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家养老院干了8年,73岁的老太太们分床睡的比一屋睡的还多,家属都不知道,我亲眼见有的偷偷搭伙,白天就装不熟,晚上才都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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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王秀兰,今年56了,在这家“夕阳红”养老院干了8年,从48干到56。一开始就是图个离家近,管吃管住,一个月还能拿3800,够给我儿子还房贷添补点。我男人走得早,儿子在县城买了房,娶了媳妇,我不想去凑热闹,自己有个活儿干,心里踏实。

我们这家养老院在县城边上,三层楼,原先是个乡政府,后来改的。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夏天能遮半边院子。一楼是能自理的,二楼是半自理的,三楼是卧床的。我在二楼干了6年,后来调到一楼,管着12个老太太。一楼的老人大多能走能动,就是岁数大了,家里人不放心一个人搁家,送这儿来有人看着,一天三顿饭有人做,衣服有人洗。

我说的这些老太太,最小的68,最大的91。你别看她们岁数大,心里那点事,比年轻人还细。家属们来了,都是问“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没人问“你心里闷不闷”。可我天天跟她们在一块儿,谁跟谁好,谁跟谁不对付,谁夜里偷偷挪了屋,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今天我就想说这个——分床睡的事。

你别想歪了,不是说老两口分床。这里头住的大部分是老太太,老头儿少,一楼12个老太太,就3个老头。我说的分床,是这些老太太们,俩人俩人地搭伙。白天见了面,跟不认识似的,一个坐东头,一个坐西头,吃饭都不坐一桌。可到了晚上,熄了灯,走廊里就听见门响,一个抱着枕头,一个提着暖壶,溜到一块儿去了。

我头一回撞见这事,是2019年秋天。

那天我值夜班,10点查完房,我就回值班室躺着了。值班室在一楼走廊尽头,挨着开水房。我睡觉轻,有点动静就醒。那天半夜,我听见走廊里有拖鞋声,“啪嗒啪嗒”,走得挺急。我以为是哪个老太太起夜摔了,赶紧披衣裳出来看。

走廊灯没开,就安全出口那个绿牌子亮着。我一看,是208的张秀英,73了,抱着个枕头,往212走。212住的是李桂芬,75。张秀英走到212门口,门就开了,李桂芬探出半个身子,一把把她拽进去,门轻轻关上,我听见“咔哒”一声,从里头反锁了。

我站在走廊里,愣了半天。

张秀英和李桂芬,白天在活动室,一个坐最东边的椅子,一个坐最西边的沙发。吃饭的时候,张秀英在1号桌,李桂芬在3号桌。有一回食堂包包子,张秀英多拿了一个,李桂芬说“你吃那么多干啥”,张秀英回了一句“我吃我自己的,又没吃你的”,俩人还拌了两句嘴。护工小刘还跟我说:“这俩老太太犯相,搁一块就掐。”

结果晚上,一个被窝。

我第二天没吱声。这事儿你咋说?你跟家属说“你妈跟李桂芬睡一块儿了”?家属得问:“啥意思?她俩搞对象?”不是那回事。可你说是啥呢,我也说不清。

后来我留了心,发现不止她俩。

213的赵玉兰,78,跟216的孙秀芝,81,也是。赵玉兰腿脚不好,走路拄个拐,孙秀芝耳朵背,说话得喊。白天赵玉兰嫌孙秀芝“聋得跟木头似的”,孙秀芝嫌赵玉兰“事多,一天到晚挑毛病”。可晚上,赵玉兰拄着拐,一步一步挪到216,孙秀芝给她留着门。第二天早上5点半,天还没亮,赵玉兰再拄着拐挪回213,赶在护工6点查房之前躺回自己床上。

有一回我故意6点差10分去查房,赵玉兰刚进门,被子还没盖好,我进去她装睡,眼睛闭着,胸口一起一伏的,喘得厉害——那是走快了。我啥也没说,把门带上了。

你问我为啥不拦?我拦啥?人家一没吵二没闹,三没耽误吃饭吃药,就是晚上找个伴儿。你说这算啥事?可你要是让家属知道了,那就成事了。

我印象最深的是周桂芳,83了,2021年来的。她老头儿走了3年,儿子在省城,闺女嫁到外地,都不在身边。送来的时候,她儿子跟我说:“王姐,我妈一个人在家我们不放心,这儿有人照应,我们也能安心上班。”周桂芳刚来那阵子,不爱说话,吃饭就低头扒拉,吃完就回屋躺着。我寻思这老太太得闷出病来。

住了俩月,她跟208的张秀英好上了。张秀英那时候跟李桂芬已经搭了快两年了,不知道咋的,周桂芳来了以后,张秀英跟李桂芬就淡了。李桂芬那阵子脸色不好看,吃饭的时候筷子摔摔打打的。周桂芳也不吱声,就低头吃。可到了晚上,周桂芳屋里就多一个人。

