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岚第一次没来上班,是个星期一。
早上八点半,办公室的人差不多到齐了,她靠窗那张桌子却空着。水杯还在,抽屉上贴着一张便签:“周三前把社区养老数据核完。”我以为她只请两天假,顺口问科长:“周岚今天不来?”
科长翻着材料说:“后面一阵子都不来了,休生孩子的假。”
我愣了一下。
周岚三十五六岁,是我们单位去年刚考进来的。听说她为了这个编制年年备考,熬了好几年,笔试、面试一轮轮过,好不容易才进来。结果上班大半年,人就见不着了。这一休,前前后后接近一年。
科长一走,小陈先叹气:“她是真会赶时候。考这么多年,刚进来就休这么久。”
老赵没接话,只把周岚桌上的两摞材料推过来:“会不会赶时候先不说,这活谁接?”
最后,一摞到了我桌上,一摞给了小陈。
说实话,我那时心里也不舒服。
我们科本来就缺人,年底几个项目要收口,社区台账天天催。周岚刚来时,我手把手带她,她学得快,人也客气,总说:“姐,等我熟了,你就能轻松点。”
结果我还没轻松,她先休假了。
那几天,我心里甚至冒出过很不好听的念头:是不是有些人拼命考编,图的就是稳定?进来以后生孩子、休长假,岗位在那里,别人再忙也只能顶着。
我知道这么想不厚道,可人连续加几天班,心里那点体面很容易先没了。
第二周周五,我们加班到晚上八点多。小陈抱着一沓回函进来:“姐,我今天替她跑了三个街道。”
我说:“别说替她,活现在是咱俩的。”
“那不还是一个意思。”她把包往椅子上一扔,“她一年以后回来,业务忘没忘都不知道。”
老赵正好进门,听见这句,把保温杯一放:“你们俩少酸。人家以前在外头干活的时候,你们又没看见。”
小陈问:“你知道她以前?”
老赵说,周岚以前就在我们系统的外包项目干过,合同一年一签,活一点不少。那几年每次招聘考试她都来,有一年进了面试差一点,有一年岗位缩招,另一次报名时她母亲住院,她白天陪护,晚上还在走廊里背题。
“她跟你说的?”我问。
“哪有,我以前去下面检查见过。她不爱说这些。”
那天回家路上,我一直想这几句话。可心里的别扭并没马上消失。周岚以前辛苦是真的,现在她一休近一年,我们工作变重也是真的。两件事放一起,不会自动抵消。
一个多月后,周岚来单位办手续。
她穿了件宽松的灰外套,进门先说:“真不好意思,给大家添麻烦了。”
小陈笑笑:“没事,应该的。”
语气很平。周岚像是听出来了,把手里的纸袋放下:“买了点小面包,你们加班垫垫。”
我看着她,忍不住问:“你不是一直备考吗?怎么偏偏刚上班就赶上生孩子?”
话出口我就后悔了。
周岚没生气,只低头理文件:“也不是偏偏赶上,是拖不动了。”
我没明白。
她说:“我三十一岁结婚,那时候就想着先考上再要孩子。第一年没考上,就跟家里说再等一年。第二年进面了,又差一点,总觉得都走到这儿了,再坚持一次。等真考上,已经三十五了。”
她把最后一张表压平,停了停。
“我以前总觉得,工作稳定了,什么都好安排。后来才发现,日子不是排班表,不会等你做完一件,再把下一件送过来。”
她又说:“要是我二十七八,可能还会等等。可现在不敢再往后拖了。我跟我爱人商量了很久。”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们嘴里那句“刚进来就休假”,在她那里并不是故事的开头,而是前面好几年一直往后推的结果。
我问她家里不催吗。
她笑:“怎么不催?我婆婆说编制又不能替你生孩子,我妈却说女的还是得先有个稳当工作。她俩谁都觉得自己有道理,我夹中间,谁也不敢得罪。”
小陈忍不住问:“那你老公怎么说?”
