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检单拍在茶几上的时候,玻璃杯里的水纹晃了三晃。
建明连拖鞋都没换,皮鞋底带着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那股子消毒水味儿,站在客厅正中间。
他说刘薇怀了,六个月,是个男孩。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窗帘,那窗帘还是我上个月在早市扯的布头,四米二,花了三十六块。
我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里正播着本地新闻,说城南菜市场改造,菠菜从两块八涨到四块五。
遥控器后盖被我抠开又合上,里面那对七号电池是我上礼拜从旧挂钟上拆下来的。
“你也别闹。 ”建明终于把目光从窗帘挪到我脸上,“房子归你,存款分你一半。 ”
存款。
我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那张建行卡里的数字,去年秋天存的最后一笔是九千四,他说是季度奖。
卡在他那儿,短信提醒绑的是他手机。
“你妈知道吗? ”我问。
“我妈说随我。 ”
随我。
这两个字比产检单上的B超影像还刺眼。
婆婆上个月还打电话让我去她那儿拿腌好的雪里蕻,说坛子太重她端不动。
我骑电动车去的,来回四十分钟,回来路上电瓶还亏了电,推着走了两站地。
我进卧室收拾东西,衣柜最上层那个红色行李箱还是结婚时买的,拉链缺了两个齿。
建明跟进来,从裤兜摸出张卡放在梳妆台上。
“先给你五万,剩下的等手续办完。 ”
我没看卡,把行李箱拽下来,拉链划拉半天合不上。
衣柜里他的衬衫还挂在那儿,四件白的,两件蓝的,最右边那件袖口磨了边,是我去年用同色线给他缭的。
“刘薇知道你有老婆吗? ”
他顿了一下。
“知道。 她说不介意。 ”
不介意。
我在床边坐下,手撑在床单上,那床单是娘家陪嫁的,洗了三年,边角都起了毛球。
建明出去了,防盗门碰上那一声震得床头柜上的水杯盖儿响了一下。
我给我妈打电话,她那边麻将声哗啦哗啦的。
“离就离呗,”她说,“你可想好了,三十三了,再找可就难了。 人家刘薇好歹年轻。 ”
好歹年轻。
我妈挂了电话,麻将声还没停。
我约了手术。
市妇幼保健院,三楼妇科,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着一排人。
我排在第三个,前面那个姑娘看着不到二十五,一直在抖腿,她妈站在旁边骂她男朋友不是东西。
我攥着挂号单,上面印着“人工流产术”五个字,挂号费十二块。
轮到我进去,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女的,戴着老花镜。
她说先做个B超看看孕囊位置。
我躺上去,耦合剂挤在肚皮上,凉得我缩了一下。
探头按下去,屏幕上出现一个豆大的黑影。
“六周多了,”医生说,“胎心还没完全长好,你确定不要? ”
我没说话。
诊室里安静得只剩仪器电流的嗡鸣。
窗外有人在喊,大概是楼下停车的,声音被玻璃隔得发闷。
就在这时候,我肚子里有个声音响起来。
那个声音很轻,像隔着水传过来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别流产,爸爸快不行了,快去拿他藏的金子。 ”
我猛地坐起来,耦合剂顺着肚皮往下淌。
医生吓了一跳,问我怎么了。
我盯着屏幕,那个黑点还安安静静待在那儿。
我抓着衣服下摆擦肚子,手抖得扣子系了三次才系上。
“我不做了。 ”我说。
医生把眼镜摘下来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撕了张单子让我签字。
我签完字往外走,腿发软,扶着走廊墙慢慢挪。
那个抖腿的姑娘还在,她妈已经不骂了,低着头看手机。
我直接去了婆婆家。
敲门没人应,我用钥匙开的门。
婆婆去海南旅游了,跟夕阳红团,六天五晚一千九百八。
客厅茶几上摊着没吃完的果盘,橘子皮都干得卷了边。
我进建明以前住的那间屋,床底下有个旧旅行包,拉链上挂着一把铜锁。
锁没锁死,我一拽就开了。
里面两件旧棉袄,压着一个铁皮饼干盒。
掀开盖子,金条,一共八根,每根一百克。
还有一张存单,二十万,日期是去年九月,就是他跟我说季度奖发了九千四那个月。
我把盒子放回原处,旅行包塞回床底。
出门时碰倒了门口的鞋架,一双塑料拖鞋滚出来,是婆婆夏天穿的,底子磨得只剩一层皮。