李桂芬后来找了一个新伴儿,是219的吴爱华,76,刚来的。俩人现在也搭着。

我跟你说,这里头的事,比电视剧都热闹。可你要是光看白天,啥都看不出来。

活动室里,周桂芳坐这头织毛衣,张秀英坐那头看电视,俩人隔了七八个座位,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张秀英要是想跟周桂芳说点啥,就找我:“秀兰,你跟周桂芳说,让她把窗户关上,风大。”我说:“你不会自己跟她说?”张秀英说:“我不爱搭理她。”可晚上,俩人一个被窝,我查房的时候听见里头嘀嘀咕咕的,不知道说啥,说得可热乎了。

我为啥今天想说这个?因为上个月,周桂芳的儿子来了。

那天下午,周桂芳儿子提着一兜子水果,还有一箱牛奶,来了。周桂芳在屋里躺着,她儿子进去,我就听见里头说话。她儿子问:“妈,你在这儿住得咋样?”周桂芳说:“挺好。”她儿子问:“有没有人欺负你?”周桂芳说:“谁欺负我干啥。”她儿子问:“晚上睡得咋样?”周桂芳说:“好着呢。”

她儿子待了半个钟头,走了。走的时候跟我说:“王姐,我妈看着气色还行,你们照顾得好。”我说:“应该的。”

他走了以后,周桂芳坐屋里半天没出来。我进去送水,看见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她儿子的照片,眼圈红了。我问她:“咋了?儿子来看你还不高兴?”周桂芳说:“他来了,问吃问喝,就是没问我夜里怕不怕。”

周桂芳跟我说,她老头儿刚走那半年,她一个人在家,夜里不敢关灯,一关灯就觉得屋里有人。后来来了这儿,跟张秀英搭了伴,夜里有人喘气儿,有人翻身,她就不怕了。她说:“秀兰,你别笑话我们。我们这岁数了,啥也不图,就图夜里身边有个人,知道这屋里还有个活的。”

我听完,心里酸得慌。

可这话你跟家属说,家属不一定懂。周桂芳儿子要是知道他妈跟张秀英睡一个被窝,他咋想?他八成得来找我:“王姐,这咋回事?我妈是不是……”我说啥?我说“你妈就是找个伴儿,夜里不怕”?他信吗?

上个月还有个事。219的吴爱华,跟李桂芬搭了半年了。吴爱华闺女来了,给她妈收拾柜子,翻出来一件毛衣,是李桂芬的。吴爱华闺女拿着毛衣问我:“王姐,这毛衣咋在我妈柜子里?这不是她的。”我一看,是李桂芬那件红毛衣,李桂芬织的,袖口还缝着名字。我赶紧说:“可能是收衣服收错了,我拿回去。”吴爱华闺女没再问,可我看见她眼神不对劲。

那天晚上,吴爱华闺女走了以后,李桂芬把毛衣拿回去了。第二天,吴爱华跟李桂芬就不说话了。李桂芬坐活动室东头,吴爱华坐西头,俩人跟不认识似的。可到了晚上,我查房的时候,看见吴爱华抱着枕头往李桂芬屋里走。我咳嗽了一声,吴爱华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有点不好意思,有点求我别声张,还有点“我就去了,你能咋的”。

我没声张。

你说我这么做对不对?我也想过,万一哪个家属知道了,来闹,我这活儿还干不干?可我要是拦着,这些老太太夜里就一个人躺着,瞪着天花板到天亮。她们跟谁说去?跟儿子说?儿子在电话里说“妈你早点睡”,就挂了。跟闺女说?闺女说“妈你别瞎想,那儿有人照顾你”。谁听她们说“我夜里怕”?

我在这干了8年,见过的分床搭伙,少说也有十几对。有的搭着搭着就散了,有的搭到走。去年冬天,216的孙秀芝走了,81岁,夜里睡过去的。第二天早上,赵玉兰拄着拐过来,站在216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啥也没说,回屋了。那之后三天,赵玉兰没出屋,饭都是我端进去的。第四天,她出来了,坐活动室东头,跟谁都不说话。可晚上,我看见她拄着拐,又往216走。走到门口,站住了,又回来了。

216住进了新人,一个72的老太太,姓陈。赵玉兰跟她不搭。

孙秀芝走了半年,赵玉兰也走了。是今年开春的事。她闺女来收拾东西,翻出来一个枕头,枕头上绣着两个字:“秀芝”。赵玉兰闺女不认识,问我:“王姐,这是谁的?”我说:“可能是之前住这屋的。”她闺女也没再问,把枕头扔了。

