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楼上老太太都这样,68岁跟人住一屋不领证,白天各回各家,晚上睡一屋,我54岁做家政,擦玻璃听见,她儿子开宝马,儿女知道了也不管
我干家政今年是第9个年头了,擦玻璃、收拾屋子、给老人做饭,什么都干。54岁,说老不老,说年轻也不年轻,反正就是个干活的人。今天我要说的这事,是我去年秋天在城南那个小区擦玻璃的时候,亲耳听见的。
那会儿我刚接了个活,给一个68岁的老太太收拾屋子,一周去两回,擦擦灰、拖拖地、把厨房油污清一清。老太太姓周,我叫她周姨。头一回上门的时候,她就跟我说,她一个人住,儿子在城里开公司,忙,一个月来一趟算好的。我听着也没往心里去,干我们这行的,谁家什么情况没见过。
可干到第三回的时候,我就觉出点不对劲来了。
那天我擦阳台的玻璃,擦到一半,听见客厅里周姨在打电话。她声音压得低,可那屋子就那么点大,我耳朵又好使,断断续续就飘进来几句。她说:“你晚上来呗,我炖了排骨。”停了一下又说:“别走正门,走后面那个小门,省得人家看见。”我当时手里拿着抹布,愣了一下。按说这话也没什么,老太太找个伴,正常。可接下来那句,让我心里咯噔一下。她说:“咱不是说好了嘛,白天各过各的,晚上你过来就行。”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的抹布停了有半分钟。玻璃上还留着一道水印子,我拿干布又擦了一遍。心里就琢磨,这老太太,看着挺体面的一个人,怎么还整这一出。
周姨家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挺利索。客厅里摆着一张老式的木头沙发,上面铺着她自己钩的坐垫,白底红花。电视机柜上放着个相框,里头是她跟一个男人的合影,看着像是年轻时候照的,那男人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她老伴,走了有6年了。
周姨自己有退休金,一个月3800多。她说她以前在纺织厂上班,干了30多年,落下一身毛病,腰不好,腿也不好。儿子倒是挺争气,开公司的,开宝马,住城东那个别墅区。可她说,儿子忙,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面。有一回我正擦着柜子,她坐在沙发上择菜,忽然冒出一句:“小张啊,你说人老了,是不是就没人管了?”我手里的抹布没停,嘴上说:“哪儿能啊,您儿子不是挺孝顺的嘛。”她笑了笑,没接话。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周姨那句话,还有她打电话时候那个语气。我做家政这么多年,见过不少独居老人,有的跟儿女住,有的请保姆,有的去养老院。可像周姨这样的,我还真是头一回碰上。
后来我再去的时候,就留了个心眼。周姨家有两个卧室,一个朝南,一个朝北。朝南那间是她自己住的,床铺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药瓶子和一杯水。朝北那间,我头两回去的时候,门是关着的。第三回去的时候,门开了一条缝,我拿拖把经过,瞟了一眼,里头也有一张床,床上放着个枕头,叠着一床薄被子。我当时没敢多看,拖着拖把就过去了。
那天我擦到下午4点多,正准备走,听见门口有动静。周姨去开的门,进来一个老头,个子不高,穿着件灰夹克,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个苹果。老头看见我,愣了一下,周姨赶紧说:“这是小张,来帮我收拾屋子的。”老头冲我点了点头,也没说话,把苹果放在桌上就进了朝北那间屋。周姨跟进去,门就关上了。
我收拾完东西,跟周姨打了个招呼就走了。下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5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骑着电动车往家走,路上风一吹,脑子倒清醒了。人家的事,我操那个心干啥。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我又去周姨家。那天下着小雨,我进门的时候,周姨正坐在沙发上发呆。茶几上放着一部手机,屏幕还亮着。她看见我进来,赶紧把手机翻过去,脸上挤出个笑:“来了啊。”我嗯了一声,换了鞋就去拿抹布。擦到客厅的时候,我听见她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可那口气叹得挺重。
我没忍住,问了一句:“周姨,您今天咋了,看着不太高兴?”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儿子打电话来了。”
我手里的抹布没停,嘴上说:“那不挺好嘛。”
她说:“好啥啊,他听人家说了,说我跟人搭伙过日子,不领证,白天各过各的,晚上住一屋。他在电话里跟我嚷嚷,说丢人。”
我手里的抹布停了。
周姨接着说:“我跟他说,我68了,我还能活几年?你爸走了6年,你一个月来一回,来了坐10分钟就走。我这屋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找个伴,碍着谁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雨点子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我站在那儿,手里的抹布攥得紧紧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姨又说:“他跟我说,要么领证,要么散。我说我都这岁数了,领不领证有啥区别?领了证,他那边的儿女又该说我是图他房子。不领证,我俩就这么过着,白天各回各家,晚上睡一屋,谁说啥了?”
