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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在这儿签,别耽误人家下班。”

我爸把黑色水笔推到我面前,指甲用力点着“自愿放弃”那一栏。

桌上摆着房产证、户口本,还有我妈的死亡证明,全装在一个褪色的蓝色塑料袋里。

工作人员看了我爸一眼,提醒道:“老人还健在,不能提前办理放弃他遗产的公证。现在处理的是您爱人去世后留下的房产份额。”

“都一样。”

我爸声音很响,生怕大厅里的人听不见。

“反正这个房子以后全给她弟弟。她是姐姐,早晚都要签,今天一次弄清楚。”

我没和他争,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

“本人自愿放弃应得份额,但弟弟周浩必须承担父亲今后全部养老和医疗费。”

我把纸推回去。

“爸,周浩签了,我马上签。”

我爸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脸一下涨红。他抓起纸,从中间撕开,又撕成四片,往桌上一摔。

“你还要不要脸?我是你亲爹,你跟我算养老费?”

大厅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周浩赶紧按住我爸的肩膀,压低声音劝他:“爸,你血压高,别跟她一般见识。”

这句话让我笑了一下。

我爸指着我的鼻子:“笑什么?我把你养这么大,你现在拿养老要挟我。早知道你是这种东西,当初就不该供你上大学。”

工作人员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碎纸,没有插话。

我拿过自己的身份证,装回包里。

“房子给周浩,我没意见。”

“那你还加条件?”

“谁拿财产,谁承担主要责任。这个条件过分吗?”

周浩皱着眉:“姐,赡养老人是我们两个人的义务,法律也是这么说的。你想一分钱不出,光拿这句话压我,不合适吧?”

我看着他。

“既然义务一人一半,妈留下的房子也一人一半。你敢签吗?”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爸抄起蓝色塑料袋,转身往外走。里面的证件被他甩得哗啦响,有两张撕碎的纸粘在袋口,像没倒干净的垃圾。

走到门口,他回头扔下一句:“周岚,你今天走了,以后别进我家门。”

我点头。

“行。您先把降压药吃了,早上那颗又忘了。”

他愣了一下,脸色更难看。

那套房子是我爸妈结婚第八年买的。

八十九平方米,两室一厅,六楼,没电梯。客厅的水磨石地面裂了一条缝,厨房窗户一到冬天就漏风,墙角总有擦不掉的黑印。

可它在老城区,旁边有医院、菜场和小学。前一年同楼栋卖过一套,成交价二百三十多万。

我妈去世前没留遗嘱。

按照继承份额算,房子的一半原本属于我妈。她那一半由我爸、我和周浩三个人分,我和周浩各占整套房子的六分之一。

我爸自己的份额,加上继承我妈的那部分,一共是三分之二。

这笔账并不复杂。

可在我爸嘴里,房子从来没有我的份。

我妈下葬后的第三天,他就当着几个亲戚的面说过:“房子当然留给浩浩。女儿嫁出去了,哪有回来分娘家房子的道理。”

当时我正在收拾灵堂,把没烧完的香一根根拔出来。

我听见了,没接话。

我姑还特意进厨房找我。

“岚岚,你爸那人嘴直,心不坏。你弟压力大,还有儿子要养。你和陈磊都有房,就别为这点事伤感情了。”

我说:“妈刚走,现在谈这个有点早。”

姑姑拍了拍我的手:“就是先把话说明白,免得以后闹。你是姐姐,懂事点。”

“懂事”这两个字,我从小听到大。

小时候家里只有一个鸡腿,我爸会夹给周浩,说弟弟长身体。我妈觉得不好意思,会把鸡翅膀夹到我碗里,让我别往心里去。

周浩考试不及格,我爸说男孩子开窍晚。

我考了年级第三,他说女孩子读得再好,最后也得嫁人。

我去省城上大学那年,他在火车站给了我两千块钱,反复嘱咐我别乱花。周浩后来读民办大专,一年学费一万多,我爸咬着牙交了三年,从没在亲戚面前提过贵。

我不是没记过他的好。

我结婚时,他给了五万块钱。生女儿那年,我妈腰不好,是我爸来医院送了二十多天饭。

有一次我半夜发烧,陈磊出差,他骑电动车给我送药。那天下大雨,他进门时裤腿全湿了,还骂我三十多岁的人不知道照顾自己。

这些事都是真的。

他偏心,也是真的。

我妈查出乳腺癌那年,周浩刚开了一个生鲜店。

我爸说他在创业,正是最难的时候,让我多跑跑医院。

我请假陪我妈做穿刺、办住院、等病理。化疗之后她吐得厉害,闻不得油烟,我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熬粥,再坐四十分钟公交送过去。

周浩也去过。

他每次来都提着贵水果,坐半个小时,接几个电话就走。临走前会给我妈塞一千块钱,我爸当着所有人的面夸他孝顺。

有一回我在卫生间给我妈洗沾了排泄物的裤子,听见我爸在外面说:“还是儿子有本事,一出手就是钱。”

那天的住院押金是我交的,一万五。

我没出去争。

陈磊劝我把票据留着,不是为了讨钱,是怕时间久了,谁都觉得这些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我找了一个装曲奇的红铁盒,把票据按日期塞进去。

住院费、药费、护工费、打车费,连周浩给过的几笔钱,我也单独放在一个信封里,写上他的名字。

我不是会算账的人。

可我慢慢发现,家里最会算账的人,往往最爱说一家人不要算那么清。

我妈病了四年。

最后半年,她已经不能自己翻身。

我和护工一起给她擦身,手刚碰到她后背,她就疼得发抖。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胸口插着管子,说话像漏风。

有天晚上,我给她剪指甲,她突然说:“岚岚,你别恨你爸。”

我装作没听清:“你说什么?”