“他说随我。”周岚摇头笑,“后来发现‘随我’比选哪边都累。我考不上他得劝,我妈催工作他点头,他妈催孩子他还得点头。”
老赵在旁边乐:“那他挺会做人。”
“会什么呀,他就是怕挨骂。”
那天她走后,小陈拿了一个小面包,撕开包装:“我还是觉得,她一休这么久,咱们挺累的。”
我说:“我也觉得。”
理解周岚,不等于我们手上的工作会自动减少;知道她有难处,也不等于替她跑三个街道就不累。现实里的矛盾,很多时候就是两边都没错,可两边都憋屈。
真正让我改想法的是两个月后的一件小事。
有天我整理共享盘,发现周岚休假前建了一个文件夹,叫“交接备用”。里面按街道分了十几个子文件,联系人、报表口径、容易填错的项目、去年的修改记录,她都做了备注。最下面还有一个文档,第一行写着:“如果我临时不能来,先看这个。”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
这说明她不是突然拍拍屁股就走。她大概早知道自己可能长时间离岗,也知道别人会接她的活。她能做的,只是在走之前尽量把坑填小一点。
我往下翻,看到一条备注:“东河街道王姐习惯下午三点后回电话,上午别连续催,她会烦。”
我一下笑了。
周岚刚入职时经常最后一个走,我以前只觉得新人想表现。现在再看,也许她只是知道,自己能完整上班的时间没有大家想得那么长。
后来科长开会说人手实在顶不住,准备从别的科临时借一个人过来。散会后小陈跟我说:“早该这样。缺人是单位的事,总不能谁休假谁就成罪人。”
我看她一眼。
她自己也笑:“我还是烦加班,但好像烦错对象了。”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我们碰到这种事,很容易先盯着那个“缺席的人”。谁请长假,谁家里有事,剩下的人工作一多,情绪自然就冲着那个人去。因为他最具体,名字就在排班表上,空着的位置也就在眼前。
可一个岗位少了人,为什么所有压力只能原样摊给旁边的人,这是另一件事。
半年后,周岚在群里问最近业务有没有变化。科长让她别操心,好好休息。过了几分钟,她又私聊我:“姐,有空把新表样发我一份吧,我怕回去全不会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忽然想起最开始自己那句没说出口的话——是不是就图个稳定。
她当然图稳定。
谁考编不是为了稳定一点?可稳定不等于占便宜。对一个三十五六岁、考了好几年才进去的人来说,那份稳定里有工资,有身份,也有一种很具体的安全感:不用年年担心合同续不续,也终于能把拖了几年的另一件人生大事往前挪一点。
她想要这些,并不高尚,也不丢人。
我们其实都一样。小陈想少加班,我想别总替别人兜底,科长想任务按时交,周岚想保住工作,也想把孩子生下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只是谁的摆在桌面上,谁的藏在心里。
周岚休假第十个月回来过一次。
不是正式返岗,只是来开会。她头发剪短了,开会时不停看手机。我坐她旁边,问:“舍不得孩子?”
她低声说:“不是,我婆婆第一次一个人带他,我怕她搞不定。”
过了几秒,她又补一句:“但我也挺想上班的。”
我笑:“休假还没结束就想工作?”
“在家天天围着一个不会说话的人转,也累。”她顿了顿,“上班至少你们会自己吃饭。”
我差点笑出声。
散会后,她走到自己那张空了很久的桌子前,拉开抽屉。旧水杯还在,杯底积了一层灰。她拿纸巾擦了半天,又把杯子放回去。
我问:“回来以后怕不怕跟不上?”
“怕啊。”她说,“怕你们觉得我什么都忘了,也怕领导觉得我刚来就休这么久,不好用。”
这话说得很轻。
我那时才明白,她休假的这一年,并不是我们想象中那种彻底从工作里消失的“空白”。我们嫌她走后留下太多活,她也在担心回来以后还剩多少位置。
两个担心都是真的。
她正式返岗那天,办公室没什么仪式。小陈在打电话催数据,老赵拿着文件往外走,科长只说:“先熟悉两天,别急。”
周岚坐下来,电脑开机更新了十几分钟。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我瞥见第一页写着四个字:重新上手。
她先问我新系统怎么进,又问小陈哪些街道换了联系人。小陈嘴上说“你欠我的活可多了”,手却已经把名单发了过去。
周岚笑:“行,慢慢还。”
下午,她去茶水间洗那个落灰的水杯。杯沿一圈旧茶渍怎么也没刷干净,她索性接了半杯热水,端回自己的位置。
我看见她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低头对着电脑,像所有刚从一段生活里回来、准备重新进入另一段生活的人一样,先找自己原来的位置。
那张桌子空了将近一年,最后还是有人坐回去了。办公室没有因此变轻松,孩子也不会因为她上班就自动好带。可从那以后,我再看见谁请长假,第一反应不再是“怎么又少一个人”。
我会先想一想:一个人暂时离开岗位,和一个单位有没有办法接住这段空缺,可能本来就是两回事。
本文为虚构创作,人物、情节及场景均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或代入现实人物与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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