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婚当晚

第一章 空巢

我叫周德明,今年五十九,退休金一万零三百。

这个数字在老伙计们中间算体面的。电厂干了三十八年,从学徒工干到值长,熬到退休那天,领导握着我的手说老周你是咱厂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我笑笑没接话,心里清楚自己就是根螺丝钉,拧哪儿算哪儿,拧了三十八年,锈了,松了,该换新的了。

老伴走的那年我五十三。胃癌,从查出来到走整六个月。那半年我把这辈子没请过的假全请了,陪她在肿瘤医院走廊里等叫号,看她从一百二十斤瘦到八十斤,最后那天她攥着我的手说老周你以后别一个人过,找个人搭伙,别让屋子里空着。我说好。她说你答应我。我说我答应你。

她走以后我把家里双人床换成了单人床。一米五的床一个人睡,翻个身就能摸到空的那半边,摸一次难受一次,不如换成九十公分的,贴着墙放,翻不了身,也就不想了。

儿子周远在省城安了家,一年回来两趟,春节一趟,中秋一趟。每次回来大包小包,走的时候冰箱塞满,说爸你想吃什么别舍不得买。我说知道。他说要不你搬过来住。我说不去,我在这住惯了。他说那你找个伴儿。我说再说吧。

“再说吧”说了六年。

每天早上六点醒,洗漱完去公园遛弯,看老头们下棋,看老太太们跳扇子舞。有时候老张拉我下两盘,我下不过他,他退休前是中学数学老师,算路比我深。下完棋去早市买菜,中午自己做一顿,下午睡个午觉,醒了看电视,看着看着又睡着。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六千五百天,天天如此。

直到上个月,老张媳妇给我介绍了一个。

第二章 相亲

老张媳妇姓刘,叫刘玉芬,退休前在妇联工作,爱管闲事也热心肠。那天她在公园拦住我,说老周你不能再这么单着了,我手上有个合适的,护士,四十六岁,离异,没孩子,人干净利索,长得也周正。

我说四十六比我小十三岁呢,不合适。

她说你懂什么,现在都找年轻的,人家不嫌你老就行。再说了你退休金一万,有房有车,身体硬朗,怎么就配不上人家了?

我说那……先见见?

她说这才对嘛,我约了明天下午三点,上岛咖啡。

上岛咖啡在市中心商业街二楼,我提前二十分钟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递来菜单,我翻了两页,最便宜的咖啡三十八,最贵的九十八。我点了一杯美式,三十八的,等着。

三点整,她来了。

穿一件米色风衣,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衣,牛仔裤,白球鞋,头发扎成低马尾,没怎么化妆,皮肤白净,眼睛不大但亮,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但不显老。她走过来的时候扫了一眼,径直朝我这桌来。

“周大哥吧?我是林秋。”

声音不高,清亮,像护士站里那种温和但干脆的调子。

我站起来,说坐坐坐。她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说你来多久了?我说刚到。她说你喝什么?我说美式。她说我也美式。

她就叫服务员加了一杯美式。

一开始有点冷场,我不知道说什么。她倒大方,问我在电厂做什么,退休几年了,平时有什么爱好。我一一答了,说爱好不多,下棋遛弯买菜。她说挺好,规律。我说你呢?她说我在市二院儿科,干了二十三年,现在还在上班。

“儿科?”我有点意外,“儿科累吧?”

“累,但习惯了。”她抿了一口咖啡,“小孩嘛,哭哭闹闹的,哄一哄就好了。比大人好对付。”

我笑了,说也是。

她又问我家里情况,我如实说了,老伴走了六年,儿子在省城成家了,自己一个人住。她听完点点头,没说什么安慰的话,这让我觉得舒服。很多人一听就“哎呀你太不容易了”,我不爱听那个。

她说她前夫是医药代表,结婚八年,聚少离多,后来发现他在外面有人了,离了。没孩子,房子归她,她一个人住。说到这她停了一下,说我不瞒你,我这个年纪,找就是找个伴儿,踏踏实实过日子,不图别的。

我说我也一样。

第一次见面聊了一个半小时,临走她说周大哥你人挺实在的。我说你也实在。她说那就再联系?我说好。

第三章 相处

第二次见面是一周后。我约她吃饭,她说别去外面吃了,贵又不干净,你来我这吧,我做饭。

她住在医院家属院,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不大,沙发靠墙,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葡萄,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

我说你还看电视?她说下班回来开着听个响,不然太安静。

这句话我懂。我也是。

她做饭利索,一个小时端出三菜一汤: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冬瓜排骨汤。我说你这手艺可以啊。她说一个人过十几年,不会做也得会做。

吃饭的时候她问我喝不喝酒,我说偶尔喝点。她就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红酒,说病人送的,放着也是放着。我说你上班还能喝酒?她说今天休息。

两人喝了半瓶。她酒量一般,脸红了,说话也多了些。说她年轻的时候想当医生,没考上医学院,读了护校,一开始不甘心,后来干着干着就离不开了。说儿科有个白血病的小孩,化疗两年,每次扎针都哭,但哭完会说阿姨你扎得最不疼。说那小孩去年走了,她哭了好几天。

我听她说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那六年里我一直把自己封着,不让别人进来,也不让自己出去。但那天,在那间小小的客厅里,听着一个认识不久的女人讲她工作里的心酸和暖,我突然觉得自己之前活得太封闭了。

她说完好像有点不好意思,说你看我,说这些干什么。我说没事,我爱听。

走的时候她送我到楼下,说你开车慢点。我说好。她说下周还来吗?我说来。

那之后我每周去她家两三次,有时候吃饭,有时候就坐坐。她上班忙,有时候值夜班,白天补觉,我就买了菜放门口,发个消息说我放门口了你起来记得拿。她回个谢谢的表情。慢慢地,我发现自己开始盼着手机响,盼着她发消息说今天不忙,你来吧。

老张媳妇问我怎么样了,我说还行。她说人家林秋对你印象挺好,说你稳当、不油嘴滑舌,靠谱。我说那就好。她说你倒是主动点啊,别老让人家姑娘等着。我说她四十六了,叫什么姑娘。她说你懂什么,在姐眼里她永远是小姑娘。

第四章 试婚

处了两个月,林秋有一天跟我说,周大哥,我有个想法。

我说你说。

她说咱俩都是实在人,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处了这段时间,我觉得你人不错,你觉得我也还行。但过日子跟处对象不一样,不住在一起,有些事看不出来。我想着,要不我搬你那儿去,试住一段,合适就领证,不合适就拉倒,谁也别耽误谁。

我说这叫试婚。

她说对,试婚。

我想了两天,答应了。

她搬来那天带了一个行李箱,一个编织袋,还有一盆绿萝。我说你就这么点东西?她说衣服够穿就行,别的搬来搬去麻烦。绿萝是放办公室的,拿过来添点绿。

我把主卧让给她,自己睡次卧。她说不用,我睡次卧就行。我说你是女同志,你睡主卧。她没再推。

第一晚相安无事。她收拾完东西,洗了澡,说累了先睡了。我在客厅看电视看到十一点,进去次卧躺下。被子是新的,她带来的,说是自己买的,不习惯用别人的。我闻着被子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翻了个身,想,这就开始了。

第二晚,她做了四个菜,还蒸了条鱼。我说怎么做这么多,她说今天发工资。我说你工资多少?她说六千多,加上夜班费七八千。我说那也不少。她说够花,攒不下多少。我说以后我管买菜,你管做饭,生活费我出。她说那不行,住你这已经占便宜了,生活费一人一半。

我说你搬我这来,是给我做伴,不是来占便宜。她说那也不行,亲兄弟还明算账,咱俩还没领证呢。

我没再争,想着以后再说。

吃完饭她洗碗,我擦桌子。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靠在那头,我靠在这头。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她看的是医疗剧,里面医生护士跑来跑去,她偶尔说一句这个不对,那个太夸张。我说你看个电视还较真。她说职业病。

电视演到十点多,她说我去睡了。我说好。她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停下来,没回头,说:“周大哥,我睡觉打呼噜,你多担待。”

我说我不打呼噜,你放心。

她笑了一声,进了卧室。

第五章 夜半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踏实。

可能是白天喝多了茶,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的是以后的事——领证怎么跟儿子说,要不要办酒,亲戚朋友怎么通知,房子要不要加她名。又觉得想多了,才试住两天想这些干什么。

迷迷糊糊到了半夜,大概两点多,我听见动静。

是主卧那边传来的。

首先是压抑的说话声,像是在跟谁吵架,但听不清词。然后是一声很短的尖叫,像是被什么吓到了。再然后是哭,那种拼命压着但压不住的抽泣。

我从床上坐起来,竖着耳朵听。声音很清楚,就是从主卧传出来的。我犹豫了一下,披上外套走出去,敲了敲主卧的门。

“林秋?你怎么了?”

里面没应。抽泣声还在。

我又敲了两下:“林秋,你没事吧?”