我捡回来了。洗了洗,搁我柜子里。我也不知道留着干啥,就是觉得不该扔。

你说这些老太太图啥?图钱?图房子?都不是。她们就是图夜里身边有个人。年轻的时候跟老头儿睡,老头儿走了,跟谁睡?跟儿女睡?儿女嫌你打呼噜。跟保姆睡?保姆是拿钱干活的,不是陪你唠嗑的。只有跟同龄的老太太,你翻身我也翻身,你咳嗽我也咳嗽,你知道旁边这个人跟你一样,老了,不中用了,夜里睡不着,瞪着天花板想那些走了的人。

可这话你跟谁说去?你跟家属说“你妈跟人搭伙睡”,家属第一个反应就是“这像什么话”。第二个反应就是“是不是有人骗她钱”。第三个反应就是“赶紧把她接走”。接走以后呢?搁家里,白天儿女上班,晚上儿女回来吃个饭就回屋看手机,老太太还是一个人。

我们这有个老太太,姓刘,79,去年被她闺女接走了。接走的时候,她跟搭伙的那个老太太,姓马,76,俩人站在院子里,也不说话,就互相看了一眼。刘老太太上车了,马老太太回屋了。第二天,马老太太就搬回自己屋了。我进去送水,看见她床头放着一双拖鞋,是刘老太太的。我问她:“这拖鞋咋还搁这儿?”马老太太说:“忘了拿了。”我说:“我给她闺女打电话,让她捎回去?”马老太太说:“不用了,搁着吧。”

那双拖鞋搁了3个月。后来马老太太也走了,是脑梗,送医院没救回来。她闺女来收拾东西,把那双拖鞋扔垃圾桶了。我看见了,没捡。

我有时候夜里查房,走过那些关着的门,听见里头有说话声,有笑声,有叹气的,有咳嗽的。我就想,这些老太太,年轻的时候也是媳妇,也是妈,也是婆婆。她们伺候过老的,拉扯过小的,现在老了,没人伺候她们了,她们就互相伺候。你帮我倒杯水,我帮你拿个药。夜里你给我暖被窝,白天我假装不认识你。

为啥白天要假装?因为怕。怕儿女知道了觉得丢人,怕院里说闲话,怕人家说“老不正经”。都70多、80多的人了,还怕这个。你说这事,上哪说理去?

上个月,周桂芳的儿子又来了。这回带着他媳妇,还有他儿子,一家三口。周桂芳高兴得不行,把柜子里的糖拿出来给孙子吃。她儿媳妇坐了一会儿,说屋里有点味儿,就出去了。她儿子待了20分钟,说“妈,我们走了,下回再来看你”。周桂芳送到门口,看着车开走,站了半天。

那天晚上,周桂芳又去张秀英屋里了。我查房的时候,听见周桂芳在里头说:“秀英,你说咱们这算啥?”张秀英说:“算啥?算有个伴儿呗。”周桂芳说:“我儿子要是知道了,得咋想?”张秀英说:“你儿子知道了,大不了把你接走。接走了,你一个人搁家,白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周桂芳没吱声。过了一会儿,她说:“那还是别让他知道。”

我站在门外,手里攥着查房的本子,站了好一会儿。

我知道这事我写出来,肯定有人骂我。骂我多管闲事,骂我瞎写,骂我破坏人家家庭。可我不写,这些老太太的事,就没人知道。她们白天坐在活动室里,你看过去,就是一群老太太,看电视,织毛衣,打瞌睡。你看不见她们晚上抱着枕头,穿过走廊,去敲另一扇门。

我不是说这事对,我也不是鼓励。我就是觉着,人老了,有些事,跟咱们想的不一样。你以为她们需要的是好吃好喝,是有人洗衣服,是按时吃药。她们需要的是这些,可她们还需要别的。需要夜里旁边有个人喘气,需要有人问一句“你今天咋不高兴”,需要有人知道你年轻的时候叫什么名字,不是“208那个老太太”。

我在这干了8年,最远就干到这儿了。再往深了说,我也不知道该咋说。你要问我,这些老太太到底图啥?我就告诉你,图个伴儿。就这么简单。

可这个伴儿,白天得藏着,晚上才敢露。家属来了,得装不熟。人家问起来,得说“我们就是邻居”。你说她们累不累?累。可她们宁愿累,也不愿意一个人。

昨天夜里,我查完房,坐在值班室,听见走廊里有拖鞋声。我没出去。我知道是谁,往谁那去。我就是想,等我到了73,我要是也住进来了,我会不会也抱着枕头,去敲另一扇门?

我不知道。

但我把周桂芳那句话记住了。她说:“秀兰,你别笑话我们。我们这岁数了,啥也不图,就图夜里身边有个人,知道这屋里还有个活的。”

就这一句。

你要是问我,这事儿到底对不对,我也说不好。我就知道,我亲眼见的,这些老太太,分床睡的比一屋睡的还多。家属不知道,我也不打算说。你要是问我为啥,我只能说——我也是女人,我也会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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