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江西南昌,73岁的黄维在女儿陪同下走到方志敏墓前。墓碑前没有随行人员的长篇介绍,也没有复杂仪式,老人只是站了很久,随后失声痛哭。半个多世纪前,两名江西青年曾有过相近的志向;走到人生尽头时,一个成为烈士,一个却成了被俘的国民党将领。
黄维与方志敏相识于求学时期。两人年龄相差约5岁,都出生在江西,青年时代都不甘心埋头过日子。那是军阀混战、社会动荡的年代,《新青年》等进步刊物在青年中传播,国家往哪里走,成了许多人绕不开的问题。
1924年,黄埔军校筹办之际,黄维和方志敏一度准备报考。按照后来留下的回忆,方志敏曾帮助黄维在上海解决生活上的困难,两人也一起参加了初试。黄维后来南下广州,进入黄埔军校第一期;方志敏则因接受革命组织安排,返回江西开展工作。
这一次分别,改变了两人的人生轨迹。
方志敏没有走进黄埔课堂。他先后在江西组织工农运动,创建革命根据地,参与领导弋阳、横峰一带的斗争,并成为赣东北革命根据地的重要领导人。1934年,他又担任红军北上抗日先遣队主要领导人之一。部队遭到国民党军围堵后,方志敏于1935年1月被捕,同年8月6日在南昌英勇就义。
黄维走的则是另一条路。黄埔毕业后,他参加东征、北伐,凭借军事才干逐步升迁。黄维性格内向,喜欢读书和钻研,后来还被一些人称作“书呆子”。但这个称呼容易遮住另一面:在战场上,他并不怯战,甚至相当强硬。
1937年淞沪会战爆发后,黄维奉命接任第十八军第六十七师师长,投入罗店战斗。罗店是淞沪战场上的要地,争夺极其惨烈。黄维到任时,部队已经伤亡严重,他没有留在后方发号施令,而是赶到前线组织防御。
激战持续数日,部队伤亡不断,基层军官接连倒下,师部人员也被迫拿起武器。黄维多次负伤,仍坚持指挥。后来,第六十七师所剩兵力已经不足千人,上级命令撤退,他才离开阵地。罗店一战,使黄维在国民党军中声名大振。
此后,他参加南京保卫战、武汉会战以及中国远征军在缅甸的作战。抗战时期的黄维确实打过硬仗,也表现出较强的带兵能力。必须承认,这段经历不能因为他后来站在人民的对立面,就被简单抹去。
问题在于,战场上的勇敢,并不等同于政治选择正确。黄维长期把效忠蒋介石视为报国,把个人服从当作国家责任。抗战结束后,国共内战全面展开,他继续为国民党军队作战,最终走向了与人民相对立的位置。
1948年12月,淮海战役进入关键阶段,黄维担任国民党第十二兵团司令官。兵团在双堆集地区被解放军包围,突围失败后,黄维于12月15日被俘。那时的他很难接受失败,仍相信国民党可能重新组织力量,也没有立刻承认自己此前道路的错误。
黄维被送入功德林战犯管理所后,改造过程并不顺利。他有自己的坚持,也有自己的执拗,曾长时间抱着旧观念不放。管理人员没有因他的抵触而放弃,医疗人员还对他的疾病进行治疗。在生活条件并不宽裕的年代,管理所对一些患病战犯给予照顾,这种耐心最终一点点改变了黄维。
有意思的是,黄维在改造期间还迷上了永动机。他反复计算、制作模型,认定只要继续研究,总能找到突破口。工作人员向他解释物理学原理,他却不肯轻易服气。这个细节看似琐碎,却很能说明他的性格:认准一件事,便会钻进去;方向一旦错了,也很难马上回头。
真正的转变并非一句话完成。黄维逐渐接触到新中国的社会变化,也开始重新思考自己参加内战的意义。26年的改造之后,他于1975年获得特赦,成为最后一批被特赦的国民党战犯之一。出狱后,他参加全国政协文史资料工作,撰写和整理有关历史的回忆材料,晚年还担任政协委员。
两年前后,黄维终于来到南昌。听说方志敏烈士墓就在当地,他执意前往。面对墓碑,他想起的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同窗旧谊,而是青年时代那次共同赴沪、共同谈论国家前途的经历。
据相关回忆,黄维在墓前反复念叨:“方大哥,我对不起您。”这句话很短,却包含着他对半生道路的重新判断。方志敏当年没有进入黄埔,却在江西走上了革命道路;黄维进入了黄埔,也成为抗日战场上的将领,却在内战中站到了错误的一边。
墓前的哭声,并不能改写方志敏牺牲的事实,也不能抹去战争造成的伤害。它只能说明,一个人在晚年终于承认,自己曾经把忠诚交给了错误的对象。曾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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