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食堂里听来的,俩老太太坐一块,一个守寡2年就搭伙,一个守寡8年还穿红睡衣,谁也没说谁不好,眼神全在对方手上,茶杯凉了也没人端
我叫王秀兰,今年62了,退休前在县一小食堂干了二十多年。现在在家带孙子,孙子上了三年级,中午在学校吃,我就闲下来了。人一闲,就爱往人多的地方凑,学校门口那个小广场,上午九点多钟,接孩子的没来,跳舞的散了,就剩我们这些没事干的老太太,坐花坛边上唠嗑。
那天我本来不想去的。头天晚上跟儿媳妇拌了两句嘴,心里堵得慌,一大早送完孙子就在街上瞎转,转着转着还是转到学校门口了。花坛边上一溜坐了四五个,我扫了一眼,就看见两个生面孔坐在最东头,挨着垃圾桶,一人手里捧着个保温杯,中间隔了有半尺远。
我这个人爱观察人。在食堂干久了,看人先看手。这俩老太太的手,一看就不是一路人。
靠左边那个,手白净,指甲修得圆圆的,还涂了一层淡淡的粉,不细看看不出来。手腕上戴了个银镯子,细细的一圈,不是那种老式的粗镯子,是现在年轻人爱戴的那种。她穿件米色的薄毛衣,领口露出一点红边,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件红睡衣,天冷了套在里头当打底穿的。她坐得板正,背挺得直直的,保温杯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叠着搭在杯盖上。
靠右边那个,手糙,关节粗大,指甲剪得秃秃的,手背上还有几道浅浅的烫疤。她穿件深灰色的旧外套,袖口磨得发亮,手腕上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戴。她坐得随便,一条腿还搭在另一条上,保温杯就搁在地上,时不时弯腰拿起来喝一口。
两个人不说话。我坐过去的时候,她们俩都朝我点了点头,又各自看别处了。我这人嘴碎,憋不住,就先开了口。
“今儿天好,没风。”
左边那个笑了笑,说:“是,比昨儿强,昨儿那个风刮得,我窗户都不敢开。”
右边那个没接话,只是把杯子从地上拿起来,拧开盖,喝了一口,又拧上,放回去。动作慢腾腾的,像是不太想说话。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越是不爱说话的人,我越想逗她开口。我就问:“你们俩是一块的?还是碰上的?”
左边那个说:“碰上的,就在这坐坐。”
右边那个这才开了口,嗓子有点哑,说:“我天天来,她也天天来,坐一块快一个月了,没说过几句话。”
我笑了:“那你们俩可真沉得住气。”
左边那个也笑了,说:“有什么好说的,家里那点事,说来说去就那样。”
右边那个没笑,眼睛看着马路对面,说了一句:“不说也好,说出来也没人替你过。”
这话一出来,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话里有事。
我这个人,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是在食堂打饭打了二十多年,见过的人多。食堂那个地方,什么人都有。有的一看就是家里过得顺的,打饭的时候笑眯眯的,多给一勺菜还谢半天。有的一看就是家里有事,端着碗站在窗口前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菜盆子,你问她吃什么,她半天回不过神来。这俩老太太,一个太板正,一个太随便,坐到一块,中间那半尺的空当,比人家隔一条马路还远。
后来我就天天去了。也不是特意,就是送完孙子,脚不听使唤,就往那儿走。
去的次数多了,慢慢就知道了一些事。
左边那个姓周,叫周玉琴,今年64。原来在县医院药房上班,退休快十年了。老伴是前年冬天走的,心梗,头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就没叫醒。她说那天早上她还推了他一把,说“老李你咋还不起”,推了两下没动静,一摸身上,凉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但她那只戴银镯子的手,一直在转那个保温杯的盖子,转过来,转过去,转过来,转过去。
周玉琴有一个儿子,在省城,做啥工作她没说清楚,就说“搞电脑的”。儿媳妇她提了一句,说“人挺好,就是不爱说话”。孙子今年上初中了,住校,一个月回来一趟。她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两室一厅,六楼,没电梯。她说她一天下两趟楼,上午一趟,下午一趟,上午买菜,下午扔垃圾顺便走走。
“一个人做饭不好做,”她说,“做多了吃不了,做少了不够费事的。我现在就煮一锅粥,吃一天。”
我问她晚上干啥。她说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电视开到半夜,醒了再关。
“那你怎么不跟你儿子去省城?”