过了十几秒,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头发散着,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穿着睡衣,赤着脚,整个人抖得厉害。

我说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然后整个人往前一栽,我赶紧扶住她。她靠在我肩膀上,浑身都在抖,哭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又来了……又来了……我以为好了……两年没犯了……”

我说什么又来了?你慢慢说。

她从我肩膀上抬起头,吸了口气,说:“周大哥,我……我有病。”

我愣了。

她说:“我骗了你。我得了一种病,叫……叫创伤后应激障碍。有时候会犯,犯的时候会做噩梦,会梦游,会……会做一些自己控制不了的事。”

我说你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她拉着我坐到客厅沙发上,抱着那个靠垫,缩成一团,开始讲。

第六章 林秋的秘密

她前夫不光出轨,还家暴。

结婚后第三年开始动手,一开始是吵架推搡,后来是扇耳光,再后来是拳打脚踢。她说有一次他喝醉了,拿皮带抽她,她躲到卫生间反锁了门,他在外面踹门踹了半个小时,门踹开了,把她拖出来接着打。那次她肋骨裂了两根,眼眶淤青,在医院躺了三天。她跟医院说是自己摔的。没人信,但也没人深究。

离婚的时候他不同意,闹了半年。最后她净身出户,只要了那套小房子,车和存款都给了他。离婚那天她从民政局出来,坐在台阶上哭了两个小时。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不知道以后怎么办。

离婚后她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闭上眼就是那根皮带,那扇被踹开的门,那双掐在她脖子上的手。白天上班还能撑,一到晚上就崩溃。有时候半夜醒来发现自己站在阳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去的;有时候醒过来发现自己在厨房,手里拿着刀,但不知道要干什么。最严重的一次,她半夜醒了,发现自己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一把剪刀,睡衣上全是汗。

她去看医生,诊断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伴发睡眠障碍和梦游。吃了两年药,做了三年心理治疗,慢慢好转。这两年基本稳定了,噩梦少了,梦游也几乎没有了。她以为自己好了,才敢出来相亲,才敢跟人说搭伙过日子。

“可是昨天晚上……”她声音发颤,“昨天晚上我又梦见他了。梦里他拿棍子追我,我跑不掉,然后我就……我就醒不过来了。我知道自己在做梦,但我醒不过来。”

我说你刚才在卧室里说什么?我听见你在跟谁说话。

她低下头:“我在梦里……在跟他求饶。我说别打了,我听话,你别打了。”

我沉默了很久。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周大哥,我知道我瞒了你。我应该一开始就告诉你,但我怕……我怕说了你就不见我了。我这个年纪,又有这个病,谁愿意要……”

“我明天就搬走。”她说,“你当没见过我。”

第七章 那一夜

我没让她走。

说实话,我吓了一跳。谁碰上这种事不吓一跳?但我看着她缩在沙发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像核桃,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我就想起我老伴化疗那会儿。她也是这么缩着,疼得说不出话,但攥着我的手,攥得死紧。那时候我就想,人啊,不管多大多老,都怕一个人扛。

我说你先别想走不走的事,你今晚睡我那屋,我睡沙发。她说不用。我说你听我的。

她没再争。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喝了两口,情绪慢慢稳下来。我说你这个病,医生怎么说?她说医生说要避免刺激,规律作息,保持情绪稳定,药不能断。我说那你药呢?她顿了一下,说在包里,但我这两天没吃。我说为什么不吃?她说怕你看见。

我叹了口气。

“林秋,”我说,“你瞒着我,我理解。但你搬过来的时候说要试婚,试婚就是有什么说什么。你第一天告诉我,我可能还接受不了。但你今天告诉我,我一样接受不了。但我能接受你这个人,跟这个病是两码事。”

她看着我,眼泪又流下来。

那天晚上她睡了我的床,我在客厅沙发上躺了一夜。没怎么睡,脑子里一直在想。想她说的那些话,想她前夫干的事,想她那句“我怕说了你就不见我了”。

天亮的时候她出来了,穿戴整齐,拎着行李箱。说周大哥谢谢你昨晚收留我,我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说你把箱子放下。

她说不行,我不能赖着。

我说你没赖着。你听我说完。

她站着不动。

我说我五十九了,这辈子该见的都见了。你四十六,还有大半辈子要过。你这个病不是绝症,能治。你要是信我,就留下来,咱们慢慢来。你要是不信我,那你走,我不拦。

她站在门口,攥着行李箱的拉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不嫌我?”她问。

“我嫌你什么?”我说,“嫌你晚上做梦?我自己还做梦呢,我梦见我老伴,梦见电厂锅炉爆炸,一晚上醒三四回。谁没点毛病?”

她扑哧一声笑了,哭着笑的那种,鼻涕泡都出来了。她赶紧用手背去擦,我递了张纸巾过去。

她把行李箱放下,说那我再试一天。

我说再试一天。

第八章 日常

那之后日子慢慢稳下来了。

林秋把药放回了包里,但再也不躲着我吃了。她每天晚饭后吃,两粒白色的小药片,就着温水吞下去。有时候她会主动跟我说,今天感觉还行,或者今天有点累,晚上可能会做梦。

我说做梦就做梦,你梦见什么跟我说。

她真的说。有时候早上起来,她会一边做早饭一边跟我说昨晚梦到什么了。大部分是模糊的片段,说不清的。偶尔是噩梦,她说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知道那是她在脱敏。

我也开始跟她说我的梦。我说我老梦见我老伴,梦里她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扎两个辫子,在厂门口等我下班。醒了以后我会坐一会儿,想想她,然后起床。

林秋听着,不插话,也不安慰。等我说完,她会说吃饭吧,粥凉了。我觉得这样挺好。有些事说出来就行,不需要别人告诉你“别想了”。

儿子周远周末打来电话,问我在干什么。我说没干什么,家里多了个人。他愣了一下,说什么人?我说林阿姨,你刘婶介绍的,处着呢。他说哦,那你注意点。我说注意什么?他说注意别被人骗了。我说你爸还没老糊涂。

挂了电话我想,这小子倒是会担心他爹。但他不知道,人到了这个年纪,比起被骗,更怕的是空。屋子空,心也空。有个人在,哪怕什么都不说,就坐在沙发那头看电视,心里就踏实。

林秋也是。有天晚上她跟我说,周大哥,我以前最怕下班。下了班回到那个空屋子,灯一开,静的能听见冰箱嗡嗡响。现在下了班知道你这有灯亮着,有饭热着,心里就不慌了。

我说那不正好,我怕早上,每天早上醒了不知道这一天干什么。现在你上班我买菜,你下班我做饭,一天到晚有盼头。

她说那你以前怎么过的?

我说以前啊,以前就等着天黑。

第九章 磨合

当然也有不顺的时候。

她值夜班回来,白天睡觉,我动作大点她就醒。醒了就睡不着,瞪着眼躺到中午。我说那我注意。她说不用,你把当我不存在。我说那不行,你在我跟前,我怎么当你不存在。

还有吃饭口味。她吃得清淡,我口重,炒菜多放半勺盐她就能尝出来。一开始她不说,闷着头吃。后来我发现了,问她怎么不早说。她说怕你觉得我事多。我说你这个人,什么都说怕,你四十六了,想说什么就说,憋着不难受吗?

她想了想说,有点难受。

我说那就说。

后来她开始说了。说你这个菜咸了,你袜子别扔洗衣机,你刷牙能不能把水龙头关小点。我也开始说了,说你那个绿萝别老浇水,根都烂了;你值夜班之前别喝那么多水,睡一半起来上厕所更睡不好。

她听着听着就笑,说周大哥你看咱俩像不像老两口吵架。我说本来就在吵架。她说这哪是吵架,你这是讲道理。我说讲道理也是吵。

其实没吵,就是过日子。过日子就是这些鸡毛蒜皮,盐多盐少,水大水小。以前我一个人过,什么都能凑合。两个人了,凑合不了,得商量,得让。让着让着就习惯了,习惯了就舒服了。

有一天她下班回来,买了一双拖鞋放门口。我说你买的?她说嗯,给你买的,你那双底都磨平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的确旧了,穿了两年多。我换上新的,走了两步,说挺软。她说那当然,我挑了半天。

我心里热了一下。六年了,没人给我买过拖鞋。

第十章 真相的边角

日子过着,林秋的状态时好时坏。

大部分时候她跟正常人一样,上班、做饭、看电视、说说笑笑。但每个月总有那么一两天不太对劲。可能是值完夜班的第二天,可能是遇到什么刺激的事,也可能什么原因都没有。那天她话少,眼神发直,晚上必然做梦,有时候会梦游。

第一次发现她梦游是搬来第三周。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站在客厅里,面对阳台,一动不动。我吓了一跳,叫了一声林秋。她没反应。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肩膀,她猛地一抖,醒了,一脸茫然地看着我,说我怎么在这?我说你梦游了。她脸色瞬间白了,说我又梦游了?

我说没事,你回去睡吧。她站在原地没动,说我刚才干什么了?我说你什么都没干,就站着。她哦了一声,回了卧室,关上门。第二天早上她跟我说,昨晚对不起。我说没事,我又没被吓着。她说你别骗我。我说真没事,比这吓人的我见过。她说什么比这吓人?我说电厂锅炉爆管,蒸汽喷出来,那才吓人。

她看了我一眼,说周大哥,你这个人,真会安慰人。我说我实话实说。

但我知道她心里介意。从那以后她睡觉前会把卧室门反锁,说这样万一梦游就出不来了。我说那要是真有事怎么办?她说有事你敲门,我能醒。我说行。

其实她反锁门那晚我反而睡不着了。坐在客厅里听了半天,确定里面没动静才去睡。

后来我查了资料,知道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梦游不是精神病,是睡眠障碍的一种。我按照网上说的,把家里尖锐的东西都收了,阳台门用胶带贴了个边,她睡觉前提醒她上厕所。她看我忙前忙后,说你费这个心干什么。我说费不了什么心,比修锅炉简单多了。

她眼圈红了红,没说话。

第十一章 周远

周远国庆节回来了。

他没提前说,进门看见林秋在厨房做饭,愣了一下。林秋也愣了一下,说你是周远吧?周远说嗯,你是林阿姨?林秋说对,你爸去买酱油了,马上回来。

我回来的时候,周远坐在客厅里,林秋在厨房炒菜,两人隔着一道墙,谁也不说话。气氛有点僵。

我换了鞋,说周远你回来也不说一声。他说想给你个惊喜。我说这是惊,不是喜。他说爸,你跟我过来一下。

我跟他进了次卧。他关上门,压低声音说:“爸,你怎么真找了?”

