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1月9日,台湾宜兰,一条寻亲信息跨过海峡,牵出了江苏海安王垛村一段尘封65年的家事。信息中的老人叫王呈松,已过百岁,想寻找失散多年的女儿王秀兰。后来,这段经历被拍成纪录片《望乡》,并获得第31届江苏省电视金凤凰奖中短篇电视纪录片一等奖。
寻亲并不是从一张清晰的全家福开始,而是从几条零散线索拼起。王呈松记得自己的原籍、村名,也记得几位兄弟的名字,却记不清妻子的姓名,更说不准女儿当年的模样。对一个离乡半个多世纪的老人来说,记忆早已被战争、迁徙和岁月反复冲刷。
1948年,王呈松还是江苏姜堰曲塘一带的普通年轻人。国民党军队整编期间,地方兵源不足,抓壮丁的事情落到了许多百姓头上。他在外出时被强行带走,进入国民党第21军序列。这个身份并非主动选择,却改变了他和家人的命运。
那时,王秀兰只有两岁左右。父亲突然消失,家里只剩下母女相依。1949年渡江战役前后,王呈松所在部队沿长江一线作战,他在战场上投降,随后加入解放军。后来参加金门战役,因脚部中弹再次被俘,之后被编入国民党第18军,随部队去了台湾。
一去,便是半个多世纪。
王秀兰七岁时,母亲因生活困顿改嫁,她被过继给三伯父王成进一家抚养。养父母尽力照料她,但“父亲去了哪里”,始终是童年里无法填补的空白。村里人渐渐认为王呈松已经战死,王秀兰也按照当地习俗祭奠父亲。
她手里一直留着两枚银元。
这两枚银元,是王呈松当年托人带回大陆的。那时他曾让人把军饷中的两枚银元捎给女儿,银元先交到姐姐王子英手中,又由伯母代为保管,直到王秀兰出嫁后才交给她。对生活贫困的农村妇女而言,银元当然能应急,但她始终没有舍得花掉。那不是钱,是父亲留下的唯一凭据。
寻亲信息传到海安后,龙越慈善基金会联系了当地派出所。民警陈璐以“王秀兰”为线索检索,海安全县同名者有234人,雅周镇有28人,王垛村也有数人。范围不断缩小,真正有价值的,却是王呈松记得的三个名字:王成根、王成盐、王成进。
民警走访后发现,王秀兰确实有三位伯父,名字与老人记忆基本吻合。唯一的疑点,是老人记得妻子叫“邵秀贞”,而王秀兰家中记录的母亲姓名是“邵秀芳”。工作人员考虑到老人年事已高,存在记忆混淆,这一字之差没有成为阻断寻亲的理由。
电话打到王秀兰家时,她起初没有说话。得知父亲尚在人世,她哭了很久。那不是简单的惊喜,更像是一个人突然被告知,自己多年接受的结论可能并不是真的。
2014年6月24日上午,访问团在台湾宜兰县三星乡尚武村社区活动中心安排父女见面。王秀兰早早等在那里,王呈松却迟到了二十多分钟。老人出现后并没有立即拥抱女儿,反而保持警惕:“我们话还没讲清楚。”
他不断询问王秀兰住在哪里、家里还有谁。王秀兰年幼时父亲便离开,她能回答的内容十分有限。老人越问越不放心,现场一度有些僵住。真正打破僵局的,还是那两枚银元。
王秀兰问:“你走的时候,有没有让人捎东西给我?”王呈松沉默片刻,仍说不清楚。直到女儿提到“王子英”和“两枚洋钱”,老人的神情才发生变化。那段被遗忘的往事慢慢浮现:当年他收到六枚银元,拿出两枚托人带给女儿,另两枚买了烧饼,与战友分食。
记忆接上了。
王呈松站起身,说:“中午我请他们吃饭。”这句话很朴素,却让在场人员松了一口气。随后,父女接受亲子鉴定,结果确认两人为亲生父女。相认之后,王秀兰还跟着父亲回到他的住处。矮门用铁丝锁着,老人每天要带钳子出门,回来后再花很长时间开门。
王秀兰提出带父亲回江苏,王呈松却不肯马上答应。他担心自己年纪太大,回去会成为女儿的负担,也不愿以一副衰老、困顿的样子回到故乡。这个拒绝里,有顾虑,也有一个老兵不愿失去的体面。
后来他答应回大陆,但提出等台湾地方选举结束后再走,因为要给曾经帮助过自己的人投票。2015年4月2日凌晨,香港飞往上海的航班降落浦东机场,王呈松终于踏上故土。女儿等了65年,老人也终于完成了一次迟到太久的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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