她摇摇头:“去过,住了半个月,不行。他们那个楼高,三十多层,我站在窗户跟前腿发软。小区里谁也不认识,出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儿媳妇下班回来累得跟啥似的,我还得让她伺候我?算了。”
她说“算了”的时候,手停了一下,杯子盖没拧上,又拧开了。
右边那个姓赵,叫赵秀莲,今年61。她是农村户口,老伴是前年走的,比她家老李晚半年。她老伴是肺癌,查出来到走,不到三个月。她说那三个月,她瘦了十五斤,现在也没胖回来。
赵秀莲有一个闺女,嫁到邻县去了,在镇上开个小超市,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还有一个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趟,有时候两年回来一趟。儿媳妇是外地的,她没见过几面,孙子倒是带过两年,后来儿媳妇把孩子接走了,她就一个人在家了。
她没退休金。老伴在的时候,两个人种点地,老伴还会点木工手艺,日子还过得去。老伴一走,地包给别人种了,一年给个千把块钱。闺女偶尔给点,儿子过年给个红包,不多,她也不张嘴要。
“我有手有脚,能动能走,要什么钱。”她说这话的时候,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我看过她的手。那手背上不光有烫疤,还有几道口子,像是冬天冻裂了没好利索。指甲缝里有点黑,洗不干净的那种。
她们俩就这么坐着。一个穿红睡衣,一个穿灰外套。一个手上银镯子亮亮的,一个手腕上光光的。一个杯子放膝盖上,一个杯子搁地上。
谁也没说谁不好。真的,我坐了一个月,没听她们俩互相说过一句不是。但那个眼神,藏不住。
周玉琴看赵秀莲的手,看的是她端杯子的时候,那手抖了一下。就一下,杯子里的水晃出来一点,洒在灰外套的袖口上。赵秀莲拿袖子擦了擦,没当回事。周玉琴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把眼睛挪开了。
赵秀莲看周玉琴的手,看的是她拧杯盖的时候,那个银镯子滑下来,卡在手背上。周玉琴把镯子往上推了推,推了两回。赵秀莲看了一眼那个镯子,又看了一眼自己光溜溜的手腕,然后低头去拿地上的杯子。
那眼神,说不上是羡慕,也说不上是别的。就是看一眼,心里有点什么东西,说不出口。
茶杯凉了也没人端。真的,我注意过好几回。周玉琴的杯子放在膝盖上,盖子盖得好好的,里头的茶早就凉了,她也不喝,就那么放着。赵秀莲的杯子搁在地上,杯口敞着,里头的水面上浮着几片茶叶,也凉了,她也不倒。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再挪到西边,影子拉长了,她们就站起来,各自走了。
周玉琴往东走,赵秀莲往西走。一个回六楼,一个回平房。
后来有一天,出了件事。
那天早上我到得早,花坛边上就周玉琴一个人。她看见我,招了招手,让我坐过去。我坐下,她就问我:“王姐,你认识的人多,我问你个事。”
我说啥事。
她说:“你知不知道,咱们县里有没有那种……就是,搭伙过日子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手在杯盖上画圈。
我愣了一下,说:“有倒是有,咋了?”
她说:“没啥,就是问问。我有个老姐妹,她老伴走了两年了,有人给她介绍了一个,她拿不定主意,我替她问问。”
我说:“那人啥条件?”
她说:“也是退休的,有退休金,有房子,儿女都成家了。就是……就是年纪大了点,七十了。”
我说:“那她咋想?”