我说:“我找怎么了?你妈走的时候让我找的。”

他说:“我不是说不让你找,但你得跟我说一声吧?这人都住进来了我才知道。”

我说:“我跟你说了,你说你注意点,别被骗了。我就注意了,没被骗。”

他叹了口气,说:“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担心你。现在骗老人的太多了,什么保健品、理财、婚恋,防不胜防。”

我说:“林秋不是骗子。她在市二院儿科干了二十三年,你要不信你去查。”

他说:“我不是要查她……”

我说:“周远,你爸五十九了,不是七十九,没糊涂。你妈走了六年,我一个人过了六年,每天跟墙说话。好不容易有个人能说上话,你别给我搅和。”

他没再说话。

吃饭的时候气氛缓和了些。林秋做了六个菜,手艺确实好,周远吃了两碗饭。林秋给他夹菜,说你在省城吃不到家里的味道吧?他说还行,外卖多。林秋说外卖少吃,油大。他说知道了阿姨。

走的时候周远跟我说,爸,下回你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有个准备。我说行。他又说,阿姨人看着还行。我说废话,不行我能让她住进来?他笑了笑,开车走了。

林秋在厨房洗碗,问我周远说什么了?我说他说你菜做得好。她说你骗我。我说没骗,他就说了这个。她擦了擦手,说周大哥,你儿子要是不同意,我……

我说你别瞎想。我儿子同意不同意,日子是我过,不是你跟他过。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

第十二章 老伙计

我把林秋的事跟老张说了。没细说,就说她有睡眠的毛病,睡觉会做梦,别的都好。老张说那怕什么,我老伴还打呼呢,跟打雷似的。我说不是一个事。他说怎么不是一个事,都是毛病,谁没毛病?我胃溃疡,你血压高,她做梦,这不都正常吗?

我想了想,他说得对。

老张媳妇刘玉芬也知道了。她专门来找我,说老周我对不起你,我没打听清楚她有病。我说你打听什么,人家又不是故意瞒,谁相亲还先报病史?她说那你不介意?我说我介意什么,我血压高她还介意呢。她说那倒是,你血压高,天天吃药。我说对啊。

刘玉芬笑了,说老周你这个人,看着闷,心里有数。我说我没数,我就是觉得,人跟人过日子,图的是这个人,不是图她没毛病。谁没毛病?你老公公去年查出来糖尿病,你不也没把他赶出去?

她说那是我老公公,没办法。

我说那林秋就是我没办法,我认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我肩膀,说老周,你这话说得,比年轻人还中听。

第十三章 领证

试婚满一个月的时候,林秋跟我说,周大哥,要不咱们去领证吧。

我说你想好了?

她说想好了。她说这一个月你对我怎么样,我心里清楚。我那个病,你没嫌弃,还帮我记着吃药,半夜起来看我。我四十六了,这辈子没被人这么待过。你比我前夫强一百倍。

我说你别拿我跟他比,我不跟他比。

她说对,你不跟他比,你比他好。

我们选了个周二去的民政局。人不多,排了十几分钟就到了。拍照的时候她紧张,肩膀绷着,照相的说阿姨你放松点。我伸手搂了她肩膀一下,她身体一僵,然后慢慢松下来。照片出来她看了看,说还行,我不上相。我说挺好,比本人好看。她打了我一下,说你会不会说话。

拿到证出来,她站在台阶上,看着手里的红本,眼圈红了。我说你哭什么?她说不哭,高兴。她说周大哥,我嫁给你,不是图你退休金,不是图你房子,我就是想有个家。

我说我知道。我要不是图你这个人,我也不会娶你。

她笑了,把证放进包里,说走,回家,我给你做红烧肉。

第十四章 夜里的灯

领证后我们的日子跟之前没什么大变化。她还是上班、做饭、吃药。我还是买菜、遛弯、看电视。唯一的变化是她把次卧的东西搬进了主卧,说既然领了证,就别分着睡了。

我说你晚上做梦怎么办?

她说你做你的梦,我做我的梦,互相不打扰。

我说行。

第一晚同床,我紧张得睡不着,她也睡不着。两个人躺在那,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谁也不敢动。后来她说,周大哥你睡吧,我没事。我说你先睡。她说我睡不着。我说那聊会儿天。她说聊什么?我说聊你上班的事。

她就聊。聊她们科室新来的小护士,笨手笨脚,扎针扎不准,小孩哭她也哭。聊她们主任快退休了,天天念叨要带孙子。聊病房里一个住了三个月的肺炎小孩,终于出院了,她送出去的时候小孩喊阿姨再见,她差点掉眼泪。

我听着听着就困了。迷迷糊糊之间,我感觉到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然后她的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没握,就碰着。

我没动,就那么让她碰着。

早上醒来的时候,我的手在她手心里。她还没醒,呼吸很轻,眉头舒展,没有做梦的样子。我看着她,觉得这张脸虽然有了皱纹,有了沧桑,但还是好看的。不是年轻时候那种好看,是另一种,是风吹雨打之后还站着的树那种好看。

她醒了,看见我盯着她看,说我脸上有东西?我说没有。她说那你盯着我看干什么。我说看看不行?她说行,你看吧。然后她笑了,眼睛弯起来,眼角有纹,但我喜欢那些纹。

第十五章 病情反复

日子过了三个月,林秋的病情出了次反复。

那天她下班回来脸色就不对,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累。我看她眼睛发直,知道不对,就没追问。晚饭她没吃几口,说没胃口。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喝了,说想早点睡。我说好。

半夜两点多,我被旁边的动静惊醒了。她整个人蜷成一团,攥着被子,浑身发抖,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我凑近听,听见她在说“别过来”“求你了”“我听话”。

我轻轻推她:“林秋,林秋你醒醒。”

她没醒,还在抖,声音越来越大,变成哭腔。我想起医生说过不要强行唤醒,就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说“没事了,没事了,我在呢”。

她突然坐起来,眼睛睁着但没焦点,然后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我赶紧拉住她,她说“放开我,我要跑,他要来了”。我说谁要来了?她说“他,他拿棍子来了”。

我没松手,把她搂在怀里,说没人来,家里就咱俩,门锁着呢。她挣扎了几下,慢慢安静下来,然后头靠在我肩膀上,哭出了声。

哭了好一会儿,她像是醒了,整个人软下来,说周大哥?我说我在。她抬起头,看见我,说我又犯了?我说嗯,做梦了。她低下头,说对不起。我说有什么对不起的,夫妻之间还兴说道歉?

她擦了擦脸,说几点了?我说两点半。她说你睡吧,我没事了。我说你睡我睡。她说你明天还要买菜呢。我说菜又不会跑。

她没再说什么,重新躺下,枕着我的胳膊。没过一会儿她又睡着了,呼吸平稳。我看着她,想起很多年前我老伴住院的时候,我也是这么守着她,一宿一宿地熬。那时候觉得累,现在不觉得了。人到了这个岁数,能给身边的人守夜,是福气。

第十六章 新的日常

那次反复之后,林秋去看了趟医生,把药调整了一下。医生说遇到压力大的时候病情波动是正常的,别紧张,继续吃药,保持作息。她回来跟我说,医生说我这辈子可能都断不了药了。我说那就吃,又不是吃不起。她说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我说实话难听。她想了想,说也是。

吃了半个月新药,她的状态又稳下来了。晚上做梦少了,偶尔做也是小梦,醒来就忘。她跟我说,周大哥,我最近睡得好,梦都少了。我说那好。她说你睡得好吗?我说我一直睡得好,倒头就着。她说你那是没心没肺。我说没心没肺的人才长寿。

日子继续往前淌。

每天早上我去早市,买她爱吃的青菜和豆腐。她早上爱吃清淡的,小米粥配咸菜,或者煮个鸡蛋。我以前早饭凑合,馒头咸菜就打发。现在跟着她吃,觉得还挺舒服。

晚上我做饭,她回来吃。有时候她夜班,我就多做点,给她留一份放冰箱,贴个条:微波炉热三分钟。她回来看到,会发个消息:收到,谢谢周大厨。我回:不谢,吃完洗碗。

周末她休息的时候,我们会出去转转。不去远处,就在公园走走,或者去超市买点东西。她走路爱挽着我胳膊,说怕我走丢了。我说我在这住了三十年,丢不了。她说那也挽着,习惯了。

有一次在公园碰见老张两口子。老张看了看林秋,又看了看我,说老周你可以啊,找了个这么年轻的。我说你少来。刘玉芬拉着林秋说话,问她做什么工作的,累不累。林秋一一答了,落落大方。老张凑过来跟我说,这个比上一个好。我说哪个上一个?他说你之前相的那个,那个会计。我说那个我压根没见。他说那你见谁了?我说我就见了林秋。他说那你运气好。我说是,运气好。

晚上回家我跟林秋说,老张夸你。她说夸我什么?我说夸你年轻。她笑了笑,说我都四十六了,年轻什么。我说四十六怎么了,四十六在我眼里就是年轻。她看了我一眼,说周大哥你今天吃蜂蜜了?我说没有,吃的红烧肉。

第十七章 周远的接纳

周远又来了一趟,这次是带着媳妇和孩子。

他媳妇叫陈莉,在银行工作,人很客气。孩子叫周乐,三岁半,虎头虎脑的,一来就满屋子跑。林秋蹲下来跟周乐说话,说你好呀小朋友。周乐不怕生,说阿姨好。林秋说你要不要看阿姨养的花?周乐说好。她就牵着他去看那盆绿萝。

