场最里面那辆还没上牌的黑色奔驰,昨天刚提回来的,我亲眼看见他开进来的。
我没接话,拉开车门坐进去。
后视镜里小赵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缩着。
晚上到家,老婆做了四个菜,还开了一瓶红酒。
她问我今天什么日子,我说发工资了。
她笑了笑没再问,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
那顿饭我吃得心不在焉。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周总到底想干什么。
给我涨薪封口,把其他人往死里压,这账怎么算都不对。
第二天周六,我照常去公司加班处理一个紧急工单。
整层楼就我一个人,空调没开,电脑主机嗡嗡响。
路过周总办公室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是刘经理的声音。
周总,工资表我看了,老陈那个数是不是再想想?
底下人要是知道了……
周总打断他,老陈手里攥着二十几个大客户,他要是走了,公司直接关门。
给他涨百分之六才几个钱?
稳住他半年,等我把那几个客户转到小刘手里,到时候再说。
刘经理问,那小赵他们呢?
周总笑了一声,他们走了正好,应届生一个月四千五抢着干。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一次性纸杯被捏得变了形。
开水房离得远,可我觉得整层楼都能听见我心跳的声音。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把华东区所有客户的维保合同、联系人、设备型号、服务周期全部导出来,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
然后我拿起手机,翻到张姐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中午周总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老陈,周六还来加班?
有个急单要处理。
我说。
他点点头走了。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拿起手机给张姐发了条消息:张姐,你儿子那个英语班,我认识个老师,价格便宜一半,回头推给你。
她秒回:真的?
太谢谢你了老陈。
我又给刘经理发了条:刘哥,上次你说想换个组,我这边缺个调度主管,你有没有兴趣?
他过了十分钟才回:周总那边……
我说:你先考虑。
周一早上例会,周总照例讲了一通行业形势,末了说降薪期间大家多担待,等回款上来一定补给大家。
散会以后小赵拉住我,说陈哥,我媳妇昨天晚上跟我说,她超市那边招夜班理货,一个月多给八百,她想去了。
我说你媳妇身体扛得住吗。
他搓了把脸,扛不住也得扛,房贷不能断。
那天下午我约了三个大客户的设备科长吃饭。
地点选在公司附近那家他们常去的饺子馆,一人一盘饺子,二两白酒。
酒过三巡,我把话挑明了。
我说几位老哥,要是我换个地方干,你们跟不跟?
金属厂的老李放下筷子,你不在那公司了?
不在了。
他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你去哪我跟哪,这些年设备没出过一次大毛病,我信你。
另外两个也点头。
月底最后一天,周总又把我叫进办公室。
这回他脸上带着笑,递给我一个信封。
老陈,这是你上个月涨薪的差额,财务算错了,补给你。
我接过信封,没拆。
他又说,下半年可能还得辛苦你多跑跑客户,小刘那边刚上手,你带带他。
我说行。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把信封塞进抽屉最里面。
然后打开微信,给小赵发了个消息:晚上有空吗,哥请你吃顿好的。
他回:陈哥你别破费了,我最近手头紧。
我说:我请你,来就行。
晚上在小区门口那家烧烤店,我点了五十个串,两瓶啤酒。
小赵吃了几口就放下签子,说陈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给他倒满酒。
你上个月问我工资多少,我说七千。
今天跟你说实话,我实发四万三,降薪以后涨了百分之六,四万五千八。
他手里的杯子停在嘴边。
周总让我瞒着你们,说怕队伍不好带。
我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可我想了想,这队伍里要是连句实话都没有,那还叫什么队伍。
小赵把杯子放下,眼圈又开始泛红。
他张了几次嘴,最后说了一句,陈哥,我媳妇夜班别去了,行吗。
我拍了拍他肩膀,明天你跟我去个地方。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小赵、张姐,还有另外三个老同事,直接去了周总办公室。
周总看见我们几个人一块进来,脸上的笑僵住了。
老陈,你这是……
我把手机掏出来,点开一段录音。
周总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老陈手里攥着二十几个大客户,他要是走了公司直接关门……稳住他半年,等我把那几个客户转到小刘手里……
周总脸色变了,你录音?
我把手机收起来。
周总,降薪百分之三十五我没意见,可你一边给我涨薪一边让我瞒着大家,这事我干不了。
张姐站在我旁边,手攥着衣角,声音有点抖:周总,我儿子英语班都停了,你换奔驰的时候心里过得去吗?
小赵没说话,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
周总靠回椅背上,半天没出声。
最后他说了一句,老陈,你想清楚了,你出去单干,客户不一定跟你走。
我看着他,没接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周总,客户跟不跟我走,你下周就知道了。
出了公司大门,张姐问我,老陈,咱们去哪。
我说先找个地方吃早饭,我请。
前面拐角有家包子铺,猪肉大葱一块五一个,小米粥免费续。
五个人坐在包子铺里,小赵咬了一口包子,忽然笑起来,陈哥,你工资四万三,就请我们吃包子?
我也笑了。
等新公司开起来,请你们吃海鲜。
新公司租在开发区一个老厂房改造的办公楼里,租金便宜,就是隔壁有个冲压车间,白天能听见机器咣当咣当响。
开业那天来了六个人,除了小赵张姐他们五个,还有金属厂的老李。
老李拎着两箱矿泉水进来,往地上一放,老陈,你那个维保方案我看过了,比原来公司给我们的细多了,我们厂那台关键设备以后就交给你了。
不到三个月,华东区原来那二十几个客户,有十七个跟着我签了新合同。
周总那边听说只剩几个小客户在维持,上个月开始裁员,刘经理也走了。
小赵现在管调度,一个月一万二。
张姐儿子英语班续上了,还报了个数学班。
我给自己开了两万五的工资,剩下的钱留着周转。
昨天在超市碰见周总,他在打折区挑鸡蛋,三块五一斤的那种。
看见我推着购物车过来,他往旁边让了让,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没停。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说一共八十七块三,我递过去一张一百的。
找零的时候她问我有没有会员卡,我说有,报了手机号。
走出超市大门,手机响了,是老婆发来的微信: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排骨。
我回了一个字:炖。
夕阳照在停车场的朗逸车顶上,那层灰被映得发亮。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的时候忽然想起三年前周总拍着我肩膀说的那句话,老陈,你这位置换谁我都睡不着觉。
现在我明白了,睡不着觉的从来就不是他。
人活一辈子,最怕的不是降薪,是连自己值多少钱都不敢让人知道。
你以为瞒住的是工资,其实瞒住的是骨气。
等你想明白那天,包子铺里的猪肉大葱,比奔驰车里的真皮座椅踏实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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