“他脑子旧。总觉得儿子才是家里的人。”

我低头继续剪。

她看着我:“房子有你的份,该怎么分就怎么分。别为了我吵,也别白受委屈。”

我当时嫌她说这些不吉利。

“你赶紧养病,房子又不会长腿跑了。”

她笑了一下,没再说。

两个月后,她走了。

葬礼上,我爸哭得站不住。周浩扶着他,我在后面抱着我妈的遗像。

亲戚都说儿子顶门户,女儿是泼出去的水。

没人问那四年里,医院走廊的折叠床上睡的是谁。

我妈去世后,我爸一个人住。

他七十一岁,有高血压和糖尿病,膝盖也不好。爬到六楼,要在三楼平台歇一次。

每个星期三,我下班后去给他收拾屋子。

我把一周的药分进药盒,冰箱里放好包子和馄饨,洗掉床单上的汗味,再把燃气表拍下来,免得他忘记缴费。

周浩住在城南,开车过去要一个多小时。

他忙的时候一个月不露面,偶尔周末来一趟,提两箱牛奶,在楼下按两声喇叭。

我爸会趴在窗户上往下看,嘴里说:“浩浩忙,还惦记着我。”

他从不说我忙。

在他看来,我去给他挂号、缴费、洗衣服,不叫惦记,叫应该。

去年春天,周浩的生鲜店关了。

他后来跟人合伙做社区团购,赔了一笔钱,具体赔多少,家里没人知道。

我爸开始频繁提房子。

他说周浩的儿子快上小学,城南那套房子的学区不行。只要把老房子过户给周浩,孩子户口迁进来,就能上旁边的小学。

我问过一句:“房子过户了,您住哪儿?”

我爸不耐烦地说:“我还是住这儿,浩浩还能赶我走?”

“有没有约定?”

“一家人约定什么?你心怎么这么脏,老想着最坏的事。”

我没再劝。

公证那天之前,我爸请我吃过一次饭。

他选了小区门口的饺子馆,点了一盘猪头肉,还给我夹了两个韭菜饺子。

“岚岚,你现在过得不差。”他说,“陈磊有工作,你也有工作,家里就一个闺女。浩浩不一样,他是儿子,上有老下有小,压力大。”

我问:“所以呢?”

“你妈那份房子,你就别要了。我的存款和房子,以后也都给他。”

“存款有多少?”

他立刻警惕起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您让我放弃,总得让我知道放弃什么吧。”

他的筷子拍在碗边上。

“二十八万左右。那是我的养老钱,你别惦记。”

“我不惦记。我只是想问,您把房子和存款都给周浩,养老怎么办?”

“我有退休金。”

“一个月四千三。您现在身体还行,够用。以后请护工呢?住院呢?失能了呢?”

“到时候你们两个管。”

他说得特别自然。

我放下筷子。

“财产全给周浩,养老我们两个人管?”

他皱眉:“他是你亲弟,你至于算得这么清?”

“那房子为什么算得这么清?”

他的脸沉下来。

“周岚,你别得寸进尺。你结婚时我没给你钱?你生孩子时我没管你?现在让你照顾一下亲爹,你还要交换条件?”

“我没说不照顾。我说的是,谁拿主要财产,谁承担主要费用。”

“钱钱钱,你眼里就剩钱了。”

“护工不要钱?医院不要钱?您病了,人家看见父女情深就不收费?”

他把筷子一扔。

“这顿饭算我白请。”

最后那盘猪头肉几乎没动。

结账的时候,他还是抢着付了八十六块钱。我没有和他抢,因为我知道,我一抢,他又会说我连一顿饭都不让亲爹请。

我爸撕掉协议后,整整两个月没联系我。

我给他打电话,他按掉。

我去敲门,他隔着门说:“我死屋里也不用你管。”

他把我买的降糖药挂在门把手上,让我拿走。

第二天,我又让药店送了一份。

送药的小哥给我打电话,说老人不肯收。我只能让他把药放在楼下便利店,拜托老板娘有空送上去。

周浩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段很长的话。

他说我借赡养问题索要房产,把亲情当生意,弄得父亲夜里睡不着觉。

我姑第一个回:“百善孝为先。”

二叔说:“现在有些女儿读书多了,心也大了。”

堂姐私下给我发消息,让我别看群。

我还是看完了。

我在群里只回了一句话:“我提出三种方案,财产和费用都平分;财产全给周浩,费用由他承担;卖房留足养老钱,剩余再分。请问哪一种叫索要房产?”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

周浩回:“这是家事,不要在群里吵。”

明明是他先发的。

我退出了群。

没过两天,姑姑打电话过来。

她没骂我,先问我吃没吃饭,又说自己腰疼,铺垫了十几分钟才绕到正题。

“岚岚,你爸七十多了,受不了气。你就签了吧。”

“签可以,让周浩承担养老和医疗。”

“你怎么还钻这个牛角尖?你也是女儿,也有义务。”

“那我妈的遗产也有我的份。”

“你一个女娃,要娘家的房子不好听。”

我笑了。

“姑,您当年和我大伯分奶奶房子的时候,不是也拿了一间铺面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那情况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大伯自愿给我的。”

“那我也自愿放弃,只要周浩自愿养老。”

姑姑叹了口气。

“你这张嘴,谁说得过你。”

“不是说不过,是这笔账本来就明白。”

她挂电话前,语气冷了下来:“亲情被你弄成这样,以后别后悔。”

我没有后悔。

只是每天晚上十一点左右,我还是会看一眼手机。

以前这个时间,我爸经常给我发消息,问第二天降温穿什么,或者让我帮他在网上买灯泡。

消息停了之后,我反而睡不踏实。

我给楼下便利店的老板娘转了五百块钱,拜托她每天看一眼我爸有没有下楼。

老板娘不肯收。

“邻里邻居的,我顺手看一眼就是了。你爸脾气倔,前天还说有儿子,不用女儿管。”

我说:“他说他的,您发现不对劲就给我打电话。”

陈磊知道后没劝我和好,也没劝我不管。

他只问:“以后真有急事,你能不去吗?”

我说:“不能。”

“那你的条件还有用吗?”

“有。”

我把洗好的碗放进柜子里。

“急救是人命。长期养老是责任。不能因为我做不到见死不救,他们就拿这个绑我一辈子。”

陈磊点了点头。

“那就别偷偷扛。每笔钱留票据,每次安排让周浩知道。”

我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冷?”

“你要是真冷,就不会给便利店转钱了。”

那年六月的一天,凌晨两点十七分,周浩给我打电话。

我刚接起来,他就喊:“姐,你赶紧去爸那儿一趟,他摔了。”

我瞬间清醒,坐起来穿衣服。

“你在哪儿?”

“我跟客户吃饭,喝酒了,开不了车。你家近,你先去。”

“叫救护车了吗?”

“叫了,邻居在陪着。”

我一路闯了两个黄灯。

跑到楼下时,救护车刚到。我爸躺在厨房门口,身下垫着邻居家的旧棉被,右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歪着。

他疼得满脸是汗,看见我后,第一句话是:“怎么是你?”