周远看着他们,表情复杂。我走过去说,你放心,林秋是儿科护士,带孩子比你有经验。他说我知道。我说那你还绷着脸干什么。他说爸,我就是觉得……有点突然。我说你爸领证都三个月了,还突然?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以前觉得,妈走了,你就应该一个人过。但现在看你,好像比以前精神了。”

我说:“你妈让我找的。”

他说:“我知道。我就是……没准备好。”

我说:“我跟你妈过了三十二年,她走了六年。我今年五十九,如果命好能活到八十,还有二十一年。二十一年,我不想一个人过。”

他看着我,过了好久,点了点头。

吃饭的时候他端起杯子,说:“林阿姨,我爸交给你了。”

林秋愣了一下,然后端起杯子,说:“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他。”

周远说:“你也让他照顾你。”

林秋眼圈红了,说好。

周乐在旁边喊:“爷爷,我要吃那个肉!”我说吃,随便吃。林秋给他夹了一块,说慢点吃,别烫着。周乐说谢谢阿姨。林秋笑了,笑得特别好看。

那天晚上周远走的时候,在门口跟我说:“爸,你比我想的通透。”

我说:“我不是通透,我就是老了,知道什么重要了。”

他抱了我一下,我拍了拍他后背。他开车走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抹了一下眼睛。这小子,随他妈,心软。

第十八章 旧照片

领证快半年的时候,林秋跟我说,她想把前夫的东西处理掉。

她离婚的时候净身出户,但有些东西一直没扔,放在她原来的房子里,一直没去拿。她说那套房子租出去了,租客说要退租,她得去收拾收拾,把该扔的扔了。

我说我陪你去。

她原来的房子在城西,老小区,比我们这边还旧。打开门,一股霉味。租客搬走了,留下些不要的东西。她径直走到卧室,打开衣柜最上面一层,从里面拽出一个纸箱子。

里面是些杂物,几件旧衣服,几本书,还有个铁盒子。她打开铁盒子,里面是照片。她前夫的照片,他们结婚时的照片,还有几张她年轻时候的照片。

她拿起来看了看,然后递给我。

照片上的她二十多岁,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笑得没心没肺。我说这是你?她说嗯,二十年前了。我说好看。她说那时候不懂事。我说怎么不懂事?她说那时候以为结了婚就是一辈子,没想到后面的事。

她把照片一张一张放进纸箱,然后说,都扔了吧。我说你真舍得?她说舍不得的是那时候的自己,不是他。我说那留着也行。她想了想,说算了,留着也是占地方,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

下楼的时候她把纸箱扔进了垃圾桶,头也没回。

回来的路上她没怎么说话。到家了才说,周大哥,谢谢你陪我去。我说那有什么谢的。她说我不光谢你陪我,我谢你没问我为什么留着那些东西。我说我不问,你想说自然会说。她看着我,说我现在想说了。

那天晚上她跟我讲了很多她前夫的事。不光家暴,还有冷暴力,还有背叛,还有那种被最亲的人一步步毁掉的绝望。我听着,没插话,就让她说。她说完靠在沙发上,说这些事我跟心理医生说过,跟朋友说过,但跟你说感觉不一样。我说怎么不一样?她说跟他们说是想让他们理解,跟你说是不需要你理解,只要你在就行。

我说我在。

她握住我的手,说我知道你在。

第十九章 冬至

冬至那天,我们包饺子。

我剁馅,她和面。她说你剁细点,别跟上次似的那么大块。我说上次不是你说粗点好吃吗?她说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我说你这人怎么一天一个样。她说女人就是这样,你慢慢习惯。

包的时候她教我,说饺子皮要捏紧,不然煮了会破。我包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她说你这包的什么,像个小耗子。我说能吃不就行了。她说行,反正你自己包的你自己吃。

煮好了端上来,她蘸醋吃,我蘸酱油。她说你怎么蘸酱油?我说习惯了。她说你试试醋,好吃。我试了一个,说还行。她说以后你跟我蘸醋。我说为什么?她说因为醋比酱油健康。我说行,听你的。

吃完饺子她靠在沙发上,说今天冬至,白天最短,晚上最长。我说嗯。她说以前我最怕冬天,天黑的早,下班回来路上就黑透了,一个人走在黑里,觉得走不到头。我说现在呢?她说现在不怕了,因为知道家里有人。

我说我这个人,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在电厂干了一辈子,没当上官,没发过财。你跟着我,过不了什么好日子。

她说周大哥,你觉得我图你好日子?

我说不是,我是说我给不了你太多。

她说你给我一条命。

我说什么?

她说那天晚上,你敲我门的时候,我站在门后面,其实想过不开门。我想的是,算了吧,又搞砸了,不如算了。但你一直敲,一直问“你没事吧”。我听见你的声音,觉得……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乎我。

她看着我,说:“所以你给的我命。不是活着的命,是活好的命。”

我没说话,把她搂过来。她靠在我肩膀上,说饺子吃多了,困了。我说那就睡。她说你洗碗。我说行。

第二十章 春天

开春的时候,林秋说想把家里重新收拾一下。

她说窗帘旧了,换一个亮色的。我说行。她说沙发套也换了,这个颜色太暗。我说行。她说你那个单人床,要不扔了吧?我说那是我老伴走了以后买的。她说我知道,但咱们现在用不上了,放着占地方。

我想了想,说行。

那张单人床陪我睡了六年。我把它搬下楼的时候,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我也知道,人不能老守着过去过。过去是好是坏都是过去,日子得往前看。

新床垫送来那天,林秋铺了新床单,浅灰底带细条纹,看着清爽。她说你看,是不是比原来亮堂?我说是。她说那你还舍不得扔?我说不是舍不得床,是舍不得那六年。她说那六年你一个人,辛苦吗?我说不辛苦,就是空。

她坐在新床垫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说现在不空了。

我坐过去,她靠在我肩上。阳光从新窗帘透进来,落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周大哥,”她说,“我有时候觉得,我挺幸运的。”

“幸运什么?”

“幸运遇见你。”

“我也幸运。”

“你幸运什么?”

“幸运你愿意让我遇见。”

她笑了,说你这个人,说话老气横秋的,像我爸。

我说那你叫爸。

她打了我一下。

第二十一章 平淡的日子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得很。

每天早上我六点醒,去公园遛弯。老张要是也在,就下两盘棋。我棋艺一般,十盘输七盘,但老张不嫌我臭,说跟我下不用费脑子,正好休息。下完棋去早市,买点新鲜菜。林秋爱吃鱼,我就买条活鲫鱼,让她晚上做汤。

中午她不在家,我自己对付一口。有时候下碗面,有时候热个剩菜。她要是中午回来,就会做点简单的,两人一起吃。她医院离得近,骑电动车十分钟,有时候中午能回来歇一会儿。

晚上她下班早,就她做饭。我打下手,洗菜切菜。她炒菜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站着,看她翻勺。她手艺好,做的菜色香味俱全。我说你这手艺开饭馆都够了。她说伺候你一个就够了,开饭馆不得累死。

吃完饭我们看电视,或者各自看手机。她看她的医疗资讯,我看我的新闻。有时候看到有意思的,她会念给我听,说周大哥你看这个,说老年人多吃鸡蛋好。我说我天天吃。她说那你继续保持。我说你也是。她说我也是。

周末她休息的时候,有时候会跟我一起去公园。她走路快,我得紧赶慢赶才能跟上。她说你走快点,锻炼身体。我说我这是正常速度,你那是竞走。她笑,说那你慢慢走,我在前面等你。

我就慢慢走,她在前面停下来等我。等我追上了,她又往前走,又停下来等我。一前一后,走走停停,一个下午就过去了。

有一天在公园碰见老张媳妇刘玉芬。她看见我们一前一后地走,说你们俩这是遛弯还是散步?林秋说散步。刘玉芬说散步怎么一前一后的?我说她走得快。刘玉芬说那你不会走快点?我说我走快了喘。刘玉芬笑了,说老周你这身体不行啊。林秋在旁边说,他血压高,不能走太快。刘玉芬看了她一眼,说你这媳妇会疼人。林秋说互相疼。

刘玉芬后来跟我说,老周你找对了,这个林秋是真心待你。我说我知道。她说你知道就好,好好过。

第二十二章 看病

春天换季的时候,我血压有点不稳,头晕了好几天。林秋说要带我去医院看看。我说不用,老毛病了,歇歇就好。她说不行,你听我的。

她给我挂了心内科的号,陪我去。医生问了情况,量了血压,说有点高,调整一下药。林秋在旁边听得很仔细,还拿手机记。医生看了她一眼,说你是家属?我说我爱人。医生说哦,护士?林秋说嗯,儿科的。医生说那好,你懂。

回来路上她说,你这个药得按时吃,不能想起来才吃。我说我记性不好。她说我给你分好,每天一格,吃没吃一眼就知道。我说行。

她去药店买了个分药盒,一周一格,早中晚分开。每天晚上她把第二天的药分好,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放一杯温水。我早上醒了先吃药,她看见空杯子就放心了。