她说:“她不知道。她说她一个人过惯了,怕搭伙过不到一块去,到时候再散,丢人。可她又说,一个人在家,有时候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嘴都臭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看着挺不是滋味的。
正说着,赵秀莲来了。她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旧毛衣,领口有点松,露出里头灰秋衣的边。她看见我们俩坐一块,脚步慢了一下,还是走过来了,坐在老位置上。
周玉琴就不说那个话题了。三个人坐着,太阳慢慢升起来,广场上人多了,有推着婴儿车的,有遛狗的,有拎着菜篮子路过的。我们仨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赵秀莲突然开口了。她说:“我那个屋,晚上老鼠闹得厉害。”
周玉琴说:“那你买点老鼠药。”
赵秀莲说:“买了,不管用。那老鼠精得很,药不吃,夹子也不上。”
周玉琴说:“那你养个猫。”
赵秀莲说:“养过,跑了。后来就没再养。”
停了一下,周玉琴说:“要不,你搬我那儿去住?我那个屋大,有个小间空着。”
赵秀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周玉琴又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住过来,咱俩搭个伴,你帮我看看门,我管你顿饭。你那房子租出去,一个月还能收几个钱。”
赵秀莲还是没说话。她把手伸进袖子里,缩着。过了半天,她说:“我考虑考虑。”
那天散的时候,赵秀莲走得比平时早。她站起来,把杯子里的凉水倒进花坛里,拎着空杯子往西走了。周玉琴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跟我说:“王姐,你说她会不会觉得我看不起她?”
我说:“你咋会这么想?”
她说:“我那个话,说得不好。好像我在施舍她似的。”
我说:“你别多想,她就是拿不定主意。”
周玉琴叹了口气,说:“其实我就是一个人住够了。我那屋,晚上静得吓人。有时候我开着电视,开着灯,还是觉得空。我就想有个人在旁边,哪怕不说话,喘个气也行。”
她说完这话,自己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说:“我走了,明天还来。”
第二天,周玉琴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赵秀莲来了,坐在老位置上。她看见我,问了一句:“那个周姐呢?”
我说:“不知道,两天没来了。”
赵秀莲哦了一声,把杯子放地上,坐着。坐了一会儿,她又问:“她是不是病了?”
我说:“要不我去看看?”
赵秀莲说:“你知道她住哪?”
我说:“知道,就前面那个小区,六楼。”
赵秀莲站起来,说:“走,去看看。”
我们俩就往周玉琴家走。路上赵秀莲走得快,我跟在后面,看她那件暗红毛衣的袖子在风里晃。走到楼下,赵秀莲抬头看了看六楼,说:“这么高。”
我们上了楼,敲门。敲了半天,没人应。对门出来一个老头,说:“你们找周老师?她前天晚上去医院了,心口疼,自己打的120。”
赵秀莲的脸一下子白了。她问:“哪个医院?”
老头说:“县医院。”
我们赶到医院的时候,周玉琴躺在急诊观察室的床上,手上扎着针,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她看见我们,眼睛睁大了,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赵秀莲走过去,站在床边,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她伸手把周玉琴那只没扎针的手握住了。周玉琴的手冰凉,赵秀莲的手也凉。两只手握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俩。一个躺着,一个站着。一个手上还戴着那个银镯子,一个手腕上还是光光的。但那个镯子现在卡在两个手中间,硌着。
过了一会儿,周玉琴的眼泪下来了。她没出声,眼泪就顺着脸往下流,流到耳朵边上。赵秀莲看见了,从兜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卫生纸,给她擦了擦。擦完了,把那团纸攥在手里,也没扔。
周玉琴说:“秀莲,我那个话,不是那个意思。”
赵秀莲说:“我知道。”
周玉琴说:“我就是怕。”
赵秀莲说:“我知道。”
周玉琴说:“你搬过来吧。”
赵秀莲没说话,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周玉琴在医院住了五天。赵秀莲去了四天。第一天是我陪着去的,第二天她自己去的,第三天也是,第四天她没去,因为她闺女来了,她得回去做饭。第五天周玉琴出院,赵秀莲去接的。
我是后来听说的。周玉琴出院那天,赵秀莲帮她收拾东西,两个人从医院走回来,慢慢走的,走了快一个小时。走到周玉琴楼下,赵秀莲说:“你上去吧,我明天来。”
周玉琴说:“你上来坐坐。”
赵秀莲说:“今天不坐了,我回去把屋子收拾收拾。”
周玉琴没说话,看了她一眼。
赵秀莲说:“我那屋,老鼠闹得厉害,我回去把东西归拢归拢。”
周玉琴就笑了。她说:“你那屋租出去,一个月能收几个钱?”