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额头。

“周浩喝酒了。”

他咬紧牙关,没再说话。

担架下楼时,他疼得直哆嗦。楼道太窄,拐弯处碰了一下墙,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到了医院,拍片结果是股骨颈骨折。

医生建议尽快手术,说老人长期卧床风险更大。

护士催着交住院押金。

我给周浩打电话,他没接。我又打了两次,第三次他才接,背景里还有说笑声。

“姐,你先垫一下,我早上过去。”

“八千。”

“行行行,你先交。”

我拿手机缴了费。

凌晨四点,我爸疼得睡不着,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小便。我托着他的腰给他塞便盆,他不好意思,脸一直扭向墙。

尿撒出来一点,顺着床单往下淌。

我拿纸擦的时候,他突然说:“别告诉浩浩。”

“告诉他什么?”

“我尿床。”

我手停了一下。

“这是医院,不丢人。”

“他怕脏。”

我看着他后脑勺上稀疏的白头发,没接话。

周浩早上九点多才来。

他头发没梳,眼睛发红,进门先问手术多少钱。

医生说需要根据材料选择,医保报销后,自付大概两万到四万,后期康复和护理另算。

周浩小声嘟囔:“这么贵。”

我爸赶紧说:“我自己有钱。”

周浩松了口气。

他拿起床头的缴费单看了看,转头问我:“姐,你昨晚交的八千,回头从爸卡里拿。”

我说:“先别回头,现在就把责任说清楚。”

他脸色一变:“爸还躺着呢,你非要这时候谈钱?”

“手术谁签字,护工谁请,出院后住谁家,先定。”

“咱俩一起管呗。”

“房子呢?”

我爸猛地拍了一下床栏。

“你有完没完?我腿都断了,你还惦记房子!”

隔壁床的人全往这边看。

我压着声音:“我没有惦记房子。您让我放弃,我可以放弃。但放弃以后,周浩得承担主要费用。”

周浩把我拉到走廊。

“姐,你别刺激爸。他现在这个样子,出点问题你负得起责吗?”

“别拿这个堵我的嘴。你要房子的时候怎么不怕刺激他?”

“房子还没过户呢。”

“所以在过户之前,我是女儿;过户之后,我就是免费护工?”

他有些急了。

“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我又没说不管。我住得远,店里还忙,你时间比我自由。”

“我每天也上班。”

“你是坐办公室,跟我能一样吗?”

“我坐办公室,所以我的时间不值钱?”

周浩揉了把脸。

“行了,先做手术。以后的事以后说。”

“你先签手术同意书。”

“你签也一样。”

“我不签。”

他盯着我:“你真不管?”

“抢救我不会躲,长期照护你来安排。你不是想要房子吗?从今天开始学。”

最后还是周浩签了字。

手术定在第二天下午。

医生让准备护理垫、弹力袜、便盆和一堆日用品。周浩列了清单发给我,让我去买。

我回了两个字:“你买。”

他发来一条语音:“姐,我得去店里。昨晚的账还没对,员工工资也没发。你就顺手买一下,别这么计较。”

我没回。

半个小时后,弟媳赵倩提着两个大塑料袋来了。

她眼下发青,见到我有些尴尬。

“姐,东西我买了。周浩真走不开。”

我接过袋子,帮她核对。

少了一双防滑袜,我没说什么,去楼下补买了一双。

赵倩坐在床边削苹果。

我爸对她很客气,一会儿让她别忙,一会儿问孙子吃没吃早饭。

赵倩走后,他把苹果递给我。

“你弟媳妇也不容易。”

我没接。

“我容易吗?”

我爸把苹果放回桌上。

“你怎么老跟她比?”

“我没跟她比。您心疼谁都行,别只把我当铁打的。”

手术很顺利。

住院九天,医保结算后自付三万一千多。护工费、康复器材和杂七杂八的东西又花了七千。

出院前一天,我爸把银行卡交给周浩,让他去缴费。

周浩出去不到十分钟,又回来了。

“爸,卡里钱不够。”

我爸一愣:“怎么可能?里头还有二十多万。”

“只有三万二。”

病房里突然安静了。

我爸盯着他:“你上个月不是说只用五万吗?”

周浩把门关上。

“我店里周转困难,多拿了一点。”

“多拿了多少?”

“二十六万。”

我爸的嘴唇抖了起来。

“那是我的养老钱。”

“我知道。我本来想下个月回款了就补上,谁知道你突然摔了。”

“你拿钱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跟你说过,那个项目稳赚。平台突然改政策,我也没办法。”

我爸撑着床想坐起来,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不是说钱在定期里,提前取不出来吗?”

周浩没说话。

我这才明白,我爸早就把定期解开了,把银行卡和密码都给了他。

所谓二十八万养老钱,只剩下一个零头。

赵倩站在门口,脸色比我爸还白。

“周浩,你不是跟我说只拿了十万?”

周浩烦躁地挥手:“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钱又不是没了,过几个月就能回来。”

“你投哪儿了?”

“朋友的仓储项目。”

“合同呢?”

“口头谈的。”

赵倩气得转身就走。

我爸躺回枕头上,胸口起伏得厉害。

过了很久,他看向我。

“岚岚,你先拿三万出来。”

他的语气不是商量,还是从前那种理所当然。

我说:“可以。”

周浩明显松了一口气。

我接着说:“让周浩写借条,钱由他还。”

他的脸又沉了。

“都是一家人,写什么借条?”

“爸,二十六万已经没影了。现在不写,下一笔也会没影。”

“那钱是我给他的!”

“既然给他了,您的医疗费就该他出。”

周浩突然提高声音:“姐,你至于吗?爸躺在床上等着出院,你拿借条卡我们?”

“你可以不借。”

我打开手机。

“我现在联系医院,先欠费。你自己想办法。”

我爸骂了一句:“白眼狼。”

我点点头。

“白眼狼带您做了手术,亲儿子拿走二十六万。您分得挺清楚。”

他抓起床头的水杯,想往我身上扔。

手抬到一半,没力气,水杯掉在床边,滚了两圈。

最后,周浩写了借条。

三万元,约定半年内归还。

他写字的时候手很重,纸差点被划破。

我把钱转给医院,没有再刺激我爸。

出院那天,去谁家又成了问题。

医生说我爸暂时不能独居,至少需要有人照顾两个月。

我家是两室一厅,女儿正在读高三,陈磊的母亲也住院做过手术。我们能腾出客厅,却没办法保证白天有人。

周浩家也是两室一厅。

不同的是,他没有老人同住,赵倩在家做线上客服,时间相对灵活。

我爸直接说:“去岚岚家。”

我看着他:“房子给周浩,养老去我家?”