有天早上我忘了吃,她出门前发现了,专门打电话回来提醒。我说我这就吃。她说你现在吃,我听着。我就把药吃了,对着电话说吃完了。她说好,那我挂了。

挂了电话我想,以前我老伴也这么管我。那时候嫌烦,觉得她唠叨。现在林秋管我,我一点都不烦。可能是老了,知道有人管是好事。

第二十三章 林秋的班

林秋在儿科干了二十三年,什么情况都见过。她说最累的不是扎针,是跟家长沟通。小孩生病,家长急,有时候说话难听。她说有一次一个小孩高烧惊厥,她给扎针,扎了两针没扎上,家长急了,骂她废物。她没还嘴,接着扎,第三针扎上了。后来小孩好了,家长专门来道歉,说那天太着急了。她说没事,理解。

我说你脾气真好。她说不是脾气好,是干这行的没办法。儿科护士流动性大,很多人干几年就走了,嫌累嫌受气。她说她留下来是因为喜欢小孩。小孩不会装,疼了就哭,好了就笑,特别真。

有一次我去医院接她下班,在儿科门口等她。看见她蹲在地上跟一个小孩说话,小孩大概五六岁,手上贴着胶布,眼睛红红的。她摸着小孩的头,说勇敢,明天阿姨给你贴个小星星。小孩点点头,说阿姨你明天还来吗?她说阿姨天天来。

我站在远处看着,觉得她特别好看。那种好看不是长相,是她跟小孩说话时候的样子,温柔,耐心,眼里有光。

她换好衣服出来看见我,说你来了多久了?我说刚到。她说你看见我跟小孩说话了?我说看见了。她说那小孩肺炎,住了四天了,天天哭,她妈都哄不住,就听我的。我说你怎么哄的?她说我跟他说扎针不疼,骗人的,疼。但他勇敢,哭完就不哭了。

我说你倒实在。她说小孩不能骗,骗一次下次就不信了。

回去的路上她跟我说,她有时候觉得,自己没孩子挺遗憾的。我说你现在不是有周乐了吗?她笑了,说那倒是,周乐喊我阿姨,喊得挺亲。

我说你以后想他了就让他来住几天。她说那得问他妈。我说陈莉挺好说话的。她说那我下次问问。

第二十四章 周乐来了

周乐真的来住了几天。

陈莉要出差,周远也要加班,就把周乐送过来了。周乐三岁半,正是闹腾的时候,一来就把家里翻了个遍。林秋下班回来看见满地的玩具,说这是遭贼了?我说比贼厉害。

周乐看见林秋,说阿姨好。林秋说你好呀,今天在幼儿园干什么了?周乐说画画了,画了个恐龙。林秋说恐龙呢?周乐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了个绿色的东西,勉强能看出是恐龙。林秋认真看了看,说画得真好,这个恐龙在干什么?周乐说在吃草。林秋说恐龙不吃草吧?周乐说这是好恐龙,吃草的。

我在旁边听着,想笑。林秋对小孩真有耐心,周乐缠着她讲故事,她就讲,讲了一个又一个,讲得周乐眼睛都睁不开了,还说我还要听。林秋说最后一个,讲完就睡。周乐说好。讲完周乐就睡着了,林秋给他盖好被子,轻轻关上门。

出来她跟我说,周乐这孩子真招人喜欢。我说你喜欢就多带带。她说你不嫌闹?我说闹是闹,但热闹。她说你以前不是怕吵吗?我说以前是一个人,嫌吵。现在两个人,不怕了。

她看着我,说你变了不少。我说是吗?她说以前你说话总是闷闷的,现在爱笑了。我说可能是你做的饭好吃。她说不是因为饭,是因为你心里不空了。

我想了想,她说得对。

第二十五章 老张病了

入夏的时候老张查出了肺癌。

查出来就是晚期,不能手术了。老张媳妇刘玉芬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变了。我说你别急,我这就过去。林秋听见了,说我跟你一起去。

到了医院,老张躺在病床上,瘦了一大圈。看见我们来了,还笑,说老周你看我,棋下不了了。我说你先养病,好了再下。他说好不了了,我自己知道。

刘玉芬在旁边抹眼泪,林秋过去跟她说话,轻声细语的。我坐在老张床边,说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下棋吗?他说记得,你输了我三盘。我说后来我赢过你。他说就赢过两盘,还是我让着你。我说你放屁,我凭本事赢的。他笑了,笑完咳了半天。

林秋跟刘玉芬说了一些护理的事,说要注意什么,吃什么好,怎么跟医生沟通。刘玉芬听得认真,拿笔记。老张看了看林秋,跟我说,你这个媳妇,好。我说我知道。他说你比我命好。我说你好好治,也能好。他说别骗我了,我自己的病自己知道。

从医院出来,林秋没说话。上了车她才说,周大哥,老张这个情况不太好。我说看得出来。她说刘姐一个人撑着,不容易。我说嗯。她说咱们多帮帮她。我说好。

那之后林秋经常去老张家,帮刘玉芬做饭,陪她说说话。有时候我去了,就跟老张聊聊天,虽然说的都是些没用的,但老张爱听。他跟我说,老周,以前我觉得你一个人过挺好,现在我觉得,还是得有个伴。我说你现在才想明白?他说想明白得太晚了。

老张撑了三个月,走了。

走的那天我在旁边,刘玉芬攥着他的手,哭得说不出话。老张最后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别哭”,就闭上了眼。

葬礼那天林秋一直陪着刘玉芬。回来的路上她跟我说,周大哥,咱们得好好过。我说嗯。她说你血压高,你得吃药。我说我吃。她说你不能再抽烟了。我说我早戒了。她说你说话算数。我说算数。

她握住我的手,握得特别紧。

第二十六章 珍惜

老张走了以后,我消沉了一阵子。

每天还是去公园,但下棋的地方换了,不在老张常去的那棵槐树下了。我坐在另一头的长椅上,看别人下。有时候看着看着就走神,想起老张说“你比我命好”。

林秋看出来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怎么,想老张了。她说想他就想他,别憋着。我说我没憋着。她说那你这两天话少了。我说话少了是因为没什么可说的。

她没再问,晚上做了几个我爱吃的菜,还开了一瓶红酒。我说今天什么日子?她说没什么日子,就是想喝点。我说你明天不上班?她说上,但少喝点没事。

喝了两杯,她脸红了,说周大哥,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相亲那天,你点了杯美式,最便宜的。我进来的时候看见你坐在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袖口磨毛了。我就想,这个人是过日子的。

我说你观察挺细。

她说我在医院干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有的人一进门就吹自己多有钱,有的人点最贵的咖啡装阔。你不,你点最便宜的,但你坐得直,眼神不躲。我就想,这个人实在。

我说那你第一次去我家,看见我那个单人床,怎么想的?

她说我想,这个人念旧。

我说你不觉得我寒酸?

她说寒酸什么,我那房子比你这还旧。

我说那你愿意跟我,是因为我实在?

她说因为你敲我门。

她看着我说:“那天晚上你敲我门的时候,我就想,这个人不是来看我笑话的。他是真的担心我。”

我没说话,把她的手握住了。

她接着说:“周大哥,我前夫从来没关心过我。我生病了他不管,我难受了他不理。他觉得娶我就是给我饭吃。但你不一样,你把我当人看。”

我说你本来就是人。

她笑了,说你看,你就是这么实在。

第二十七章 刘玉芬

老张走后,刘玉芬一个人过。她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不了几次。林秋经常去看她,有时候带点吃的,有时候就陪她说说话。我去得少些,因为去了也不知道说什么。老张在的时候我们下棋,老张不在了,我跟刘玉芬说话总觉得隔着什么。

有一次林秋回来跟我说,刘玉芬想找个伴。我说她跟谁说的?林秋说跟我说的,她说一个人太冷清了,想找个说话的人。我说老张才走三个月。林秋说三个月怎么了,人走了日子还得过。她说刘玉芬哭了好几次,说老张在的时候嫌他烦,不在了才知道有人烦着好。

我想了想,说那咱们帮她留意着。林秋说我已经托人了,我们医院有个退休的后勤主任,老伴也走了,人挺老实。我说那好,找个时间让他们见见。

后来刘玉芬真跟那个后勤主任见了一面。回来说人还行,就是太闷了,不爱说话。我说老张也不爱说话,你不也跟他过了四十年?刘玉芬说那不一样,老张是跟我没话说,跟别人话多。那个老李是真闷,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林秋说那你再处处看,不行就算了。刘玉芬说行。

后来他们处了一阵子,没成。刘玉芬说算了,不找了,一个人过也挺好。她说我有你们这些朋友,不冷清。林秋说那你有事就找我们。她说知道。

有天晚上我跟林秋说,你说人老了到底图什么?

她说图个伴儿。

我说那找不到伴儿的呢?

她说那就图个朋友。人这一辈子,不能光靠一个人。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第二十八章 林秋的旧同事

林秋有个旧同事叫小吴,比她小几岁,以前在儿科一起干。后来小吴调到了别的医院,联系就少了。有一天小吴突然来找林秋,说想看看她。

小吴来了,看见我,叫了声周大哥。林秋给她倒茶,两人坐在沙发上聊。小吴说林姐你气色比以前好多了,以前在医院总看你愁眉苦脸的。林秋说现在好多了,不用值那么多夜班了。小吴说我也快熬不住了,天天累得要死。

聊了一会儿,小吴忽然压低声音说:“林姐,你那个病,现在怎么样了?”