赵秀莲说:“三百。”
周玉琴说:“那你还不如搬过来,省下的房租,够你买多少老鼠药。”
赵秀莲说:“我考虑考虑。”
周玉琴说:“你考虑啥,我那个小间空着也是空着。”
赵秀莲说:“那我给你房租。”
周玉琴说:“你给我房租,我就不让你住了。”
赵秀莲说:“那我就不住了。”
两个人站在楼下,一个要上楼,一个要回去。站了半天,赵秀莲说:“这样吧,我白天过来,晚上回去。给你做个伴,也不白住。”
周玉琴说:“那你晚上回去,老鼠不还是闹?”
赵秀莲说:“闹就闹吧,闹了这么多年了。”
周玉琴叹了口气,说:“行,你说了算。”
后来赵秀莲就真的白天过来。每天早上八点多到,晚上五六点走。来了也不闲着,帮周玉琴擦擦桌子,扫扫地,有时候还做顿饭。周玉琴说她做得咸,赵秀莲说咸了下饭。周玉琴就不说了,端着碗把菜汤也喝了。
两个人还是坐花坛边上,还是那半尺的空当。但那个空当,好像比之前窄了一点。周玉琴的杯子还是放膝盖上,赵秀莲的杯子还是搁地上。但有时候赵秀莲弯腰拿杯子,周玉琴会伸手帮她扶一下。有时候周玉琴拧不开杯盖,赵秀莲会接过去,一拧就开了。
那天我又去坐。太阳挺好的,没风。周玉琴穿了件新毛衣,浅灰色的,领口还是露出一点红边。赵秀莲还是那件暗红的旧毛衣,袖子上的口子好像补过了。
我坐在她们旁边,听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周玉琴说:“我那个儿子,昨天打电话来了,说国庆节回来。”
赵秀莲说:“那好啊。”
周玉琴说:“好啥,回来住两天就走,还不够我收拾的。”
赵秀莲说:“那也得回来,不回来你更惦记。”
周玉琴说:“也是。”
停了一会儿,赵秀莲说:“我那个闺女,前天也打电话了,说让我去她那儿住一段。”
周玉琴说:“那你去啊。”
赵秀莲说:“我不去,她那个超市忙得很,我去了还得帮她看店,累。”
周玉琴说:“你就是不想去。”
赵秀莲说:“我就是不想去。”
两个人又都不说话了。周玉琴把杯子盖拧开,里头的茶早就凉了。她看了看,没喝,又拧上了。赵秀莲把杯子从地上拿起来,也看了看,没喝,又放下了。
我看着她们那两只杯子,一个在膝盖上,一个在地上,都凉了,谁也没端。
后来赵秀莲说:“周姐,我那个屋,下个月租出去。”
周玉琴说:“你想好了?”
赵秀莲说:“想好了。租出去,一个月三百,够我买药吃了。”
周玉琴说:“那你住哪?”
赵秀莲看了她一眼,说:“你说呢。”
周玉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得挺大声的,旁边遛狗的都回头看。赵秀莲也笑了,笑得没那么大声,但是眼睛弯弯的。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们俩笑。笑着笑着,周玉琴把手伸过去,把赵秀莲的手拉过来,翻过来看了看。那手上还是糙,还是秃指甲,还是那几道口子。周玉琴看了一会儿,从自己兜里掏出一管护手霜,挤了一点,抹在赵秀莲的手背上。
赵秀莲说:“你干啥?”