他脸色一僵。

赵倩先开口:“爸,先去我们家吧。家里有电梯,复诊方便。”

我爸没想到她会主动,神情有点不自在。

“会不会影响孩子?”

“挤一挤吧。”

我帮着把我爸送到周浩家。

赵倩把客厅收拾出来,放了一张折叠床。床旁边用屏风挡住,给他留了点隐私。

我买了一个加高马桶架和一把洗澡椅,票据拍照发在三个人的小群里。

周浩回了一个“收到”,没提钱。

前两周还算平稳。

赵倩每天给我爸做饭,扶他去厕所。周浩晚上回来给他翻身,虽然手脚笨,总算在做。

第三周,矛盾开始冒头。

我爸嫌赵倩做饭淡,偷偷点猪脚饭,血糖升到十六。

赵倩说了他两句,他给我打电话告状,说儿媳妇不给他吃饱。

我让他把手机开免提。

“爸,医生让您控糖,不是赵倩不孝顺。您再偷着点外卖,出了问题别怪别人。”

他气得挂了电话。

没过十分钟,周浩发消息质问我:“你就不能哄哄他?非要说这么硬?”

我回:“软话你说,房子也归你。”

他没再回。

一个月后,赵倩的母亲查出胆囊肿瘤,要去外地复查。

赵倩在饭桌上提出,她得回娘家半个月,希望我把父亲接走。

周浩说:“我姐可以白天过来。”

我问:“你和我商量了吗?”

“现在不是商量吗?”

“我白天上班。”

“请护工也行,咱俩平摊。”

我看向我爸。

“您怎么想?”

他低头吃饭:“你们姐弟商量。”

每次涉及责任,他都会把话推给我们。等涉及房子,他又会立刻作主。

我说:“还是三个方案。费用平摊,财产平分;财产归周浩,费用他承担;卖房留出养老款。您选一个。”

周浩把筷子拍下。

“你是不是只会说这三句话?”

“因为你们一直不选。”

“爸养你这么大,就值六分之一套房?”

“那他养你这么大,为什么还要搭上一整套房和二十六万?”

我爸被噎得咳了起来。

周浩赶紧给他拍背,转头冲我喊:“你满意了?非得把爸气死?”

我没有吵。

我拿出提前打印好的护理机构报价。

白天护工每月五千二,二十四小时住家护工每月七千八,康复机构按月收费最低九千六。

“这不是我编的数字。你们先看。”

周浩扫了一眼,直接推开。

“你就想证明自己有理。”

“我想让你知道,养老不是一句‘姐弟一起管’。”

赵倩拿过报价,仔细看了看。

她问我:“姐,如果爸回老房子住,请白天护工,晚上我们轮流去,行不行?”

“可以。护工费谁出?”

她看向周浩。

周浩沉着脸:“先从爸退休金里出,不够的咱俩补。”

我爸马上反对:“退休金我还要留着。”

“留着干什么?”我问。

“我手里总得有钱。”

“那护理费谁出?”

“你们两个是死人?”

话一出口,饭桌上彻底安静了。

赵倩眼圈红了。

她照顾了我爸一个多月,连句谢谢都没听到。

我爸可能也意识到自己说重了,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

“倩倩,我不是说你。”

这句解释更伤人。

赵倩放下筷子,回卧室关上了门。

我爸最后还是回了老房子。

周浩请了一个白天护工,每月五千五,先试用一个月。父亲的退休金拿出四千,剩下的一千五由周浩付。

我负责每周陪父亲复健一次,顺便买菜和整理药盒。

这个安排看着像是平衡了。

可第一个月结束,周浩没给护工续费。

护工给我打电话,说已经拖了十二天。

我问周浩怎么回事。

他说店里资金紧,反正父亲已经能拄拐走路,不需要全天照顾。

“谁评估的?”

“他自己说的。”

我给父亲打电话。

他嘴上说自己可以,背景里却传来锅掉在地上的声音。

我赶过去时,他正弯腰捡一把面条。腿使不上劲,半个身体靠着橱柜,额头上全是汗。

我扶他坐下。

“护工为什么辞了?”

“我不用人伺候。”

“是不用,还是周浩没钱?”

他不看我。

“浩浩最近困难,你别总逼他。”

我把火关掉,打开冰箱。

里面只有半颗白菜、两个鸡蛋和一盒过期三天的豆腐。

“您把二十六万给他,房子也要给他。现在一个月一千五,他都不肯出。您还觉得是我逼他?”

“做生意哪有不周转的。他以后缓过来就好了。”

“如果缓不过来呢?”

“还有你。”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对,别开了脸。

我蹲在他面前。

“爸,我不是不要您。我可以陪您看病,给您做饭,有急事我也会来。但您不能把所有资产给周浩,再把我当最后的兜底。”

“你是姐姐。”

“他还是儿子。”

“你工作稳定。”

“稳定不是有罪。”

“你家条件比他好。”

“那是我和陈磊一天天挣出来的,不是您分给我的。”

他的嘴唇动了动。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我不给他房子,他更不管我。”

我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把真实想法说出来。

他不是不知道周浩靠不住。

他只是觉得,给得足够多,儿子就会留在身边。

“您把房子给他,是想买他养老?”

“什么叫买?父子之间,话别说这么难听。”

“那为什么不能写进协议?”

“写进去,像交易。”

“您已经在交易了,只是不肯承认。”

他低着头,手指不停抠拐杖上的防滑胶套。

“浩浩好面子。你写得那么死,他心里不舒服。”

“他拿两百多万的时候舒服就行?”

我站起来,把过期豆腐扔进垃圾桶。

“爸,您怕一张协议伤周浩的心,却不怕我十几年白出钱、白出力以后心寒。”

他没回答。

那天我给他包了三十多个饺子,分装在冰箱冷冻层。

临走前,我在燃气灶旁贴了一张纸,让他做完饭一定关火。

他嫌字大,难看,伸手想撕。

我按住他的手。

“您要是撕,我现在就给周浩打电话,让他接您走。”

他瞪了我半天,还是松了手。

父亲独居的第十九天,楼下邻居给我打电话。

她说我爸家里一直有东西烧焦的味道,敲门没人应。

我赶到时,门从里面反锁了。

周浩拿着备用钥匙,但他在外地谈生意,一时回不来。我叫了开锁师傅,又报了警。

门打开后,一股糊味冲出来。

厨房锅里烧着一团黑东西,燃气灶还开着最小火。我爸坐在卫生间门口,裤子湿透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喊我妈的名字。

我摸到他的手,滚烫。

救护车上,他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

他抓着我的袖子问:“浩浩呢?”