我后来才知道,那个老头姓刘,72了,以前是中学老师,老伴也走了。他有两个闺女,都嫁在外地,一年到头回不来几趟。老刘自己有套小房子,就在隔壁小区,白天他回去,晚上来周姨这儿。两个人说好了,不领证,不牵扯财产,就是搭个伴,晚上有个说话的人。
那天下午,我擦完玻璃,周姨留我坐了一会儿。她给我倒了杯水,自己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相框,摩挲着上头的玻璃。她说:“小张,你比我小十几岁,可有些事,你兴许能明白。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没钱,是没人说话。你白天一个人,晚上一个人,一天到晚连个喘气的都没有。有时候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里演啥我根本不知道,我就是想听个响。”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砸在我心上。
我回家跟我男人说了这事。我男人在工地上干活,听了之后闷头抽了根烟,说:“现在这种事多了去了。我们工地旁边那个小区,好几个老头老太太都这样。白天各过各的,晚上住一块,不领证,儿女也不管。”
我说:“那算啥?”
他说:“算搭伙呗。老了老了,找个伴,又不想让儿女闹心,就这么凑合着过。”
我听了没说话。可我心里知道,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又过了一个礼拜,我去周姨家的时候,发现朝北那间屋的门开着,里头空了。床上的被褥没了,床头柜上的东西也收走了。周姨坐在客厅里,眼睛红红的。我没敢问,换了鞋就去干活。擦到茶几的时候,看见烟灰缸里有个烟头,周姨不抽烟,那肯定是老刘的。
周姨忽然说:“他走了。”
我手里的抹布顿了顿。
她说:“他闺女回来了,把他接走了。说是不让他这么不明不白地跟人过。他走的时候跟我说,对不住。”
我站在那儿,手里的抹布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周姨说:“他闺女还跟我说,阿姨,您别怪我,我也是为我爸好。我说,我不怪你,你是为你爸好,我也是为我自个儿好。可咱俩的好,不是一回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没什么起伏,可我听着,心里堵得慌。
那天我干完活,没急着走。周姨坐在沙发上,我坐在小板凳上,两个人在那儿坐了半天。她说:“小张,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说:“周姨,您没错。”
她说:“那谁错了?”
我没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
后来我又去了几次周姨家。朝北那间屋一直空着,门关着。周姨还是一个人,白天一个人,晚上一个人。她儿子来过一回,开了那辆宝马车,停在楼下,上楼坐了不到20分钟就走了。我那天正好在擦厨房的油烟机,听见她儿子在客厅里说:“妈,你要是一个人闷得慌,我给你报个老年大学。”周姨说:“不去。”她儿子说:“那你要不去我那儿住?”周姨说:“不去,我在这儿住惯了。”
她儿子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妈,那事儿你别再整了,让人笑话。”
周姨没说话。
门关上之后,周姨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我擦完油烟机出来,看见她手里拿着那个相框,眼泪顺着脸往下淌,可她没出声。
我洗了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我说:“周姨,您要是想哭,就哭出来。”
她说:“我哭啥?我不哭。”
可她眼泪还是往下掉。
那天我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周姨站在门口送我,说:“小张,下周还来啊。”
我说:“来。”
我骑着电动车往家走,路上经过一个广场,一群老太太在跳广场舞,音乐放得震天响。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那些老太太脸上都笑着,跳得挺带劲。我心里就想,周姨要是也来跳跳,是不是就不那么闷了?可我又一想,周姨腿不好,跳不了。
再后来,天冷了,我去周姨家的次数从一周两回改成了一周一回。有一回我去的时候,看见她家里多了个东西——客厅的角落里放着一台收音机,老式的,上头还有天线。周姨说:“老刘走的时候留下的,他说让我听听广播,解解闷。”
我说:“您听吗?”
她说:“听,天天听。早晨听新闻,下午听评书,晚上听戏曲。有时候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我擦着柜子,看见收音机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每天下午3点,有评书《三国演义》。
我说:“这是老刘写的?”
周姨说:“嗯,他走之前给我写的。”
我把那张纸条拿起来看了看,字写得挺工整,一笔一划的。我把它放回去,没再说什么。
那天我干完活,周姨忽然跟我说:“小张,你知道老刘现在咋样不?”
我说:“不知道啊。”
她说:“他给我打过一回电话,用他闺女的手机。他说他在闺女家住着,挺好的,就是没人说话。他闺女和女婿白天都上班,外孙上学,他一个人在家,连个电视都不会开。”
我听着,心里挺不是滋味。
周姨说:“我跟他说,你好好待着吧,别想那么多了。他说,我想你做的排骨。我说,等你啥时候回来,我给你炖。”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可那笑看着让人难受。
今年开春的时候,我去周姨家,发现她家里变了样。客厅里多了一张小桌子,上头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周姨说:“我买的,看着心里舒坦。”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除了她自己的,还有一件男人的灰夹克。我认出来了,那是老刘的。
我没问。
周姨主动说:“他回来了。”
我说:“哦。”
她说:“他闺女又把他送回来了。说是在她那儿住不惯,天天闹着要回来。她闺女没办法,给我打的电话,说阿姨,您要是还愿意,就让我爸回去吧。”
我说:“那您咋说的?”