回到家我开始翻箱倒柜。
建明的旧手机在床头柜最深处,充电口里塞满了灰。
我找了根牙签把灰挑出来,充上电,屏幕亮了,密码试了他生日,不对。
试了婆婆生日,不对。
试了他工号后六位,解开了。
相册里全是刘薇。
吃饭的,逛公园的,有一张是在妇产医院门口,刘薇挺着肚子,建明搂着她腰。
照片日期显示是三个月前,那时候他还在家吃我做的早饭,还夸我煎的鸡蛋溏心正好。
微信聊天记录没删干净。
刘薇说“那老房子能卖一百多万呢,你抓紧点”,建明回“她死脑筋,得慢慢来”。
刘薇又说“你妈那边说好了? 别到时候分钱少了我可不干”。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插上充电线,擦掉指纹。
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两颗鸡蛋。
我煎了鸡蛋,就着白菜煮了碗面。
吃完面我把碗洗了,灶台擦干净,垃圾袋系好放在门口。
第二天我去了房管局。
房子是婚后买的,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
我咨询了过户和抵押的事,工作人员给了我三张表。
出来时下了小雨,我没带伞,在公交站台等了二十分钟,衣服湿了半边。
晚上建明回来了。
他进门时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还在。
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那张五万块的卡。
“钱不够。 ”我说。
他皱眉。
“不是说好了吗? ”
“房子要过户给我,存款全部归我,另外再给我三十万。 ”
他笑了一声。
“你疯了? ”
“那八根金条,去年九月那张二十万的存单,还有你给刘薇租的那套房,一个月三千六,租了四个月。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投屏到电视上,四十二寸的屏幕,刘薇的肚子占了大半个画面。
建明的脸白了。
他扑过来抢手机,我把手机收进兜里。
“你要是抢,我就把这些发到你们公司群里,发到业主群里,发到你妈那个夕阳红旅游团的群里。 ”
他站住了。
电视屏幕还亮着,刘薇的笑脸停在画面上,嘴角弯弯的,像刚咬了一口甜瓜。
“三十万,”我说,“少一分,这些照片就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
他蹲在地上,手抱着头。
我看着他后脑勺那块秃了的地方,以前他总让我帮他找白头发,说不能显老。
刘薇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超市买鸡蛋。
四块三一斤,比上周便宜了两毛。
她在电话里哭,说建明不管她了,房租也断了,她肚子都七个月了。
“你找我没用。 ”我把鸡蛋放进购物车,旁边有个老太太在挑特价土豆,五毛八一斤。
“姐,我知道错了,可孩子是无辜的——”
“无辜? ”我推着车往收银台走,“你那孩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
她还在哭,我挂了电话。
收银员问我要不要袋子,我说要,大的,三毛。
建明他妈从海南回来了,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拿椰子糖。
我去了,老太太晒黑了,手腕上多了个银镯子,说是导游带着买的,三百八。
她拉着我的手说建明不懂事,让我别跟他一般见识。
“妈,”我把那张五万块的卡放在她茶几上,“这钱您留着。 金条的事我不追究,但那套房子得过户给我。 ”
老太太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松开我的手,拿起卡翻来覆去看了看。
“什么金条? ”
“建明放您床底下旅行包里的,八根,每根一百克。 ”
她不说话了。
窗台上她养的那盆绿萝叶尖发黄,她说是因为海南太潮了,回来忘了浇水。
房子过户那天是周四,政务大厅人不多。
建明来了,穿的那件蓝衬衫,领子有点脏。
他签字的时候手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你真要把孩子打了? ”
“已经打了。 ”
他的笔尖在纸上洇了一个墨点。
其实我没打。
我去了医院,但没做手术。
那个声音之后我查了B超,胎心有了,一切都正常。