“在外地。”

“叫他别回来,耽误生意。”

我没说话。

检查结果是尿路感染引发高热,加上血糖失控,出现了短暂谵妄。

医生说得住院。

我给周浩打了七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

赵倩说他可能在开会,让我先处理。

我还是交了押金。

这次不是为了替谁兜底,是医生说再拖容易出问题。

我把缴费截图和父亲的检查结果发进三人群。

后面加了一句:“费用计入周浩应承担款项。如果不同意,现在来医院办理转院或出院。”

晚上十点,周浩终于回电话。

他上来就问:“你发那句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爸也是你爸。”

“是。所以我送医、挂号、签字、陪护。钱由拿房子的人出。”

“房子还没到我名下!”

“那先分割遗产,属于我的六分之一我不放弃。以后费用平摊。”

他沉默了几秒。

“姐,你非得把我往绝路上逼?”

“你可以不要房。”

“爸已经说了给我。”

“那就承担责任。”

“你是不是觉得爸的钱给我了,心里特别不平衡?”

“我不平衡的不是钱。”

我看着病床上的父亲。

他睡着了,手背上插着针,嘴唇干裂。

“妈生病时,你忙;爸摔倒时,你喝酒;爸发烧时,你出差。你每次都有理由,可最后站在医院的人总是我。现在你连费用也想让我一起扛。”

“我又没说不出。”

“那先把这次的钱转过来。”

电话里只剩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他说:“明天。”

“几点?”

“上午。”

“十点之前。”

他突然吼起来:“周岚,你有病吧?一家人转个钱还规定几点?”

我把电话拿远了一点。

“十点不到账,我把账单和房产处理方案一起交给调解员。”

“你爱怎样怎样。”

他挂了。

第二天九点五十八分,我收到了两万元转账。

备注写着:父亲医药费。

这是周浩第一次主动在转账里写清用途。

父亲退烧后,看见了我放在床头的缴费单。

他没问谁交的钱,只说饿了,想吃小馄饨。

我去医院外面买。

回来时,他正翻那个蓝色塑料袋。

袋子里除了证件,还有几片被撕碎的纸。大概是公证处工作人员捡起来后,顺手塞了进去。

我爸把其中一片拿在手里。

上面正好剩着“全部养老和医疗费”几个字。

他见我进来,马上把纸塞回袋子。

“看什么呢?”我问。

“没什么。”

我把馄饨盛进小碗。

他吃了几个,忽然问:“周浩给钱了?”

“给了两万。”

“他店里困难。”

“我也没逼他给别人花。”

“这回住院一共多少钱?”

“还没结算。估计自付一万多。”

他喝了口汤。

“剩下的钱还他。”

我看着他:“这是预付。出院后还要复查,可能请护工。”

“你别什么都算他头上。”

“那算谁头上?”

他又不说话了。

我拉开窗帘,病房里亮了一些。

“爸,您觉得我写那句话,是为了甩掉您?”

“难道不是?”

“我要真想甩掉您,凌晨不会去救您,邻居也不会有我的电话。”

他把勺子放下。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周浩学会负责,也让您别再把我当成一块怎么用都不会坏的抹布。”

他皱眉:“哪有这样说自己的。”

“那您告诉我,我算什么?”

“你是我闺女。”

“房子分的时候,我是嫁出去的人。养老的时候,我又是闺女。您需要什么,我就得是什么,对吧?”

父亲看着窗外。

楼下有人推着轮椅晒太阳,护工蹲在花坛旁吃盒饭。

过了很久,他说:“你弟以前不这样。”

“他一直这样,只是以前有人替他做完了。”

“你妈在的时候,他也给过钱。”

“给过。我都记着,一分没少记。”

“你还记账?”

“妈住院那几年,每一笔都在红饼干盒里。您知道的。”

他没再吃馄饨。

出院后,父亲第一次主动提出开家庭会。

地点定在老房子。

他说要请姑姑和社区调解员过来,当面把事情说清楚。

我去的时候,客厅已经坐满了人。

周浩靠在窗边抽烟。赵倩坐在沙发扶手上,脸色疲惫。姑姑和二叔一左一右陪着我爸,像两位临时请来的审判员。

社区的刘主任带了一个做法律援助的年轻人,姓梁。

我把包放下,没有先开口。

我爸从卧室抱出那个红色曲奇盒。

铁盒边缘已经生锈,盖子上印着一排褪色的英文。我妈以前舍不得扔,用它装过针线,后来被我拿来放票据。

父亲把盒子放到茶几上。

“这是你放的?”

“嗯。”

他打开盒盖。

里面的票据按年份捆好,每一捆外面都套着橡皮筋。

他拿起写着周浩名字的信封。

“浩浩给的钱,你也记了?”

“记了。第一次一千,第二次两千,还有后来转的五千,都在里面。”

周浩盯着那个信封,表情有些不自然。

我爸又拿起我的一沓票据。

“这些年,你出了多少?”

“没仔细加过。”

“我让你姑算了,十四万六千多。”

姑姑咳了一声。

她大概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父亲接着说:“还不算请假扣的钱,也不算跑腿。”

我没有接话。

周浩把烟掐灭。

“爸,现在翻旧账有意思吗?妈治病的时候我也忙,我又不是故意不去。”

“没人说你故意。”

我看着他。

“这些票据不是为了证明谁孝顺。是为了让每个人知道,照顾老人有成本。别做的人闭嘴,没做的人讲亲情。”

二叔摆摆手:“行了,一家人别说得这么难听。”

梁律师开口:“既然今天是解决问题,先把几件事分开。第一,母亲留下的遗产怎么分;第二,父亲现有财产怎么安排;第三,父亲今后的赡养、护理和医疗费用怎么承担。”

我点头:“对。”

父亲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卡里还剩两万八。退休金每月四千三。房子,我还是想给浩浩。”

姑姑立刻看我。

我说:“可以。”

所有人都有些意外。

我接着说:“按我之前的条件。”

周浩冷笑:“你看,她绕来绕去还是这句。”

梁律师问:“周女士的具体条件是什么?”

“我放弃母亲遗产中属于我的房产份额,也不争父亲以后留下的房产和存款。房子由周浩取得,但父亲要保留终身居住权。父亲今后的养老、护理和医疗费用,扣除医保报销后,由周浩承担。”

周浩打断我:“凭什么全是我?”

“因为财产全是你的。”

“房子是爸自愿给我的,不是我抢的。”

“我放弃的六分之一也是自愿给你的。既然你不愿承担,可以不要。”

“你别总说不要。两百多万的房子,谁能说不要就不要?”