周玉琴说:“抹点,你那手都裂了。”
赵秀莲说:“不用,我从来不抹那个。”
周玉琴说:“你抹一回试试。”
赵秀莲没再推,让她抹了。周玉琴抹完了,把护手霜塞到赵秀莲兜里,说:“拿着,一天抹两回。”
赵秀莲说:“我不要。”
周玉琴说:“你不要我就扔了。”
赵秀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手缩回袖子里。
那天下午,她们俩走得比平时晚。太阳都快落了,广场上都没人了,她们还坐着。我站起来说:“我先走了,接孙子。”
周玉琴说:“你去吧。”
赵秀莲说:“明天还来不?”
我说:“来。”
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们俩还坐着,一个穿浅灰毛衣,一个穿暗红毛衣。夕阳照过来,把她们俩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那两个保温杯,一个在膝盖上,一个在地上,还是凉着,还是没人端。
后来我孙子放学了,我接了他往家走。路上我孙子问我:“奶奶,你今天咋不高兴?”
我说:“没有,奶奶没不高兴。”
我孙子说:“那你咋不说话?”
我说:“奶奶在想事。”
我孙子说:“想啥事?”
我说:“想两个老太太的事。”
我孙子说:“啥老太太?”
我说:“就是两个老太太,一个守寡两年就想找人搭伙,一个守寡八年还穿着红睡衣,谁也不说谁不好,就看着对方的手。”
我孙子说:“那她们后来咋样了?”
我说:“后来啊,后来那个穿红睡衣的,把手伸过去了。”
我孙子说:“然后呢?”
我说:“然后那个想搭伙的,给她抹了护手霜。”
我孙子说:“那她们是好朋友了?”
我说:“不知道算不算好朋友。就是两个人,都凉了,凑到一块,兴许能热点。”
我孙子没再问,跑前面去了。我走在后面,想着周玉琴和赵秀莲。想着她们那两只杯子,一个膝盖上,一个地上,都凉了,都没人端。可今天,周玉琴给赵秀莲抹护手霜的时候,我看见赵秀莲的手抖了一下。就一下,跟那天端杯子的时候一样。但这一回,不是因为手有毛病。
回到家,儿媳妇已经把饭做好了。她看见我,叫了声妈,说吃饭了。我应了一声,坐下,端起碗。碗是热的,饭是热的,菜是热的。我吃着吃着,突然想起来,周玉琴说她一个人做饭,煮一锅粥吃一天。赵秀莲说她那个屋老鼠闹得厉害。
我把碗放下,跟儿媳妇说:“明天我多买点菜,你中午别带饭了,回来吃。”
儿媳妇看了我一眼,说:“妈,你咋了?”
我说:“没咋,就是想让你吃口热的。”
儿媳妇没再问,低头吃饭了。我看着她,又想起来赵秀莲那件暗红毛衣,领口松了,露出灰秋衣的边。周玉琴那件浅灰新毛衣,领口露出一点红边。
两个老太太,一个守寡两年就搭伙,一个守寡八年还穿红睡衣。谁也没说谁不好,眼神全在对方手上。茶杯凉了也没人端。
可今天,那个穿红睡衣的,把手伸出去了。那个想搭伙的,接住了。
以后咋样,我不知道。也许明天她们还坐花坛边上,还是那半尺的空当。也许那个空当慢慢就没了。也许赵秀莲真的搬过去了,也许住两天又搬回来了。也许周玉琴的儿子国庆回来,看见家里多个人,不高兴。也许赵秀莲的闺女知道了,觉得她妈给人当保姆去了。
这些事,谁也说不准。
我只知道,那天下午,两只凉手握在一起的时候,周玉琴哭了。她哭得没出声,眼泪顺着脸往下流。赵秀莲给她擦眼泪的那团卫生纸,皱巴巴的,后来一直攥在她手里,没扔。
我这个人,在食堂干了二十多年,见过的人多。有的一看就是家里过得顺的,有的一看就是家里有事的。周玉琴和赵秀莲,你说她们是哪种?
我看不出来。
我就知道,她们俩的杯子,凉了。但今天,有人伸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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