我给孩子建了档,下个月做唐筛。
这些我没告诉他。
从政务大厅出来,我去银行办了张新卡,把卖房的钱存了进去。
柜台小姑娘问我存几年,我说三年。
她又问要不要买理财,我说不要。
出了银行我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二十八一斤,花了三十四。
又买了把青菜,两块五。
路过水果摊看见橘子上市了,十块钱三斤,我挑了六个。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刘薇,她换了号。
她说建明跑了,信用卡欠了七万多,人找不着了。
“跟我没关系。 ”我说。
“姐,我马上要生了,医院押金都交不上——”
“你找妇联。 ”
我挂了电话。
卖橘子的老板问我要不要多买点,我说够了。
拎着东西往家走,路过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门口那个测血压的机器还亮着灯。
去年建明还在这儿测过,高压一百四,低压九十五,大夫让他少吃盐。
到家我把鱼收拾了,清蒸,撒了葱丝。
吃完饭我坐在阳台上,楼下有小孩在玩,追着跑,笑声从一楼传到六楼。
我摸了摸肚子,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安安静静的。
但我记得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让我没做傻事。
我把存单和金条都存进了银行保险箱,一年租金三百六。
钥匙放在我妈那儿,她问我这是什么,我说是单位的文件。
建明再也没有回来。
婆婆来过一次,站在门口没进来,放了袋苹果就走了。
苹果是超市特价的,十块钱四斤,有两个已经磕坏了。
我把苹果削了削,煮了锅苹果水,放了冰糖。
甜丝丝的味儿飘了一屋子。
刘薇生了个闺女,我在朋友圈看见的。
她发了张照片,孩子皱巴巴的,跟个小老头似的。
底下评论都说可爱。
我没点赞,划过去了。
天冷了,我把厚被子找出来。
被罩拆下来洗的时候,发现被角缝着个红包,是结婚时婆婆给的改口费,一千零一,说我是千里挑一的好媳妇。
红包纸都脆了,里面的钱还新着。
我把钱拿出来,夹进存折里。
被罩扔进洗衣机,倒了两盖洗衣液。
洗衣机转起来嗡嗡响,阳台上晾的衣裳滴着水,一滴一滴砸在楼下遮阳棚上。
楼下的孩子又在跑,他妈妈喊他回家吃饭。
我关了阳台门,声音小了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条推送,说本地平均工资出来了,一个月六千八。
我关了屏幕,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的半碗米饭,准备做蛋炒饭。
鸡蛋只剩一个了,明天得去买。
超市鸡蛋明天特价,三块九毛八。
我算了算,一个月生活费得控制在两千以内,水电燃气三百,物业费一百二,手机费五十八,剩下的存起来。
米缸里还有小半缸米,我量了一杯半,够吃两天。
油壶也见底了,得记着买。
窗台上那盆绿萝我从婆婆家搬过来了,浇了水,叶子支棱起来。
我剪了根枝子插在水里,等它生根。
天黑得早,五点多外面就暗了。
我开了灯,厨房灯管闪了两下才亮。
抽油烟机声音大,但还能听见楼下谁家在放电视,综艺节目的笑声一阵一阵的。
蛋炒饭盛在碗里,我坐下来吃。
饭有点硬,鸡蛋炒老了。
我慢慢嚼着,听见肚子里什么动静都没有,安安静静的。
吃完我把碗洗了,灶台擦了,垃圾袋系好放门口。
明天早上出门带下去。
存折我放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能摸到那个硬壳。
里面的数字不算多,但够用。
够用就行。
窗外的路灯亮了,照进来一条光,落在床脚。
我关了灯,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
那个声音再没响过,但我记得。
它让我知道,有些路走错了还能回头,有些人看透了就该放手。
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熬出来的,更不是等出来的。
手里的钱,肚里的娃,脚下的路,哪一样都比一个变了心的男人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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