“所以两百多万的责任,也不能说不要就不要。”

他被堵得脸发红。

父亲对我说:“你偶尔出一点不行吗?非得写全部?”

“不行。”

“你心就这么硬?”

“我可以给您买衣服、买吃的,也可以陪您看病。那是我自愿尽心,不是固定义务。固定费用必须由周浩承担。”

姑姑忍不住了。

“岚岚,这不就是钻法律空子吗?就算签了,法律上你也有赡养义务。”

梁律师解释:“赡养义务不能通过家庭协议完全免除。如果老人生活困难,仍然有权向任何子女主张赡养。但兄妹之间可以约定内部费用的分担方式,尤其是和财产处分放在一起约定。”

我看向父亲。

“我不会让您没饭吃。紧急情况我也不会不管。但我替周浩垫付的钱,他必须按协议还。”

周浩说:“那陪护呢?跑医院呢?这些怎么算?”

“你负责安排。我有时间会去看,但你不能默认我请假。”

“我一个大男人,怎么给爸洗澡、换裤子?”

赵倩突然说:“那我就该做吗?”

周浩回头:“我又没说全让你做。”

“你没说,可从爸摔倒开始,洗澡、擦身、倒尿,哪一样不是我做?”

“你是儿媳妇,帮一下怎么了?”

赵倩笑了一声。

“你姐是女儿就应该,我是儿媳妇也应该,只有你这个亲儿子可以忙,是吧?”

周浩没想到她会当众拆台,脸上挂不住。

“现在说的是房子,不是咱俩吵架。”

“房子写你的名,护理却想让我做,怎么不是一回事?”

父亲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第一次发现,他的手背已经皱得像一张揉过的纸。

他年轻时是钳工,手指粗,指甲缝里总洗不干净。以前他能一个人抬起半袋水泥,现在开一瓶矿泉水都要拧两次。

他把房子给儿子,也许不只是偏心。

他害怕老,害怕失去控制,更害怕承认自己选中的儿子未必能接住他。

梁律师把话题拉回来。

“现在可以把方案写清楚。老人保留居住权,这一点很重要。费用承担也要细化,不能只写‘养老’,容易产生争议。”

我说:“可以按实际票据结算。日常生活费、护工费、养老机构费、康复费、医保后的自付医疗费,都由周浩承担。”

周浩问:“如果爸非要住一个月两万的养老院呢?”

“那就约定选择合理标准。可以参考本市中档护理机构的收费,也可以由三方协商。”

“协商不成呢?”

“让评估机构根据父亲的身体情况确定护理等级。”

他看了梁律师一眼。

“你们早就商量好了?”

“没有。”我说,“我只是提前问过,不想再靠吵架解决。”

父亲忽然开口:“房子过户以后,浩浩要是卖了怎么办?”

周浩马上说:“我不会卖。”

我问:“你拿二十六万的时候,也说一个月就还。”

“我那是投资失败,不是故意骗钱。”

“所以才要写。”

梁律师说,可以通过合同设立并登记居住权。即使房屋所有权发生变化,父亲仍可以住到去世。

父亲听得很认真。

“那他能拿房子抵押吗?”

“居住权不会当然阻止抵押,但会影响房屋价值。您也可以暂时不过户,通过遗嘱和附条件协议安排。”

周浩急了。

“不是说今天解决过户吗?”

父亲看了他一眼。

“你急什么?”

“孩子上学要迁户口,已经拖半年了。”

“你不是说学校不着急?”

“明年就报名了,怎么不着急?”

“房子给你,你是不是马上就拿去贷款?”

周浩脸色变了。

“谁跟你说的?”

赵倩低声说:“没人跟他说。你最近一直问中介抵押能贷多少,我听见了。”

“我贷款是为了把项目做起来。项目起来了,家里都受益。”

我爸盯着他。

“那我住哪儿?”

“你照样住,不影响。”

“还不上呢?”

“不会还不上。”

“二十六万你也说不会赔。”

父亲的声音不大,却让周浩彻底闭了嘴。

屋里闷得厉害。

阳台上挂着我爸的旧背心,风一吹,一下一下拍着防盗网。

过了半天,父亲把房产证收回蓝色袋子。

“今天先不过户。”

周浩猛地站起来。

“爸,你又听她挑唆?”

“坐下。”

“我都跟学校那边说好了,你现在反悔,让我怎么办?”

“我还没死。”

这四个字把所有人都压住了。

父亲扶着桌子站起来,腿还有些跛。

“房子是我和你妈一辈子挣的。周岚那一份,她自己说了算。我的那一份,也得等我把养老安排清楚再说。”

周浩气得踢了一下凳子。

“行,你们慢慢算。我不伺候了。”

他抓起车钥匙往外走。

我爸叫了他一声。

他没有回头。

门被摔得震了一下,墙上的结婚照都歪了。

父亲站在原地,脸上没有怒气,只剩下一种很难看的空白。

赵倩追到门口,又停住了。

她回身对我爸说:“爸,周浩说的是气话。您别往心里去。”

父亲慢慢坐下。

“他一直觉得房子已经是他的,对吧?”

没人回答。

他摸了摸房产证的封皮。

“钱给早了,房子也差点给早了。”

那天家庭会没签成协议。

但我爸的态度变了。

他不再催我去公证处,反而让我陪他去了两趟律师事务所。

第一次,他问了居住权。

第二次,他问如果受赠人不履行赡养义务,赠与能不能撤销。

律师告诉他,最好不要把希望寄托在事后打官司上。老年人处分唯一住房,要把居住和养老保障放在前面。

走出律师事务所时,父亲走得很慢。

他问我:“你早就知道过户有风险?”

“知道一点。”

“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过。您骂我心脏。”

他脸上一阵尴尬。

“你说话也不好听。”

“好听的话,您爱听,但没用。”

他拄着拐杖往前走了几步。

“你妈活着的时候,总说你脾气像我。”

“她说我犟,没说像您。”

“差不多。”

路口红灯亮着。

父亲看着来往的车,忽然问:“你是不是特别恨我?”

我没马上回答。

“恨过。”

他握拐杖的手紧了一下。

“什么时候?”

“妈最后半年。您让周浩好好做生意,让我请假陪床。妈走后,您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房子没我的份,却连她最后那个月的护工费是谁交的都没问。”

“我以为钱是从她卡里出的。”

“她卡里当时只剩六千。”

“那你怎么不说?”

“我说了,您会听吗?”