林秋看了我一眼,说好多了。小吴说那就好,我一直担心你。她说你走了以后,科里又来了个护士,也是抑郁,天天哭。后来也走了。她说咱们干儿科的,见了太多生死,自己心里那关最难过。

林秋说慢慢来吧,急不得。小吴说你现在算是熬出来了。林秋看了我一眼,说嗯,熬出来了。

小吴走的时候跟我说,周大哥,林姐以前过得不容易,你多照顾她。我说我知道。小吴说她是好人,就是命不好。我说以后命会好的。小吴笑了笑,说那就好。

小吴走后林秋跟我说,小吴是科里唯一一个知道我所有事的人。那时候我犯病,半夜在值班室哭,是她陪着我。我说那她也是好人。林秋说是,好人。

第二十九章 菜市场

我喜欢去菜市场,不光为了买菜,是为了看人。

菜市场里什么人都有。卖菜的大姐扯着嗓子喊,买菜的老头挑挑拣拣,卖鱼的大哥一边刮鳞一边跟人聊天。我在里面转一圈,听听这个说说那个,觉得日子有声有色的。

林秋有时候跟我一起去。她砍价不行,脸皮薄,人家说多少就是多少。我说你得砍,不砍吃亏。她说几毛钱的事,算了。我说几毛钱也是钱。她说你这个人,一万退休金,还在乎几毛钱。我说一万是一万,几毛是几毛。

她学会了,但还是不好意思砍。我站在旁边替她砍,卖菜的大姐认识我,说周哥你今天带媳妇来了?我说嗯。她说你媳妇长得真俊。我说还行。林秋在旁边红了脸,说大姐你别夸我。大姐说我说实话,你俩看着挺般配。

出了菜市场,林秋说我哪儿俊了,满脸褶子。我说大姐夸你你还不高兴。她说高兴,但觉得不实在。我说实在的也有,你看着顺眼。她说这还差不多。

我们买了一条鲫鱼,一把青菜,一块豆腐。她说回去给你做豆腐鲫鱼汤。我说好。她说你爱吃这个?我说爱。她说那我以后常做。我说你也别太累。她说做个汤累什么。

回家路上经过公园,她停下来看了看。我说看什么?她说没什么,就觉得今天天气好。我说那就多站会儿。她说好。

我们就站在那,看着公园里人来人往。有小孩在跑,有老人在坐,有年轻人在拍照。我看着看着,觉得心里很满。

第三十章 夜话

晚上躺在床上,林秋有时候会跟我聊天。

她问我,周大哥,你想过以后吗?

我说想过。

她说以后什么样?

我说以后就是你做汤我买菜,你上班我遛弯,你做梦我守着你。

她说那要是你走在我前头呢?

我说那你就再找个人。

她打了我一下,说你说什么呢。

我说实话。我比你大十三岁,肯定走你前头。你要是再找,我不介意。

她说我不找。

我说那你就跟周远过。

她说周远有他的日子,我不去添乱。

我说那你自己过。

她说我自己过了十几年,不想再一个人了。

我握住她的手,说那就好好活着,我争取多陪你几年。

她靠在我肩膀上,说周大哥,我以前觉得老天对我不公平。嫁了个混蛋,落了一身病,一个人熬了这么多年。但现在我觉得,老天还是公平的。他让我吃了那么多苦,就是为了让我遇到你。

我说那你吃的苦太多了。

她说不多,能遇到你,就不多。

我没说话,把她搂紧了些。外面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照在天花板上,影影绰绰的。她在我怀里慢慢睡着了,呼吸轻而平稳,没有做梦。

我听着她的呼吸,想起了很多。想起我老伴走的那天,想起那张单人床,想起第一次相亲,想起她站在门后面说“我有病”。想起她做的那一桌子菜,想起她给周乐讲故事的样子,想起她在医院门口跟小孩说话的样子。

我想,人这一辈子,说到底就是个缘分。有的人来了又走,有的人走了又来。留到最后的,才是最该珍惜的。

我闭上眼睛,没多会儿也睡着了。

第三十一章 复查

林秋的病,医生说半年复查一次就行。

这次复查我陪她去的。医生问了情况,她如实说了,好多了,做梦少了,梦游几乎没有了。医生说药可以减量,但不能停,再观察半年。她说好。

出来的时候她跟我说,医生说减量了。我说那好。她说你不高兴?我说高兴。她说那你怎么不笑?我说我笑了。她说你没笑。我说我笑了。

她看着我,说周大哥你这个人,高兴也不写在脸上。我说写在脸上多累。她说那你心里高兴就行。

我说心里高兴。

回去路上她说,周大哥,我想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她说我想把工作辞了。

我愣了一下,说为什么?

她说我干了二十三年,够了。以前不敢辞,是因为要靠那个工资活。现在有你,我想歇歇。

我说你舍得?

她说舍得。她说我年轻的时候以为会干一辈子,后来发现没有什么是必须干一辈子的。以前我舍不得,是因为除了工作我没别的。现在我有别的了。

我说那你辞了干什么?

她说不知道,先歇着。再说。

我说行,你歇着,我养你。

她笑了,说你的退休金,养得起?

我说养得起。

她说那好,我明天就去递辞呈。

第三十二章 辞职

林秋真的递了辞呈。

护士长挽留她,说你再干两年,退休金能多拿点。她说不了,我想歇了。护士长说你是不是身体不好?她说身体没事,就是干够了。护士长说那你想好了?她说想好了。

最后一天上班,她回来跟我说,科里给她买了个蛋糕,还送了束花。她说她哭了。我说哭什么?她说干了二十三年,说走就走,还是有点舍不得。我说那你还走?她说舍不得是一回事,想走是另一回事。

她把那束花插在花瓶里,放客厅桌上。康乃馨,粉的,开得正旺。她说你看,多好看。我说好看。她说以前病房里天天有花,但没一束是给我的。我说以后我给你买。她说不用,你买的没有这束好看。我说你嫌我眼光差?她说你眼光不差,你选了我。

我笑了,说这倒是。

晚上她做了一桌子菜,说庆祝我退休。我说你退休又不是我退休。她说你老婆退休,你不该庆祝?我说该,该庆祝。

吃饭的时候她喝了点酒,脸又红了。她说周大哥,我明天不用早起了。我说你以前也不早起,都是十点才上班。她说那不一样,以前是上班,现在是休息。我说行,你睡到中午都行。

她说那你早上别叫我。

我说不叫。

她说早饭你给留着。

我说留着。

她说那你要把我惯坏了。

我说惯坏就惯坏。

第三十三章 新生活

林秋不上班了,日子反而规律起来。

她早上比我起得还早,去公园跑步。我说你不是要睡到中午吗?她说跑完步再睡回笼觉。我说那你还不如不跑。她说跑完再睡,睡得香。

她跑完回来,我已经遛弯回来了。两人一起吃早饭,她喝粥吃咸菜,我吃馒头喝豆浆。吃完她收拾屋子,我去买菜。中午她做午饭,我打下手。下午她有时候约刘玉芬去逛街,有时候在家看书。晚上我做饭,她洗碗,然后一起看电视。

日子过得慢悠悠的,但她比以前爱笑了。以前上班的时候她总是一脸疲惫,现在脸色红润了,说话也多了。她说周大哥,我发现不工作真好。我说那你就别工作了。她说那你不嫌我吃闲饭?我说你吃的又不是闲饭,你做的饭比饭馆好吃。她说你就会哄我。我说我实话实说。

有一天她跟我说,她想学画画。我说画什么?她说国画,小时候学过一点,后来没学了。我说那你学。她说学费不便宜。我说多少?她说一学期两千。我说去学。她说你不嫌贵?我说两千块钱学半年,比吃药便宜。她笑了,说那我真去了。我说去吧。

她报了个老年大学的国画班,一周两次课。回来之后在桌上铺开宣纸,拿毛笔蘸墨,画些花花草草。画得不算好,但她说高兴。我说你高兴就行。她说你不嫌墨汁味大?我说比烟味好闻。

她画的第一幅画是绿萝。画完了拿给我看,说你看像不像?我说像。她说你骗人,一点都不像。我说像不像不重要,你画的高兴就行。她说那倒是。

第三十四章 画

林秋画了几个月,还真画出了点名堂。

老年大学办了个小画展,她的画被选上了。她跟我说的时候特别高兴,说周大哥你来看。我说什么时候?她说下周三上午。我说我去。

画展在老年大学的活动室,不大,挂了二十几幅画。林秋的画在角落里,一幅绿萝,一幅荷花。绿萝画得比之前好了,叶子有浓有淡,看着挺精神。荷花画得一般,但颜色好看,粉粉的。

我站在画前看了半天,她走过来,说你看什么呢?我说看你画的。她说怎么样?我说比上次好。她说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我说那说明你进步慢。她打了我一下。

旁边有个老太太也来看画,看到林秋的绿萝,说这幅画得好,谁画的?林秋说是我画的。老太太说你是新来的吧?林秋说是。老太太说画得好,绿萝好养活,好画。林秋说谢谢。

出来的时候她跟我说,周大哥,我小时候想当画家。我说那你现在可以当了。她说当什么画家,画着玩。我说玩着玩着就当上了。她说你就爱哄我。我说我哄你干什么,你画得好就是好。

她挽住我胳膊,说周大哥,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她说谢谢你让我折腾。

我说你高兴就行。

第三十五章 夏天

夏天到了,天热。我血压有点高,不太敢出门。林秋说你在家待着,我去买菜。我说你认得菜吗?她说怎么不认得,我又不是没买过。我说那你去吧,买条鱼。她说知道,你爱吃鱼。

她买菜回来,热得满头汗,说外面太热了,你也别出去了。我说不出去了。她说那你在家看电视。我说好。她说你别看着看着又睡着。我说我尽量。

她做了绿豆汤,放冰箱里冰着。我喝了一碗,说凉快。她说你少喝点,太凉了胃受不了。我说知道了。她说你每次都说知道了,下次还喝。我说那你就别做。她说我不做你喝什么?我说喝白开水。她说白开水没味。我说有味没味解渴就行。