她说:“我说,让他回来吧。”
老刘回来之后,还是老样子,白天回自己那边,晚上过来。两个人还是没领证,还是各过各的。可周姨脸上的笑多了,有时候我去干活,听见她在厨房里哼歌,声音不大,可听着挺高兴。
有一回我擦玻璃,看见老刘从后门进来,手里提着一袋子菜。他看见我,笑了笑,说:“小张来了啊。”我说:“刘叔好。”他进了厨房,跟周姨两个人忙活,一个洗菜一个切菜,灶台上咕嘟咕嘟炖着东西,满屋子都是香味。
我站在阳台上擦玻璃,听着厨房里两个人说话。老刘说:“多放点酱油。”周姨说:“知道了,你都说几遍了。”老刘说:“我这不是怕你忘了嘛。”周姨说:“我忘不了。”
就这几句话,可我听着,心里头热乎乎的。
那天我干完活,周姨留我吃饭。我说不了,家里还等着呢。她送我到门口,说:“小张,你说,我俩这样,算啥?”
我说:“算过日子呗。”
她笑了,说:“对,算过日子。”
我下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5楼的窗户开着,老刘站在阳台上,正给那盆绿萝浇水。周姨在屋里喊:“老刘,吃饭了。”老刘应了一声:“来了。”
我骑着电动车往家走,路上风挺大,可太阳挺好。我心里想,周姨这事,到底算个啥呢?说她不对吧,她儿子一个月来不了一回,她一个人守着个空屋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说她对吧,两个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住着,儿女心里不痛快,邻居背后也嚼舌头。
可我又一想,人活到68,还能图啥?图钱?周姨有退休金,老刘也有。图房子?两个人各有各的房。图啥?就图晚上有个人说说话,早晨有个人问一句“昨儿睡得好不好”。
我跟我男人说这事,我男人说:“你操那个心干啥,人家愿意就行。”
我说:“我不是操心,我就是觉得,人老了,咋就这么难呢。”
我男人没说话,闷头抽了口烟,说:“谁都有老的那天。”
是啊,谁都有老的那天。
我现在还去周姨家干活,一周一回,雷打不动。有时候擦着玻璃,看见老刘从后门进来,手里提着菜,我就想,这事儿要搁我身上,我咋办?我不知道。可我知道,周姨现在比去年秋天那会儿精神多了,脸上有笑模样了,说话也有劲了。
前两天我去的时候,周姨跟我说,她儿子又打电话来了,说五一要带孙子来看她。周姨说:“我跟他说了,来可以,别再说那些有的没的。他说,妈,我不管了,你高兴就行。”
我说:“那挺好啊。”
周姨说:“好啥啊,他就是懒得管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笑着,可我看得出来,那笑里头有点苦。
我擦完玻璃,收拾东西准备走。周姨忽然叫住我,说:“小张,你说,要是有一天我动不了了,老刘会管我不?”
我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水桶,不知道咋回答。
周姨又说:“他要是动不了了,我会管他。可他闺女会不会让他管我,我就不知道了。”
我说:“周姨,您别想那么远。”
她说:“不想不行啊,我都68了。”
我骑着电动车往家走,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周姨那句话。68了,还能活几年?这话听着扎心,可也是实话。
今天我把这事写出来,不是想说谁对谁错。我就是觉得,现在楼上那些老太太,像周姨这样的,不是一个两个。她们白天各回各家,晚上睡一屋,不领证,不牵扯儿女,就这么凑合着过。你说她们图啥?图个说话的人。你说她们儿女为啥不管?管不了,也不想管。
我54岁,做家政,擦玻璃的时候听见了这些事。我不知道该说啥,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年轻的时候忙儿女,老了老了,想找个伴,还得偷偷摸摸的。周姨的儿子开宝马,住别墅,可周姨一个人守着个空屋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老刘的闺女在外地,一年回来一趟,回来就把老刘接走,接走了又送回来。你说这算啥?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天我从周姨家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5楼的窗户亮着灯,老刘的影子在厨房里晃,周姨在客厅里摆碗筷。两个人隔着一道墙,各忙各的,可那屋子里,有人气儿。
我骑着电动车,经过广场,那群老太太还在跳广场舞,音乐放得震天响。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心里想,周姨要是能来跳跳,该多好。可我又一想,她腿不好,跳不了。
我走了。
这事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周姨做得对不对,老刘做得对不对,他们儿女做得对不对,我都说不清楚。我就是觉得,人老了,想找个伴,咋就这么难呢。
要是你们摊上这种事,是让老人找个伴,还是让她一个人守着空屋子?我不知道你们咋选。反正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这到底怪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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