他沉默了。

绿灯亮了,我扶住他的胳膊。

他下意识想甩开,腿一软,又抓住了我。

过完马路,他没松手。

一个月后,周浩主动约我见面。

地点还是那家饺子馆。

他点了猪头肉,又把菜单推给我。我没点,直接问他有什么事。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协议。

“我找人弄的。房子归我,爸的费用咱俩按三七分。我七你三,这总行了吧?”

我翻了两页。

协议里只写“必要医疗费”,没有护理费,没有康复费,也没写养老机构费用。更没写他逾期不付怎么办。

“三七不行。”

他脸色一沉:“姐,我已经让到这个程度了。”

“你不是让。你拿走百分之百的房产,只承担百分之七十的费用,还把最贵的长期护理删了。”

“你一个女儿,一分钱不出,说出去好听吗?”

“我放弃的六分之一,按现在价格接近四十万。不是一分钱。”

“那是妈的房子,又不是你挣的。”

“也不是你挣的。”

服务员端来饺子,打断了我们。

周浩蘸了很多醋,吃得很急。

吃到第五个时,他突然说:“我知道这些年你比我做得多。”

我看着他。

他没抬头。

“可你也得考虑我的情况。我店赔了,外面还欠十几万。孩子马上上学,赵倩她妈又查出病。房子是我唯一能翻身的东西。”

“爸不是东西。”

“我没说他是东西。”

“可你现在想用他的房子贷款,把风险继续压在他身上。”

“只要项目做起来,我肯定管他。”

“如果做不起来呢?”

他烦躁地扯了张纸巾。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养老不能靠盼。”

他把筷子扔下。

“说白了,你就是不信我。”

“对。”

我回答得太快,他反而愣了。

“妈病了四年,你没学会照护。爸摔了两次,你没学会留应急钱。二十六万拿走之前,你甚至没想过他突然住院怎么办。我凭什么信?”

他眼睛红了。

“我从小就不如你。你读书好,工作稳,爸妈有事第一反应也是找你。我做什么都赔,做什么都被人看不起。现在连你也觉得我不行。”

“爸妈第一反应找我,不是因为看得起我,是因为找你没用。”

他咬着牙,脸颊抽了一下。

我把他的协议放回桌上。

“你可以不擅长照顾人,可以不会换尿垫,也可以忙。但你拿了房子以后,至少要会花钱解决问题。请护工、找陪诊、付医疗费,这些不用你天生会。”

“我没钱。”

“那就别拿房子。”

“又是这句。”

“因为这是唯一公平的答案。”

周浩盯着我看了很久。

最后他把剩下的饺子打包了。

临走前,他问:“全部费用,一点商量都没有?”

“可以商量具体标准,不能商量责任归谁。”

“陪伴呢?”

“我会去。因为他是我爸,不是因为你把工作推给我。”

他没再说话。

那年冬天,我爸又住了一次院。

这回是心律失常,要做射频消融。

入院前,周浩先交了三万元押金。

他请了陪护,每天三百二十元,又把费用明细发到群里。每一张票据都拍得歪歪扭扭,有一张还遮住了金额。

我没挑毛病,只提醒他留原件。

手术前一晚,我去医院看父亲。

周浩正弯着腰给他剪脚趾甲。

他手劲大,父亲疼得直缩脚。

“你轻点。”我说。

周浩抬头:“你来。”

我没接剪刀。

“你慢慢剪。”

父亲看看我,又看看他,没说话。

周浩憋着气,抓住父亲的脚,重新找角度。剪到最后一个小脚趾时,他终于没剪到肉。

父亲小声说:“这不就会了。”

周浩哼了一声。

“这东西又没技术含量。”

我说:“那以后归你。”

他抬头瞪我,没反驳。

手术后第二天,梁律师把修改后的协议送到病房。

父亲坚持要在出院后再正式签,但先逐条看了一遍。

协议写得很细。

我自愿将从母亲处继承的房屋份额转给周浩,不收取补偿。

父亲的房屋份额暂不过户,由他立遗嘱指定周浩继承。同时设立居住保障,未经父亲书面同意,不得抵押或者处分影响其居住权益。

从协议签订之日起,父亲的日常养老、护理、康复、陪诊、养老机构和医保报销后的医疗费用,全部由周浩承担。

父亲的退休金和个人存款由父亲自己保管,可以用于个人消费,不作为周浩拒绝承担费用的理由。

我负责在能力范围内探望、陪伴和处理紧急事务。紧急情况下由我垫付的费用,周浩须在收到票据后七日内返还。

周浩连续拖欠费用超过三十日,或者擅自处分房屋,父亲可以变更遗嘱。对我无偿转让的房屋份额,周浩也要按照同期评估价值补偿。

父亲看到“全部由周浩承担”时,还是停了很久。

“写这么死,浩浩以后压力大。”

我站在窗边,没出声。

周浩坐在陪护床上。

这一次,他没有等我反驳。

“爸,就这么写吧。”

父亲看着他:“你想好了?”

“想好了。”

“养老院也归你?”

“归我。”

“以后我瘫了,请护工也归你?”

“归我。”

“治病花十万二十万呢?”

周浩低头搓了搓手。

“我想办法。”

父亲又问:“那房子暂时不过户,你愿意?”

周浩沉默了几秒。

“愿意。”

“孩子上学怎么办?”

“我去办积分入学。办不了就读别的学校。”

父亲靠在枕头上,像忽然累了。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周浩扯了一下嘴角。

“以前觉得房子到手,什么问题都能解决。后来发现,房子到手也得还债,爸还得有人管。”

他抬眼看了看我。

“姐说得难听,但没说错。”

我没有乘胜追击。

有些话说到这里,再补一句都显得多余。

出院半个月后,我们重新去了公证处。

还是上次那个大厅,还是那排蓝色塑料椅。

父亲穿着一件深灰色羽绒服,蓝色文件袋夹在腋下。周浩坐在他右边,我坐在左边。

工作人员核对材料时,再次强调,父亲健在,我不能提前放弃父亲的继承权。

梁律师解释说,我们先办理母亲遗产的分割,再签署家庭财产与赡养费用承担协议。父亲的部分通过遗嘱安排,不把几件事混在一起。

我爸听得很认真。

他还主动问:“我闺女以后要是替我交了住院费,能不能让儿子还?”