她看着我,说周大哥你这个人,嘴硬。我说我嘴硬心软。她说对,嘴硬心软。说完她笑了,去厨房忙了。

下午她午睡,我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片子,讲的是老年人的生活。我看着看着睡着了。醒了的时候身上盖着一条毯子,她坐在旁边画竹子。

我说几点了?她说四点了。我说你怎么不叫我?她说你睡得香,叫你干什么。我说你画什么呢?她说竹子。我说画好了给我看看。她说还没画完。

我看她握笔的样子,认真,安静。笔尖在宣纸上走,一节一节,叶子一片一片。窗外蝉在叫,风扇在转,屋里安安静静的。

第三十六章 周远又来

周远这次来,带着周乐。陈莉出差了,他一个人带不了孩子,就送过来。

周乐现在四岁了,比上次来更闹腾。一来就找林秋,说阿姨呢?我说阿姨去买菜了。他说那我等她。他坐在沙发上,两条腿晃来晃去,说我给阿姨带了礼物。我说什么礼物?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了三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更矮的。他说这是爷爷,这是阿姨,这是我。

我看着那幅画,说画得好。他说阿姨呢?我说马上回来。

林秋回来看到画,高兴得不行,说周乐你画得太好了,阿姨给你贴墙上。周乐说好。林秋找了胶带,把画贴在冰箱上。周乐看了又看,说阿姨你喜欢吗?林秋说特别喜欢。

周远在旁边看着,没说话。等周乐去玩了,他跟我说,爸,林阿姨跟周乐处得挺好。我说是,她喜欢小孩。他说那你们……不考虑要一个?我说你爸五十九了,要什么要。他说那倒是。他说我就是觉得,林阿姨对周乐真好。我说她对谁都好。

周远走的时候跟我说,爸,你比我想的过得好。我说你爸过得不好你才放心?他说不是,我就是觉得,你以前一个人太冷清了。我说现在不冷清了。他说那就好。

第三十七章 刘玉芬的新生活

刘玉芬后来没再找伴,但日子过得也不冷清。

她报了社区的合唱团,每周去唱两次。还参加了老年志愿者队,去医院给病人指路。她跟林秋说,忙起来就不想那些事了。林秋说那就好。

有时候刘玉芬来家里吃饭,林秋做几个菜,三个人围一桌。刘玉芬说你们俩这日子过得真舒服。林秋说是挺舒服。刘玉芬说我看你们比年轻时候还黏糊。林秋说年轻时候没黏糊过,现在补上。

刘玉芬叹了口气,说我跟老张过了四十年,年轻时候也吵,也闹,老了才消停。他说走就走,连句话都没留。

林秋说老张走的时候说了“别哭”。

刘玉芬说嗯,就这两个字。

林秋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刘玉芬擦了擦眼睛,说你看我,来吃饭还哭。林秋说哭就哭,又不是外人。

那天刘玉芬走的时候跟我说,老周,你好好待林秋。我说我知道。她说她以前苦,你多疼她。我说我疼。

她笑了笑,说那就好。

第三十八章 停电

有一晚突然停电了。

天热,空调停了,屋里一会儿就闷起来了。林秋说怎么办?我说点蜡烛。她找了半天,从柜子里翻出两根白蜡烛,点上了。烛光晃晃悠悠的,照得屋里影影绰绰。

我们坐在沙发上,没电视看,也没手机玩。她说周大哥,咱们聊会儿天吧。我说聊什么?她说随便。

我想了想,说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这的时候吗?她说记得,你做的菜太咸了。我说那是我紧张。她说你紧张什么?我说第一次有女同志来家里吃饭,能不紧张?她说你紧张还放那么多盐?我说手抖。

她笑了,说现在不紧张了?我说现在不紧张了。她说那你现在做菜不咸了?我说是你不让我放那么多盐。她说那你还怪我?

我们坐着聊了很久,聊她小时候,聊我小时候,聊年轻时候的事。她说她小时候想当医生,因为奶奶生病住院,她觉得医生特别厉害。后来没考上医学院,哭了好几天。我说我小时候想当火车司机,因为觉得开火车特别威风。后来去了电厂,烧锅炉。她说烧锅炉跟开火车差不多,都是烧火的。我说那不一样,火车能跑,锅炉跑不了。

她笑出声来,说周大哥你这个人,有时候挺有意思的。我说我哪儿有意思?她说你说话实在,但不闷。我说那是因为跟你。

她靠过来,说那你就跟我。

电来了,灯亮了,空调又开始转了。她站起来说,睡觉吧。我说好。

躺下的时候她跟我说,周大哥,停电还挺好的。我说为什么?她说因为没电你就看不了电视,你就得跟我说话。我说那我以后天天跟你说话。她说好。

第三十九章 一年

领证满一年的时候,我们没庆祝。

林秋说都老夫老妻了,庆祝什么。我说那就不庆祝。她说对,不庆祝。结果那天她做了一桌子菜,还买了个小蛋糕。我说你不是说不庆祝吗?她说我没庆祝,我就是今天想多做几个菜。我说那蛋糕呢?她说蛋糕是我想吃。

我笑了,说你这人,嘴硬。她说跟你学的。

吃饭的时候她说,周大哥,这一年过得真快。我说是快。她说我搬来那天,拎着个箱子站在门口,心里慌得很。我说我看出来了。她说你看出来了还让我进来?我说你不进来我怎么了解你?她说那你不怕我是骗子?我说骗子不会说“我打呼噜”。

她笑了,说那倒是。

她说周大哥,我这一年,比以前十年过得都好。我说你以前那十年不算。她说嗯,不算。她说以后也不会算了。我说对,以后都算好的。

吃完饭她切了蛋糕,一人一块。蛋糕不大,奶油不多,但甜。

第四十章 老周的话

我今年六十了。

林秋四十七。

我们在一起一年了。

有人问我,你退休金一万,找个四十六的护士,图什么?

我说不图什么。图她做汤的时候多放一碗水,图她晚上做噩梦的时候我能在旁边,图她高兴的时候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图她喊我周大哥的时候声音软软的。

有人问我,试婚那天晚上,你看见她那样,你不怕吗?

我说怕。但我更怕她走了以后,屋子又空了。

有人问我,你们能过到一块儿去吗?

我说能。她吃淡我吃咸,那就在菜里少放半勺盐。她走得快我走得慢,那就在前面等一等。她做梦我醒着,那就守着她。

有人问我,以后怎么办?

我说以后就是过日子。她画她的画,我买我的菜。她做汤,我洗碗。她高兴,我也高兴。

林秋有时候跟我说,周大哥,你说咱们能过到老吗?

我说能。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因为我答应过你。

她说什么?

我说我答应过你,你做梦的时候我在。我说到做到。

她看着我,笑了。

窗外的光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四十七了,脸上有纹,头发里有白,但还是好看。不是年轻时候那种好看,是日子磨出来的那种好看。

我看着她,觉得这辈子值了。

第四十一章 春又来

又一年春天,林秋的画越画越好。

老年大学给她办了个小个展,在社区活动中心。她让我去看,我说我去。画展那天来了不少人,有她同学,有社区的人,还有刘玉芬。刘玉芬看了画,说林秋你画得真好,送我一张吧。林秋说你看上哪张了?刘玉芬指了一幅荷花,说这张。林秋说行,送你。

我站在角落里看她跟人说话,笑着,说着,特别自然。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别在耳后,看着干净利落。她跟人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对方,认真听,认真答。我觉得她跟一年前不一样了,以前她总是绷着,现在松了。

画展结束,她过来找我,说你看什么呢?我说看你。她说我有什么好看的。我说好看。她笑了笑,说周大哥你今天怎么了,嘴这么甜。我说我吃了蛋糕。她说你吃的蛋糕在哪?我说在心里。

她打了我一下,说走吧,回家。

回去的路上她挽着我胳膊,说周大哥,我想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她说我想开个小画室,教小孩画画。我说好。她说你觉得行吗?我说行。她说你不怕我赔钱?我说赔了就赔了。她说你退休金够赔吗?我说够。

她停下来看着我,说周大哥,你为什么总这么惯着我?我说因为你高兴。她说我高兴你就高兴?我说你高兴我就高兴。

她眼睛红了红,没说话,挽着我继续走。

第四十二章 画室

林秋的画室开在小区旁边的商铺里,不大,十几平米,摆了几张小桌子小椅子。她在门口挂了个牌子:林秋画室。

一开始没人来,她就自己在里面画。后来有个邻居带孩子路过,小孩看见里面的画,非要进去。邻居不好意思,说孩子闹。林秋说没事,进来看看。小孩进去就不走了,拿着笔在纸上乱涂。林秋说小朋友你画什么?小孩说画恐龙。林秋说恐龙好啊,你画。

后来那个邻居给孩子报了名。再后来别的家长也送孩子来。林秋的画室慢慢有了五六个学生,都是五六岁的小孩。她教他们画简单的,太阳,树,小花。小孩画得歪歪扭扭的,但她都说好。

她跟我说,教小孩画画,比上班还累。我说那你不教了?她说教,累是累,但高兴。

有时候我去画室接她,看见她蹲在小桌子旁边,跟小孩说话。小孩叫她林老师,她答应得特别自然。我看着觉得挺好,她终于找到了自己想干的事。

第四十三章 夜里的灯

有天晚上,我从梦里醒来。

梦见我老伴了。她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在厂门口等我。我说你怎么在这?她说我来看看你。我说我挺好的。她说我看出来了。我说你放心。她说我放心。然后她就走了。

我醒了,坐了一会儿。林秋也醒了,说你怎么了?我说做梦了。她说梦见什么了?我说梦见我老伴。她说她说什么了?我说她说她放心。

林秋握住我的手,说那挺好的。

我说是挺好的。

她说你老伴要是看见你现在,肯定也放心。

我说嗯。

她说周大哥,我有时候觉得,你老伴没走。

我说什么?

