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腊月廿三,我攥着那张从沈阳到哈尔滨的硬座票挤上火车的时候,棉袄兜里还揣着给老娘抓的草药,三块七毛钱一服,总共抓了六服,花了我二十二块二,那是队里年底分红的大半。

车厢里人贴着人,脚底下塞满了麻袋和鸡笼子,空气里混着旱烟味和汗酸味,我找到自己座位的时候,看见对面已经坐了人。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脖子上挂着一块纸牌子,上面用墨汁写着字,我看不太清,只看见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腕上铐着一副明晃晃的手铐,铐子中间连着铁链,链子短得她只能把手并拢着放在腿上。

她旁边坐着一个穿军大衣的男人,四十来岁,脸黑得像灶膛,闭着眼打盹。

女人对面坐着一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个包袱,一直拿眼瞟那副手铐,瞟一眼就赶紧把目光挪开。

我坐下来的时候,女人抬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让我记了半辈子,眼皮肿着,眼珠子发黄,像熬了三天三夜没合眼,可眼底那点光没灭,硬邦邦地戳着人。

火车咣当咣当开了两个钟头,天擦黑的时候,车厢里有人开始啃干粮。

我从包里摸出老娘烙的苞米面饼子,掰了一块往嘴里塞,饼子硬得硌牙,我拿水壶灌了一口凉水。

对面那女人嘴唇起了白皮,一道一道的裂口,她舔了舔嘴唇,嗓子眼里发出一点动静,很轻,像猫叫。

旁边那军大衣男人睁开眼,扫了她一下,又闭上了。

我攥着水壶犹豫了半天,那水壶是军绿色的,上面掉了漆,是我爹留下的。

我看看那女人,又看看军大衣,手心里全是汗。

最后我还是把水壶递过去,小声说,喝一口吧。

军大衣男人睁眼了,盯着我。

我说,同志,她渴了。

那男人没吭声,又闭上了。

女人接过水壶,手铐哗啦响了一下,她仰头灌了两口,喉结上下滚,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蓝布棉袄的前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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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水壶递还我的时候,手指头碰了一下我的手,凉得像冰。

我赶紧把水壶收回来,心口跳得厉害。

后半夜车厢里的人都东倒西歪睡了,我迷迷糊糊打盹,感觉有人碰我的包。

那包就搁在我腿上,是个帆布袋子,里面装着草药和几件换洗衣裳,还有我攒的十五块钱,用油纸包着塞在夹层里。

我猛地睁眼,看见那女人正盯着我的包看,手铐搁在膝盖上,没动。

她见我醒了,把目光挪开,盯着车厢顶上那盏黄乎乎的小灯泡。

哈尔滨到站是凌晨四点,天还黑着。

军大衣男人站起来,拽了一下手铐链子,女人跟着站起来。

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下巴往我包的方向点了点,就一下,很轻,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我愣在那儿,看着他们挤下车。

站台上有人接,两个穿制服的。

女人被推搡着往前走,蓝布棉袄的背影在昏黄的路灯底下晃了两晃,不见了。

我背着包往出站口走,心里直打鼓。

走到站前广场,路灯底下我把包打开,草药还是那六服,衣裳还是那几件,油纸包还在夹层里。

我把油纸包掏出来,打开一看,十五块三毛,一分没少,底下多了一张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片。

我把纸片展开,上面用铅笔写了五个字:翻毛皮鞋厂。

字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刻出来的。

我站在腊月凌晨的冷风里,腿一软就坐在了马路牙子上。

翻毛皮鞋厂,那是我爹原先上班的地方,六六年我爹被厂里开除,说是投机倒把,他半夜跳了松花江。

那事儿过去七年了,家里从来不提,我妈把爹的照片都烧了,只在每年三十晚上偷偷抹眼泪。

这女人怎么知道我爹?

怎么知道我爹在翻毛皮鞋厂?

我攥着那张纸片,手抖得点不着烟。

旁边一个扫大街的老头推着车过去,扫帚蹭在地上沙沙响。

我把纸片揣进棉袄里兜,站起来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我妈在灶上熬粥,苞米面糊糊的味儿飘得满屋都是。

她见我回来,问我药抓了没,我说抓了。

她又问路上冷不冷,我说不冷。

我钻进里屋,把那张纸片塞进炕席底下,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下子瘫在炕上。

我妈在外头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嗓子眼发堵。

那五个字在脑子里转,转得我头疼。

翻毛皮鞋厂,七年前的事,一个铐着手铐的女人,她到底是谁?

我翻身坐起来,把炕席底下的纸片又摸出来,凑着窗户缝透进来的亮光看。

纸片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铅笔写的,浅得快要看不清了:你爹的东西在厂后墙第三块砖底下。

那天早上我没喝粥,跟我妈说去趟街里买点盐。

我妈说盐还有,别乱花钱。

我说就去看看,出了门就往翻毛皮鞋厂走。

厂子在道外,早黄了,大门上挂着生锈的铁锁,墙皮剥落得一块一块的。

我绕到后墙,数到第三块砖,用手抠了抠,砖是松的,一拽就出来了,里头有个油布包。

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封着口,没写名字。

撕开信封,里头是两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上一个是年轻时候的我爹,穿着工装站在厂门口,旁边站着一个人,那人我认识,是我们街道办事处的王主任,现在还在,头发都白了。

另一张照片是王主任和一个人握手的侧影,那人穿着中山装,看不清脸。

信是我爹写的,写给我妈的。

信上说,那年投机倒把的事是王主任栽赃的,我爹替人背了黑锅,真正倒卖厂里物资的是王主任。

我爹说他对不起我妈和我,让别去找王主任,王家兄弟多,我们斗不过。

信的最后一行字被水洇了,模糊不清,只能看出“秀兰”两个字,我妈的名字。

我把东西重新包好揣进怀里,回到家的时候两条腿像灌了铅。

我妈还在灶上忙活,背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我站在厨房门口,叫了声妈。

她回头,问我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说没事,就是冻着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王主任家,他家在道里,三间大瓦房,门口停着一辆新自行车,永久牌的,得一百多块。

我没进去,在街对面站了半个钟头,看见王主任拎着一网兜苹果出来,送到隔壁邻居家。

那苹果红得刺眼,我爹死那年,我家连苹果皮都没见过。

我回家把那封信和照片锁进了柜子里,钥匙贴身带着。

我妈问过我一次,说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说没有,就是上班累了。

她看了我半天,没再问。

开春的时候,我托人打听那个女人的下落。

有人说她判了八年,在呼兰那边服刑。

我又托人捎了二十块钱和两斤白糖过去,没留名字。

捎东西的人回来说,那女人收了东西,啥话也没说,就是笑了笑,眼角有泪。

我没再捎过东西。

那封信和照片一直锁在柜子里,钥匙用红绳拴着,挂在脖子上。

我妈活到八十三岁走的,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你爹的事,我早就知道了,那信是我让你王婶捎给你的。

王婶就是火车上那个女人的妈,跟我爹一个厂子。

她说那女人在火车上看见我包里的药方子,认出了我。

我妈说,你爹的东西你收好,别报仇,好好过日子。

王主任后来瘫了,三个儿子没一个管他,死在养老院,后事是街道办给办的。

我没去,就在家给我爹烧了张纸。

那副手铐的样子我记了五十年。

有时候半夜醒来,还能听见火车咣当咣当的响,看见那女人仰头喝水,喉结一上一下,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她指我包那一下,指的不光是那封信,是指给我指了条活路。

人这一辈子,有些债不能讨,有些仇不能报,可你得知道,你爹是清白的。

那副铐子铐住的是她的手,铐不住她心里那杆秤。