工作人员说:“你们的内部协议可以这样约定,但老人有困难时,仍然有权要求任何子女履行法定义务。”

父亲点头。

“我明白。她不会不管我,我就是不想让她白垫。”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

从小到大,他第一次当着外人的面,承认我不会不管他。

正式签字前,父亲从蓝色袋子里倒出材料。

几片撕碎的纸跟着掉在桌上。

正是上次那张草稿。

其中一片已经被揉得发软,上面还能看见我的字。

父亲伸手把碎纸拢在一起。

“上次是我脾气急。”

他没有看我。

“这几片留着没用了。”

我说:“扔了吧。”

他却重新塞回袋子。

“留着。提醒我别再光听好听话。”

工作人员把协议推过来。

周浩先签。

他在“承担父亲未来全部养老及医疗费用”下面按了红手印,又逐页签名。

轮到我时,我握着笔停了几秒。

父亲盯着我的手,喉结动了一下。

“岚岚。”

他很少这样叫我。

小时候他叫我大丫头,长大后叫周岚。只有我妈在的时候,他偶尔跟着叫一声岚岚。

“你想清楚。”他说,“那六分之一值不少钱。签了以后,别说我逼你。”

我看着他。

“您真想让我留着?”

他的目光移开。

“我现在是问你。”

“我可以留着。以后费用我们平摊。”

周浩苦笑:“姐,你别试探爸了。我签都签了。”

我爸拿拐杖碰了碰他的鞋。

“让她自己说。”

我低头看协议。

这些年我争的从来不是那六分之一套房。

我要的是他们承认,洗一条沾着排泄物的裤子有成本,凌晨跑一趟医院有成本,请一天假有成本。女儿的时间不是从空气里长出来的,姐姐也不是家里默认开启的免费服务。

我在协议上写下名字。

又在旁边工工整整写了四个字:自愿放弃。

工作人员让我按手印。

红色印泥有点干,我按了两次才清楚。

父亲看着那个手印,长长吐了口气。

周浩把协议收进文件袋时,低声说:“姐,谢谢。”

我说:“不用谢我。按协议做。”

他点头:“知道。”

签完后的前几个月,周浩并没有突然变成一个特别孝顺的人。

他还是会忘事。

父亲复查那天,他把日期记错,医生的号差点作废。请来的护工临时请假,他也会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但我不再替他直接解决。

我会告诉他附近还有哪家护理公司,哪个平台能找陪诊,却不替他下单,不替他付钱。

他开始学着安排。

父亲的降压药吃完,他在网上买。血糖仪坏了,他下班后去药店换。父亲半夜说胸闷,他开车送医院,没有先问我在哪儿。

他把之前借我的三万元分三次还清。

最后一次转账时,他在备注里写:“手术垫付款,已结清。”

赵倩偶尔也会帮忙,但不再默默承担。

她和周浩约定,照顾父亲占用她的工作时间,周浩每月从收入里拿出固定金额补贴家用。父亲听说后不太高兴,觉得儿媳妇照顾公公还要算钱。

我只问他:“您觉得她的时间不值钱?”

他张了张嘴,没再抱怨。

父亲还是会下意识叫我做事。

有次他要换冰箱,给我发了七八个链接,让我比较参数。

我说:“让周浩选。”

他不满:“你弟哪懂这些?”

“他不懂可以学。”

“你看一下又不累。”

“是不累,但我不想什么都接。”

他半天没回消息。

晚上,周浩在群里发了一张冰箱订单截图。

父亲回了一个大拇指。

我看见后,把手机放到一边,没有再替他们检查尺寸。

第二年夏天,父亲决定请住家护工。

他的腿越来越没力气,晚上起床容易摔。周浩先后试了三个护工,嫌第一个做饭难吃,第二个护理不细,第三个收费太贵。

他给我打电话抱怨:“姐,照顾老人怎么这么麻烦?”

我正在超市挑菜。

“你现在才知道?”

“以前看你做,好像也没什么。”

“因为麻烦都被我咽了。”

他在电话那头叹气。

“爸今天又骂我,说房子没过户,我就不真心。”

“你怎么说?”

“我说房子不要了行不行,他又骂我不孝。”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话耳熟吗?”

“耳熟。你以前经常挨。”

他顿了顿。

“姐,以前是我装傻。”

我手里的西红柿停在半空。

“我知道你做得多,但爸一说你能干、你住得近,我就顺着信了。反正不去医院,不洗床单,日子也照样过。现在轮到我了,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我把西红柿放进袋子里。

“知道就行。”

“你不骂我?”

“骂了也不能替你找护工。”

他笑了一下。

“行,我继续找。”

最后,周浩请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护工,姓许。

许师傅话少,做饭一般,但力气大,能扶父亲洗澡,也能陪他下楼晒太阳。

每月七千二,周浩按时付。

父亲刚开始嫌贵,后来和许师傅下了几盘象棋,态度就变了。

他在小区里逢人便说,这是儿子给请的护工。

我听见过一次,没有拆穿他。

周浩确实出了钱,也确实花了心思。这句夸奖,他现在担得起。

那年年底,父亲因为胸闷再次住院,需要安装心脏起搏器。

手术加材料,医保报销后自付四万多。

周浩在缴费窗口排了半个小时队,一次性交清。

我下班后去病房,带了一保温桶冬瓜排骨汤。

父亲靠在床上看电视。周浩趴在旁边的小桌上睡着了,外套皱巴巴的,脸上压出一道红印。

父亲朝他努努嘴。

“昨晚守了一夜,护士一叫就起来,比以前强点。”

“嗯。”

“就是擦身不会擦,毛巾拧得全是水,把我床单都弄湿了。”

“多练几次就会。”

父亲看着我把汤倒出来。

“你不心疼你弟?”

“您心疼就少折腾他。”

“我哪折腾了?病又不是我想生的。”

他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

护士拿着一张单子进来,说还有一笔材料费需要补缴。

父亲本能地看向我。

我没动。

他停了一秒,抬手拍醒周浩。

“浩浩,去缴费。”

周浩迷迷糊糊坐起来,拿过单子看了一眼。

“多少?”

“一千八百六。”

“行。”

他穿上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返回来,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红色曲奇盒。

我这才发现,父亲把盒子带到了医院。

周浩把上一张缴费票据折好,塞进写着“爸”的新信封里。

父亲问:“你拿盒子干什么?”

“票据放一起,免得以后对不上。”

“谁跟你对账?”

“我自己对。”

他夹着盒子出了门。

父亲看着门口,半晌没出声。

我把汤碗递给他。

他喝了两口,忽然叫我:“岚岚。”

“嗯?”

“苹果给我削一个。”

我拿起床头的苹果。

这一次,他没有把缴费单递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