她说她在你心里,一直没走。但她也希望你过得好。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因为我也是女人。

我没说话。她靠过来,说睡吧。我说嗯。躺下的时候她把手放在我手心里,我握住,没说话。

窗外的路灯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我看着那点光,想着梦里老伴说的话,觉得心里踏实。

第四十四章 周乐来学画

周乐五岁了,周远送他来学画。

林秋说你来阿姨画室学,阿姨教你。周乐说好。他就坐在画室里,跟别的小孩一起画。他画得比别的孩子好,可能是林秋教得多。他画了一幅画,上面有太阳,有树,有房子,还有四个人。他说这是爷爷,这是阿姨,这是爸爸,这是我。林秋说妈妈呢?他说妈妈在上班。

林秋把那幅画贴在了画室的墙上。

周远来接周乐的时候看见了,站那看了半天。林秋说你看什么?他说没什么,就觉得他画得挺好。林秋说他画得好,以后可以学。周远说那你就多教教他。林秋说行。

周远走的时候跟我说,爸,林阿姨开画室挺好的。我说是挺好的。他说她高兴。我说嗯。他说你也高兴。我说嗯。他笑了笑,说那我走了。

他走以后林秋跟我说,周远变了。我说变什么了?她说以前他来,总绷着脸。现在笑了。我说那是因为周乐。她说也因为你。我说我有什么好笑的?她说你过得好,他就放心了。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第四十五章 平淡是真

日子就这么过着,没什么大事。

每天早上我遛弯,她跑步。我买菜,她画画。中午一起吃饭,下午她午睡,我看电视。晚上她做汤,我洗碗。吃完饭散步,回来睡觉。

偶尔她做梦,我守着她。偶尔我头晕,她提醒我吃药。偶尔吵架,都是为些小事,比如我袜子乱扔,她画画忘了关灯。吵完了就完了,不记仇。

有人觉得这样的日子太平淡。但我觉得,平淡就是好。年轻的时候想要这个想要那个,老了才知道,什么都不如安稳。有个人在身边,能说话,能吃饭,能一起睡觉,就是最好的日子。

林秋有时候问我,周大哥,你觉得咱们这样的日子,算幸福吗?

我说算。

她说你怎么知道算?

我说因为我不觉得空。

她笑了,说这个标准好。

第四十六章 刘玉芬的话

刘玉芬来家里吃饭,喝了点酒,说了些话。

她说老周,林秋,你们俩是我见过最般配的一对。我说你喝多了。她说我没喝多,我说实话。她说我见过太多老年人找伴,有的图钱,有的图房子,有的图有人伺候。你们俩什么都不图,就图个人。

林秋说我们图的东西可多了。刘玉芬说图什么?林秋说图他做的菜咸淡正好,图他晚上不打呼噜,图他买菜会砍价。刘玉芬笑了,说这也是图。林秋说这跟那些不一样。

刘玉芬说怎么不一样?

林秋说那些图的是东西,我们图的是人。

刘玉芬想了想,说你说得对。她说我跟老张过了四十年,年轻时候也图东西,图他工作好,图他老实。老了才明白,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他走了以后我才知道,他在的时候,哪怕不说话,屋子是满的。不在了,屋子就空了。

她擦了擦眼睛,说你们好好过。别像我,明白了就晚了。

林秋说你不晚,你还有我们。

刘玉芬说对,我还有你们。

第四十七章 周乐的画

周乐画了一幅新画,拿给林秋看。

画上有四个人,两个大人两个小孩。林秋说这是谁?周乐说这是爷爷,这是阿姨,这是我,这是爸爸。林秋说妈妈呢?周乐说妈妈在外面。林秋说那这个小孩是谁?周乐指了指最小的那个,说这是妹妹。林秋说你有妹妹吗?周乐说没有,但我想要。

林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那你跟爸爸妈妈说。周乐说我说了,他们说再说。

周远来接周乐的时候,林秋把画给他看。周远看着画,没说话。林秋说周乐想要妹妹。周远说我知道。林秋说那你们不考虑?周远说考虑,就是忙。林秋说忙不是理由。周远看了她一眼,说林阿姨,你以前没孩子,现在想要吗?

林秋顿了一下,说这个年纪了,不想要了。周远说那你不遗憾?林秋说遗憾,但有周乐就够了。周远说那不一样。林秋说是不一样,但日子不能什么都占着。

周远想了想,说林阿姨,你比我通透。林秋说我不是通透,我是知道什么重要。

周远走的时候跟我说,爸,林阿姨挺好。我说我知道。他说你好好待她。我说我待她好。他说那就好。

第四十八章 夜话

有一晚睡不着,我跟林秋聊天。

她问我,周大哥,你以前想过自己会再找吗?

我说想过。

她说那你想找什么样的?

我说没想过。你妈走了以后,我觉得找谁都一样,又觉得找谁都不一样。

她说那你怎么决定找我的?

我说是你先找的我。

她笑了,说那倒是。她说我那时候也是,觉得一个人太久了,想找个人。但见了好几个,都不合适。有的太油,有的太闷,有的太抠。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不累的。

我说什么叫不累?

她说不用装。跟你在一起,不用装年轻,不用装有文化,不用装脾气好。我就做我自己,你也不嫌弃。

我说我嫌弃你干什么,我自己也不是完人。

她说所以我说不累。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我,说周大哥,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决定跟你的吗?

我说什么时候?

她说那天晚上你敲我门,我开门看见你站在那,穿着秋裤和拖鞋,头发乱糟糟的,一脸担心。我就想,这个人不装。他是真的担心我。

我说我本来就担心你。

她说我知道,所以我才决定跟你。

第四十九章 老周的感悟

我六十了。

一辈子干了三十八年,退休金一万,有房有车,身体还行,血压高点但吃药控制住了。老伴走了七年,儿子成家了,孙子也大了。我本来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过到老。

但我遇到了林秋。

她四十七,护士干了二十三年,离过婚,有创伤后应激障碍,会做梦,会梦游。她不会做饭?会。她不会收拾屋子?会。她不会体贴人?会。她什么都会,就是心里有伤。

我们在一起一年多了。试婚那晚她吓了我一跳,但我没让她走。后来她问我为什么没让她走,我说因为我答应了你要守着你。

她说你什么时候答应的?

我说你站在门口跟我说“我有病”的时候。

她说那不算答应。

我说算。

日子过着过着就顺了。她做梦的次数越来越少,画越画越好,笑越来越多。我血压稳了,话多了,人也精神了。周远说爸你变年轻了。我说是吗?他说是,看着不像六十的。我说那像多少?他说像五十九的。我说那不一样吗?他笑了。

老张走了,刘玉芬一个人过。她说她不找了,但日子也过着。周乐长大了,周远说要二胎,陈莉怀上了。林秋画室收了十几个学生,周末忙得很。

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我跟林秋聊天。她说周大哥,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我说图个心安。她说心安是什么?我说心安就是,你做梦的时候有人守着你,你害怕的时候有人敲门,你高兴的时候有人跟你一起笑。

她说那我现在心安。

我说我也心安。

第五十章 大结局

今天是林秋生日。

我早上去买了蛋糕,不是那种贵的,就是普通的水果蛋糕。她不爱吃太甜的,我让师傅少放糖。又去花店买了一束康乃馨,粉的,跟当年她退休时护士长送的一样。

她早上起来看见桌上的蛋糕和花,愣了一下,说周大哥你今天怎么了?我说你生日。她说我生日?我自己都忘了。我说你忘了没关系,我记得。

她看着蛋糕,说你还记得我爱吃康乃馨?我说你退休那天说这花好看。她说那是随口说的。我说你随口说的我也记得。

她笑了,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眼角有纹。我看着她,想起第一次见面她坐在上岛咖啡靠窗的位置,穿米色风衣,扎低马尾,说“周大哥吧?我是林秋”。那时候她脸上没什么笑,眼睛里有点警惕,有点疲惫。现在她脸上有笑了,眼睛里也有光了。

我说林秋,生日快乐。

她说谢谢。

我说还有个礼物。

她说还有什么?你蛋糕买了,花买了,还有什么?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银耳环。不大,就两个小圈圈,简简单单。她看了看,说你怎么想起买这个?我说你耳朵上老空着,买个戴着好看。

她接过去,摸了摸,说周大哥你眼光还行。

我说我选了你,眼光能差?

她笑了,说你这个嘴,越来越会说了。

她把耳环戴上,对着镜子照了照,说好看。我说好看。她说谢谢你。

我说不谢。

她说周大哥,我也有礼物给你。

我说你什么礼物?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画框,里面是一幅画。画的是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画得不算精细,但一眼就能看出是谁。

她说画的是咱们第一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那天。

我看着那幅画,想起那天她坐在沙发那头,我坐在沙发这头,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那时候我们还客气,还陌生,还不知道后来会怎么样。

我说画得好。

她说比绿萝画得好?

我说比绿萝好。

她笑了,说那就好。

晚上我们吃了蛋糕,喝了点酒。她脸红了,靠着沙发,说周大哥,你说咱们明年还这样吗?

我说明年还这样。

她说后年呢?

我说后年还这样。

她说那再后年呢?

我说再后年还这样。

她说你说话算数?

我说算数。

她靠在我肩膀上,说那我就放心了。

窗外的路灯亮着,照进来一点光。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风扇在转,绿萝在长,画室的门锁着,明天还要开门。

我握着她的手,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

挺好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